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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好朋友2017-10-05 11:533,053

  从记事起,我就忘记了眼泪的味道。——海瑟威

    

    他走得不快,脚跟落地不紧不慢,每走一步都像在考验地板的承重能力;双手插在口袋,袖口的纽扣松落了一颗,领带有些歪斜,衬衫背后有不显眼的皱褶。

    她走得不慢,千层底的布鞋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穿过落满树叶的小巷和长满青苔的石子路;有些泛白的长发固执的编成麻花垂在胸前,额上有皱纹深深刻进皮肤;她走进浓雾然后消失不见。

   

    我安静晒太阳,看那些人或忙碌或冷漠。我想象他们每个人有自己的故事,各自在自己世界匆忙。他大概刚递交辞职报告,上司脸色阴沉如黑云压境,他正准备到街对面的咖啡巷点一杯滚烫的咖啡,仔细看街边每一张招聘介绍;她从很远的小镇过来,生长在江南,跟随爱人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安然度过余生,她准备穿越小路到对面集市,扯两尺花布为他做庆生的长衣。我喜欢这样,就好像自己曾经度过他们每一个人的人生,看他们每个人路过的时候脸上表情或喜或悲。

   

    我是一只猫,流浪在没有猫粮和收容所的小镇。

    母亲诞下我之后独自去冒险,我住过这条街上每一个漏雨的屋檐。有时候会有走路的人停下摸摸我的头,放下几块鱼干之后匆匆赶路。小镇的人都很善良,或者他们只是不愿意让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饿死在太阳底下;其实我饿不死的,路边有很多的露水和食物。我从来不挑食也从来不流泪。

    母亲是只有些瘦弱的白底黑猫,我不知道我的父亲在哪里。她会捉停在芦苇杆上的蜻蜓,我学了很久也学不会。她花了很长时间让我离开这里,我贪恋青石板上的阳光和青草气味不愿意去远行。于是她整理好我的毛发之后独自离开。最后的时候她说,猫是世袭的流浪者。

   

    我是流浪猫,这点我一直记着。

    在草丛里发现一本春上村树的书,蓝白色的硬皮书套被露水洇湿模糊了书名。作者的名字很奇怪,他大概曾经在他住的村子尽头见过一棵茂盛的树,枝叶参天,浓郁的的绿色让他没办法忘记。因为这个奇怪的人取的奇怪的名字,我放下没吃完的鱼干试着翻了几页。以前住在一个男孩家的屋檐下,有时候他搬了小板凳坐到门外念书,我就跟着喵喵喵的哼哼,慢慢的也学会认几个字。我认识的字不多,看书很慢,翻书的时候用湿润的舌头舔书页。书里面讲的一个离家出走的男孩的故事,有猫,有长在山上的野生蘑菇,有图书馆里温和微笑的女孩。我很慢的看,看不懂的字就跳过去,试着让自己理解那些断断续续的故事。

   

    下雨的时候我把书衔着带到我栖身的屋檐下,用身子护住它。有人路过试着把我抱走,我露出尖爪和难看的齿龈面目狰狞。“好凶的猫,养不久的。”女孩缩回伸向我的手,被母亲拉着离开。雨停了之后,那本书居然被我捂得温热,我抖抖淋湿的毛带着它到太阳底下晒太阳。

    我开始在有些冷的夜晚做梦,梦见我是一朵形状像猫的云。阳光透过我的身体,有孩子在地面上用手指着我大声的笑。我用很慢的速度飞行,绕着那片森林漂浮。

   

    书里的黑猫和人有短暂的沟通,我羡慕它能够和人类交流。我没有吃过鳗鱼,不知道书里的黑猫为什么贪恋那种味道。和我平日里吃的鱼干同一味道吗?我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东西了。我想我更像那只走失了的叫做胡麻的猫,但是我没有防虱项圈,也没有人会这样为了我到处寻找。

    “而且,那个人的影子也像另一半弄丢到什么地方去了,同样浅淡。”

    “噢。”

    “所以,较之找什么迷路的猫,你恐怕最好认真寻找一下自己的另一半影子。” 

   

    我的影子呢,我不知道在哪里。或者在下雨的夜晚被雨淋湿躲到了哪个角落,也或者跟着那只白底黑猫到了我没有去过的远方。那天晚上我梦见母亲,她身上的味道让我觉得陌生。我看见她的胡须暗淡,身上肋骨根根分明,不再是我记得的温柔目光,她在阳光底下迎风站着。我突然一下的惊醒,寻找身边的那本关于黑猫的书。午后的阳光浓烈,有个男人走路经过我身旁,他的影子居然浅淡到我几乎分辨不出轮廓。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病了,鼻子有些干燥,开始懒得到小巷尽头找水喝,看一页书需要好几个钟头。我做梦的频率越来多高,依然梦到我在高空飞行。可惜我背后无法长出翅膀,没办法绕着森林漂浮。半夜突然渴的难受,起来找水的,眼睛看不清前方,走路的时候像是踩在云朵上。感觉很好,像是终于我能够在云端跳舞。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脚突然瘫软,摔倒在街心的水潭。

    身上的毛被脏水浸湿粘成一块,我起身的时候居然疲软到再次摔倒,试了两次才终于爬起来。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穿过水潭来到河边,找到支点站好,防止自己不小心跌进水里。我看见月光下自己的脸色很丑,耳朵耷拉毛色灰暗,完全的一副流浪猫样子。我有些悲伤,试着用水洗掉身上的污渍。“是谁。”我听见猫的声音吓了一跳,全身瑟瑟几乎要掉进河里。我顺着声音来源望去,一只毛色雪白的猫蜷缩在草丛里。她舔舔自己右手的肉球站起身来。“晚上好。”我说。

   

    后来我们说了很多话,什么都说。很久没有说话了,有时候表达不清楚意愿结结巴巴。她很认真在听,月亮很温柔照在她身上。“你是一只有妄想症的猫啊。”最后她说。“你究竟想要四脚着地的贴近地面步行,还是想要在云端跳舞。”我答不上来。她看着我咯咯的笑,理了理自己的胡须之后沉默。

   

    我跟她提起那本在夜晚被我捂得温热的书,提起里面会说话的黑猫和流浪的少年。她一脸茫然听我说话,求我给她看那本书。我知道其实她一字不识还是去找出那本书给她看。我翻到大冢和男人说话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指给她认。她说,这些东西我看了头疼,然后走到一边躺下晒太阳。有走路的人经过,步履轻健,像是贴近地面在滑行。“我喜欢那些走路铿锵跌宕的人。”她说,眯着眼睛抬头看太阳。

    我没有接话,仔细看书封面的书名。很奇怪,这次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那几个字。“海边的卡夫卡,”我说,“我知道书名了。”她没有听我说话,大概也没有兴趣,我没有再说下去。

   

    青石板的小巷已经很少有人经过,或许他们听说这里有只脏兮兮的猫。我每天和她一起散步,像那些人一样走在青石板上。我试着想象走路的人穿越小巷的心情,试着改变自己的走路姿势去体会他们的经历。我试着脚跟落地不紧不慢的走路,也试过跛着脚歪斜的姿势,但是我始终感受不到任何不同的心情。

    夜晚变得安详,不论在谁家的屋檐下我都能有一种粘稠的安全感。我很少再梦见云或者森林。但是有时候会梦见大海,蓝色的浪潮像天空铺天盖地。她说我总是做梦,双脚始终踩在云朵上。她许愿带我去森林,穿越森林去大海;或许路上能碰见那只白底黑猫,我可以替她捋捋毛发,请她吃她最爱吃的鱼干。

   

    猫是世袭的流浪者。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笑,弄的我不知所措。

    “你应该学会做一个走路的人。”她笑,“你不能一整天的做梦。”“但我是一只猫。”我反驳,她笑得更起劲,伸出爪子按下我的头,“你有想过到很远的地方去么?”她说。“我们去你梦里的森林和大海。我们总应该做些实在的事情。”她突然变得严肃。我想起我梦里蓊郁葳蕤的森林和飞行的云朵。 

    “你应该贴在地面步行。”她说,我突然一下子落下泪来。

   

    后来我们途径很多花的盛放,见到更多走路的人,穿越深绿色的丛林,看见深蓝色的大海。

    我也碰见很多的书店报亭,我明白了她那句话来自维特根斯坦的名言,我明白她并非一字不识,但我没想过要揭穿。

    蔚大的天空有阳光投射下来,我们暖洋洋在沙子里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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