石诚道：“不过什么？”
严哥道：“修配厂的定损价格出来了，你撞坏的捷达修车需要5000多。那3台停在路边的私家车，有一台路虎，一台奔驰，还有一台丰田，一共定损定了十多万！幸亏你没撞到人，要是撞到了行人，哪怕是撞到了嫌疑人这笔钱所里都赔不起。”
石诚道：“我们是在执行公务，可以申请国家赔偿啊。”
严哥道：“现实永远不像法条上两句话那么简单。国家赔偿的标准很低，老百姓不满意就会闹事、上访，今天上午那几个车主就把所长堵在了门口。”
石诚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惹了麻烦，忙问道：“那现在怎么办，这么多钱所里能给出吗？”
严哥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那几个贼也不能白放啊。”
石诚道：“那个黑老大胡跃山肯出这笔钱？”
严哥道：“他也不会出，拆迁公司出呗。最终这笔账会落在开发商头上，要么转嫁给电缆厂降低地价，要么转嫁给消费者抬高房价。”
石诚愣住了，他终于发现生活并不是成龙电影里演的《警察故事》，执法的一切成本都要有人买单。
中国的警察是要打着算盘过日子的，办案经费紧张，嫌疑人逃太远就懒得去抓了。因为出差一趟人吃马喂要花很多钱，人抓不来谁也没脸找领导报销这比钱。
办案经费紧张，公安局就要厚着脸皮向地方政府要钱。拿了人家的手短，看着政府强拆百姓上访这种本来不是警察分内的事儿就不能不管。
办案经费紧张，就要去辖区的企业和娱乐场所 “化缘”，最后这些地方发生了违法犯罪你是管还是不管？
石诚拍拍屁股站起来，问道：“我看到陈队了，他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他和白云飞那边有什么收获？”
严哥冷笑道：“他们昨天也小有收获，抓了一个抢手机的。关键人家除了开车加油以外，没有任何成本。所长在办公室里把他们俩好顿夸奖，咱们这边经费超支倒成了反面典型。”
石诚道：“师父，这次是我太冒失了，以后我会注意的。”说到这里，他目光炯炯的看着严哥道：“可是，我觉得警察抓贼没有错。不管别人怎样，我还会坚持自己的风格！”
严哥道：“你这边抓，人家那边放。你抓得越多，人家放的越多。好人都让人家做了，得罪人的事儿都让你干了。时间长了，你还会坚持这个风格吗？”
严哥这句话既像是问石诚，也像是问自己。从警30年，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石诚毫不犹豫道：“我只知道，我是警察，抓贼是我的使命，我管不了那么多！”
多年以后，严哥回忆起石诚说这番话时的神情，形容他就像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
多年以后，石诚回忆起那天说的这番话，觉得自己当初太幼稚了。但是如今成熟的他，却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石诚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并没有受那次放人事件影响，而是在每天继续为完成目标而努力。
石诚知道，如果改变不了环境就只能改变自己。他要适应这样的体制，要在其中摔打学习，他要变成一个更强大的自己。只有强大到可以制定游戏规则，才有能力改变现状。
所有努力，只为改变。
严哥和石诚那一组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先后破获了一个飞车抢夺系列案、一个网吧盗窃系列案和一起抢劫案，成功抓获犯罪嫌疑人11人。
陈队和白云飞那边也破获了若干起小打小闹的盗窃案，也抓获了11个犯罪嫌疑人。
对赌双方打了个平手，设局的所长才是真正的赢家。他设的一个小小赌约让对赌双方都拿出了看家本事，直接导致站北所在分局考核中成绩遥遥领先。
所长深谙用人之道，他当即拍板奖金总额由原来的1万元变成每组1万元，直接发了现钱。
严哥和石诚把钱分给了跟着自己一起干活的兄弟们，每个人还能剩两千元。石诚当晚请客，感谢师父教导有方，同时为这个成绩小小庆祝一下。
都说庆功的酒千杯不醉，石诚和严哥喝着喝着就都有些飘了。石诚笑道：“师父，我们这么没白天没黑夜的干，才和陈队、小白那一组打了个平手。没看出来，他们还真有两下子啊。”
严哥不屑道：“哼，有两下子？你看他们破的那些案有没有什么共同特点？”
石诚道：“好像涉案价值都不太大，刚刚够刑事案件的立案标准吧。”
严哥道：“不光这个，他们每个案件的嫌疑人都是五六十岁的农村老头儿，而且还都没前科。最关键的，11个嫌疑人一个没拘，全取保了。”
石诚没转过弯来，问道：“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呀？”
严哥道：“你想想，每个案件涉案金额都不大，嫌疑人又没有前科劣迹，法院很可能判缓刑。这些嫌疑人在诉讼阶段就被办理了取保，也就是说他们一天也不用进‘号子’。11起涉案价值不高的小案子，抓11个农村老头儿，会有那么巧的事儿？”
石诚倒吸了一口气道：“师父，你是怀疑这里有猫腻？他们怎么能有这么大胆子？再说那些老头儿也不能同意啊？”
严哥道：“农村老头儿太好骗了，给两个小钱儿就摆平了，又不用真的坐牢。”
石诚道：“可是会有案底啊，会影响一辈子的。”
严哥道：“这些人一不找工作，二不办签证，有个案底对他们能有多大影响？可能他们到死那天都不知道自己有案底！”
石诚道：“这样造假上面不会查吗？”
严哥道：“我听说市局的督察前段时间过来检查了，他们也觉得这些案件可疑，让所长把被取保的嫌疑人全找来，要挨个儿对对号儿。”
石诚道：“全找来不就露馅儿了吗？”
严哥道：“所长当时脸都吓绿了，结果白云飞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就把这事摆平了。督察接到通知后，二话没说就撤了。从这以后，所长对白云飞更是高看一眼。”
石诚看着此刻正在酒桌上频频举杯的白云飞，他是那么英俊潇洒谈吐不凡，又是那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和这个领导喜欢、同事欢迎的人中龙凤相比，自己不过是个丑小鸭罢了。
石诚越来越讨厌看见白云飞那张几近完美的脸，因为他会让自己的一切努力显得苍白甚至可笑。他有时在想，如果自己不是和白云飞分到了一起，或许自己的优秀也能被其他人认可。可是偏偏他身边就有这么个人物，他的光芒遮蔽了一切。
恒星周围没有生命，大树底下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