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之瞳
苏静初2017-10-09 10:2521,679

  一

  楚卫都城清江里,连续半月的大雨刚刚结束,难得的阳光明媚,湿润的空气,令人精神大振。

  都城一共有三道门,百姓、贵族和王族的身份阶级一目了然。

  偏门挤满了行商走贩和平常百姓,担着商货的,赶着驴的,推着木车的。热闹非凡,一如往日。

  侧门一辆辆精致的马车往来,车前一匹匹踏雪骏马,赶车的车夫们衣着光鲜,头发束起,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奕奕,看向偏门一副倨傲的模样,就知道车内坐着的肯定是哪位士族大人。也只有士族出身,才有资格从侧门入城。

  正中央的大门,是只有皇亲国戚才能进入的,左右两扇门上分别是一条蜿蜒而上的飞龙。不管龙头上的短角,还是拳头大的龙眼,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眼神怜悯中带着漠然。

  这两条龙是请了洛族中技艺最高的“苏行”亲手雕刻的。据说开门时,龙眼会徐徐而动,目光如电,气势肃杀磅礴。只可惜楚卫国主白涟和世子白子骞甚少出外,这道门已经连续三年不曾打开过了,如同摆设。

  “无关人等退下——”正中央的大门突然缓缓打开,沉重的门扉发出久违的响声,两列身穿银色盔甲的禁卫军整齐划一地走出,手中的长枪折射出无边的森冷寒意。

  “退下——”

  偏门的平民百姓“扑通”跪满了一地,战战兢兢地叩首行礼。侧门的贵族也纷纷走下马车,弯腰施礼,低下了平日高傲的头颅。

  “嘚嘚”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一队翼骑手持黑色长枪,一匹匹红缨骏马双双并排而来。作为楚卫先锋骑兵,身上似乎还带着血腥,扑面而来,震撼众人。

  跟在翼骑后面的,却是一辆华贵的马车,拉车的是四匹浑身雪白的骏马,身上毛发没有半点瑕疵,背上的马鞍居然由一颗颗拇指大小的红玛瑙镶嵌而成,边角用金丝银线刺绣,奢华至极。

  马车比平常的要宽敞一倍,深棕的车身泛着淡淡的暗紫,车顶镶着一颗颗拳头大的白色珍珠,窗口的珠帘则是一串串璀璨的蓝宝石,最令人惊讶的是,每一颗蓝宝石的大小都是一样的,足见马车主人的财力非凡。

  大马车后面,跟着一辆同样宽敞的马车,两匹黑色骏马,车身只用薄薄的纱布隔开,迎风而飘,让人一览无遗。里面坐着十几位身姿婀娜的紫衣美人,一个个容貌上乘,一样的云鬓凤钗,一样的皮肤白皙如雪,吹弹可破,她们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味飘散在四周,减轻了翼骑带给在场者的沉重压迫感。

  最后的,却是一队十人的夸父奴隶。他们高大强壮,赤裸上身,赤足而行,腰上只披着一块脏旧的兽皮,手脚均套着沉重的枷锁,脸上和后背烙印着奴隶的黑色刺青,肩膀扛着一个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压得腰身下弯,被跟随的几十个翼骑用倒刺鞭子厉声驱赶着。

  等车队从大门进入都城,慢慢关上,城墙前又恢复了热闹,门庭若市。

  守门的新兵蛋子才来不到两个月,约莫十七八岁,眼神紧紧盯着已经闭上的大门,还回味着刚才看见的美女,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诱人的脂粉味,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是哪国的贵宾,又是红玛瑙,又是蓝宝石,居然还能让国主的翼骑屈尊降贵开路?啧啧,后面车上跟着的美人,一个个比红楼里的花魁还要美,果然是贵族,比我们懂享受!”

  “不是什么贵族,只是个星象师。”城门墙角的老兵悠哉地敲了敲手上的旧烟斗,常年在外暴晒的面皮黝黑,不过三十出头,两鬓已渗出几丝白发,眼角和额头都有细细的皱纹,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碾过,含糊低沉。

  新兵好不容易收回目光,好奇了,“星象师?你怎么知道?”

  “马车上是鲛人产出的东珠,你没注意到,它们镶嵌的位置正好在四个方位,代表黄道轮?”老兵满脸胡渣,平日颓废麻木的脸露出怀念的神色,“马车用的是紫神木,经过河洛神奇地炮制之后,能够刀枪不入,是星象师的最爱。”

  说完,他嗤笑一声,笑声极为难听:“谁让星象师能够测命却不能自测,最是怕死?”

  “切!说得好像你做过星象师一样!”新兵觉得自己傻了,才会听这个神神叨叨守了二十年城门的老兵胡扯。

  老兵自嘲一笑,重新含住烟斗,深深吸了一口。

  二十年前他自以为是首屈一指的星象师,直到遇到那个人。

  比厉害的天赋,谁能比得过一代代传承的星象世家?

  而且那个世家一脉单传,却一个个全都是疯子!

  “止——”领头的翼骑一喝,身后的骑兵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马车窗口的帘子撩起一角,玄色身影不悦地问:“未到王宫觐见国主,为何停下?”

  骑士将领不答,率先下马单跪行礼,“世子殿下。”

  闻言,玄衣人低笑着踏出马车,瘦削发白的清秀面孔露了出来:“世子亲自恭迎,卫邈失礼了。”

  他口中说着失礼,后背挺直,下巴微抬,不见谦卑,端的是目中无人。

  白子骞抬手,拦住了身后满脸怒容的禁卫军首领。这个星象师狂妄,却也有狂妄的资本。几番出手,一语道破天机,短短数月,就成为淳国、晋北国的座上宾。

  “卫大师不必着急,正是父亲让我在此处等候。”

  “哦?”卫邈看着白子骞身后的大宅,亭台楼阁皆是真金打造,处处奢华,却也暴露出暴发户的嘴脸,不像是楚卫王室的行宫,“敢问世子,此乃何处?”

  “这是楚卫第一富商钱奕的主宅,三日前,钱奕忽然暴毙身亡,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仵作亦未在他腹中验出毒物,钱家传家之宝却无端遗失,线索全无,离奇失踪。父亲心系百姓,不忍钱奕被奸人所害,廷尉束手无策,只得劳烦卫大师用星象之术捉拿凶手,寻回宝物。”

  对白子骞一番义正言辞的话,卫邈无动于衷,蹙眉反问道:“世子的意思是,国主不相信我的测算能力,所以要借此事来考验一番?”

  白子骞没有否认,笑得意味深长:“当年的星尘之侍古风尘创立皇极经天派,以七式联算和皇极点在星象学派中登峰造极,却曾叛主,投靠敌方。星象学又隐秘难测,国主有所顾忌,也在所难免。而且,国主再信服大师,却也堵不住朝廷重臣的悠悠之口,只能偏劳大师了。

  “又或者说,卫大师不敢接受这区区一件小考验?”

  卫邈双手拢在袖中,抱臂冷笑:“世子用激将法,未免太小看我了。”

  白子骞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动作,“父王自是相信卫大师的能力,才会在群臣的反对下力荐,又派出我国最精锐的翼骑护送,打开王族才能进入的正门迎接。事成之后,将会赠予卫大师千万金铢,以及‘第一星象师’的称号……”

  在巨大的名利面前,谁能抵得住诱惑?

  即使是卫邈,亦不能除外!

  “慢着——”红衣少年从大门漫步走来,双眼蒙着白色的布条,层层缠绕,遮住了半张脸。乌发随意用白布束起,脚上踩着木屐,清脆的踩踏声传来,神色一派从容。

  “什么人!”翼骑在前,世子亲卫在后,举枪拦住来人。

  却见眼前一花,少年身影一闪,即使蒙着眼,亦轻而易举避开了禁卫们的长枪,走到了白子骞和卫邈跟前。翼骑和亲卫明明能看清少年的动作,却无法阻挡,身法极为诡异。

  白子骞凝眉,上下打量着少年,警惕看向来人:“你是谁?”

  “拜见世子,”红衣少年侧着头,双手抱拳上下一晃便收回,乱七八糟的行礼让白子骞神色不悦,却又听到他问:“刚才殿下所言,是否当真?”

  不等世子回话,躲在翼骑身后的卫邈讥笑道:“怎么,你也想要‘第一星象师’的称号?就凭你,一个瞎子?”

  卫邈挥挥手,就像在赶走脏东西:“去,别来碍事!”

  红衣少年仿佛没有听见卫邈的鄙夷,转向白子骞:“我黎云枭在此,向卫邈提出挑战!”

  白子骞笑:“你当真要向卫邈挑战?若是输了,你该知道结果。”

  卫邈是国主内定的第一星象师,容不得旁人挑衅。黎云枭如果输了,输掉的就是命!

  “我当然清楚挑战失败的结果是什么,”黎云枭双眼绑着白布,却精确地转向白子骞的位置,“这场比试还没开始,世子如何能断定谁胜谁负?”

  他笑得恣意:“而且我黎云枭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输’这个字!”

  “好狂妄的小子!”白子骞冷哼一句,眼底却露出赞赏的眼神。卫邈目中无人太久,有一个强大的对手,才会愿意使出真本事,他自然不会反对。

  “卫大师不妨跟他比试比试?”

  “一个无名小子,也有资格做我的对手?”卫邈面露不甘,更不屑于跟黎云枭逞口舌之勇,“无妨,我会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星象师!”

  白子骞见卫邈同意接受挑战,对黎云枭道:“谁能最早找到钱家遗失的传家之宝,谁就赢得这场挑战,两位没有异议吧?

  “那么,谁先来?”

  黎云枭右手一抬,宽大的红衣袖子迎风而动:“既然他先来,自然应由他开始。”

  卫邈也不推辞,反倒觉得这小子口气狂妄,却是外强中干,如今心有胆怯,才会处处谦让:“小子,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的!

  “呈上来——”

  两名紫衣少女上前,卫邈张开双臂,让她们脱去鲜丽华美的外袍,露出里面的纯白色锦衣。高领束腰,锦衣上用金丝银线在衣襟和袖边刺绣出一道道诡异的图案,肃穆而神圣。

  白子骞曾听说卫邈施术时身穿的锦袍,是用上等的天蚕丝由一百二十个织布娘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做成,又泡在所谓神水中七七四十九日,让二十四个绣娘花费了整整三个月刺绣。上面金丝银线所绣的图案其实是防御的符咒,既能护住星象师的心脉,免得被术法反噬,又能减轻平常刀枪的伤害。

  果真,星象师比一般人还怕死。

  卫邈换上锦袍,又有两名紫衣女子恭敬地匍匐在地,把手中的木匣举在头顶上,战战兢兢的,微微颤抖的瘦削身姿泄露了她们的恐惧。

  白子骞眼尖,看出这个普通的棕色木匣,材质与马车的紫神木一样。若说不同,那就是木匣的紫色更深,显然是最接近紫神木树根的部分,更加坚硬,可见匣子里的东西必定极为贵重。

  卫邈缓缓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颗拳头大的宝石,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绿色幽光。

  诡异的是,绿宝石内里有几道红色纹路,就像是一只闭着的大眼睛,栩栩如生,鬼魅又恐怖,难怪令紫衣少女们惊恐万分。

  一手托起绿宝石,一手轻轻抚着它,卫邈的眼神专注又疯狂,声音柔和得就像对待最心爱的女子:“世子,这是我的宝物,‘星夜之瞳’。”

  白子骞知道卫邈测算时,需要借助一颗宝物,却没想到是如此诡异恐怖的东西,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卫大师,需要我们退开避嫌吗?”每个星象师总有些奇怪的嗜好,白子骞便有此一问。

  “不必,让你们开开眼界好了。”卫邈爱怜地抚摸着掌心上的“星夜之瞳”,眼角扫向一旁沉默的黎云枭,神色仿佛胜券在握。

  “开始吧——”卫邈一声令下,四个紫衣少女低着头小步走来,各自在一处站好,熟悉得一看就知并非第一次了。

  她们似是随意站着,但是白子骞对星象之术略有涉猎,看清这四个少女所站的位置,正好是黄道轮的方位,分毫不差。每个少女应该是受过极为苛刻的训练,才能达到这种闭着眼都能找到精准位置的境界。

  卫邈施施然站在正中央的位置,把手中的“星夜之瞳”放在地上,单腿跪在地上,睁大眼紧紧盯着,面上笑容诡异。

  这时候,四个紫衣少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柄柄两指长的小巧匕首,匕首是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指甲大的绿宝石,刀刃薄如蝉翼,折射出幽幽寒光。她们抬起手腕,面色麻木,熟练而毫不留情地用力割了一刀,白皙的手腕顿时血流如注,猩红的鲜血滴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紫衣女子们脸色越来越青白,映着地上一摊摊殷红的鲜血更显得恐怖诡异。最令白子骞吃惊的是,滴落在地上的鲜血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宛如细长的蛇身,慢慢游走到中央的“星夜之瞳”周侧,形成一条血淋淋的小漩涡,速度越来越快,一点点被那颗绿宝石吸纳进去,地上甚至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星夜之瞳”一边吸食着鲜血,一边内里阵阵红光与绿光渐渐交织在一起,泛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达到最盛时,纹理里闭着的眼睛缓慢地张开,露出鲜红的瞳孔,微微转动后,眼睛只睁开一半就停下来了,发出一声尖锐的似是从地狱里发出的鸣叫,直直刺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令人脑袋生疼。

  仅仅两个呼吸间,“星夜之瞳”的光芒就变得暗淡下来,鸣叫声才停止,红色的眼睛重新闭上,直至恢复到原先的样子。

  要不是看见刚才诡秘的一幕,所有人只会觉得“星夜之瞳”不过是一件美丽又带着点神秘的宝物。

  白子骞想到刚才被那颗猩红的瞳孔盯着,全身的血液就像要被冰冻住,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来。那种被视线紧紧锁住的感觉,仿佛他也是“星夜之瞳”的猎物之一,体内的鲜血亦被垂涎被觊觎。鸣叫声虽然凄厉,却更像是一种奇怪的笑声。饶是见惯大场面的楚卫世子,禁不住周身被一丝惧意笼罩住。

  这不是宝物,更像是一种引诱人心的邪物!

  测算完毕,卫邈面无血色,脸上的皮肤越发苍白,透明得连细微的血管都能看见。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星夜之瞳”,托在掌心里,露出胜利的微笑:“世子,钱家的传家之宝我已经找到了。”

  卫邈向黎云枭投去一瞥轻蔑的眼神,道:“三天前,被一个伪装成鉴宝师的贼女子盗去,如今女贼尚未离城,就在城内的东南方处。”

  “东南方?”白子骞示意身后的翼骑朝东南方去追捕该女子,又问,“卫大师,该女子有何外貌特征可寻?”

  卫邈沉吟片刻,道:“十七八岁,黑发蓝眸,左眼眼角有一颗朱砂痣。”

  白子骞闻言,心叹卫邈为人虽然傲慢,本事却是有的。

  他转向黎云枭,却听见这少爷倚着墙角,传来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是对我的测算有异议?”卫邈满脸怒容,他最自负的就是星象术,容不得别人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我笑你徒有虚名,”黎云枭踩着木屐,一步步走近,唇边的讥笑一览无遗。

  “你凭什么认为我的测算有问题?”卫邈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无名小卒居然敢践踏他的自尊心。要不是白子骞还在,又答应了这场挑战,他早就让夸父奴隶把黎云枭撕碎喂狗!

  “我没说你的测算有问题,只是并不完整。”黎云枭无视卫邈的怒火,答道。

  白子骞饶有兴致地看着争锋相对的两人,问:“不完整,黎公子如何知道?”

  黎云枭笑笑,没有直接回答白子骞的问题,只道:“殿下,最早发现富商钱奕死去的是谁?”

  “钱府的管家是在早上去书房的时候,发现钱奕死了。”白子骞因为国主的旨意,特地亲眼看过那个富商的尸身,穿戴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脸上还有着挥散不去的笑容,仿佛在死前做着美梦,在美梦中没有任何痛苦地死去。

  但是钱奕没有外伤,没有服毒的迹象,无声无息地死了,连清江里最好最富有经验的仵作也只能摇头,毫无头绪。

  黎云枭点头道:“殿下,我要见他。”

  “可以,”白子骞对黎云枭指出卫邈的测算不完整的事半信半疑,卫邈能力如何另说,却有宝物在手,亲眼看见过“星夜之瞳”,没有谁能不信服。但是,他也没有拒绝黎云枭的理由。

  钱府的管家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因为主人的暴毙,他一手打理钱奕的后事及府中的各种事物,脸色憔悴,一双眼熬得通红。见过管家的,没有人不会赞一声,他真是钱奕最忠心的仆人。

  除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丧服的年轻妇人,小脸惨白,不施脂粉,却仍是难掩她的娇美秀丽。乌发盘起,鬓角戴着两朵小白花,被一个小丫鬟扶着,摇摇欲坠。

  白子骞蹙紧眉,却看见黎云枭转向走来的两人,毫不犹豫地开口:“钱管家,还有后面这位……钱夫人。”

  黎云枭要见的是管家,钱奕的遗孀却不请自来,奇怪的是他脸上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笑了。

  “正好……”他抬起手,粗鲁地扯开了脸上的白布,露出一直遮住的半张脸。

  那张脸白白净净,没有白子骞猜测的可怖疤痕,光滑如新。

  最令人惊异的,是黎云枭睁开的双眼。

  那是一双透着莹莹紫光的眼睛,璀璨如紫晶石,漂亮而妖媚,让他平凡的一张脸,霎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是凝视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就仿佛坠进一个无形的漩涡,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白子骞只扫了一眼就低下头,不敢直视。

  他转过头,却发现钱管家和钱夫人眼神渐渐涣散,呆呆地盯着黎云枭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对视着,脸上慢慢显露出害怕的表情。

  “啊!老爷,别过来——”

  “哈哈,老爷你终于死了,死了……”

  钱管家双眼瞪圆,手臂在身前胡乱挥舞着,似是在驱赶什么,嘴里连连发出恐惧的惊叫,哆嗦着向后退。听见他嘴里叫着老爷,不用想很可能就是死去的钱奕。

  钱夫人却相反,一改刚才的哀戚,仰头大笑,神色愉悦,极尽癫狂。

  白子骞大惊失色,莫不是这人会妖法,让管家和钱夫人眨眼间都疯了?

  这时候的黎云枭闭上眼,一只手在虚空中勾画着,动作极快,像是在勾画着符咒,又像是在测算,动作行云流水,红色的锦袍宽袖随着动作翩翩飞扬,直到三个呼吸间,他的手才停了下来。

  他刚放下手,管家和钱夫人便清醒过来,面露茫然,完全不记得两人刚才奇怪的举止。

  “你是幻术师?”盗走钱家传家之宝的是幻术师,若果黎云枭也是,白子骞不认为这是偶然的巧合。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

  黎云枭摇头,道:“不过是星象测算中的一点小影响,显然他们做贼心虚,小小的一点暗示就受不了。”

  白子骞似笑非笑,并不相信他的解释:“黎公子的意思是,卫大师的测算不对,盗走传家之宝的是管家而非那个女贼?”

  “不是不对,只是不完整。盗走传家之宝的,确实是那个女贼,可惜背后指使的却是他们两人……”

  “一派胡言!”卫邈冷声打断黎云枭的推断,讥笑道,“也好,请世子派人立刻去搜查管家和钱夫人的房间,看看赃物到底在哪里,就知道偷窃之人是谁了!”

  白子骞正有此意,禁卫很快回禀,并没有在两人的房间找到赃物。

  “黎公子如何解释?”

  黎云枭不在意地笑笑,再度睁开那双紫色的眼睛,紧紧盯住管家道:“说,钱奕怎么死的,传家之宝究竟又在何处?”

  管家想要闭眼躲开黎云枭的紫色双眸,却慢了一步,被视线锁住,眼神再度变得茫然,木然开口道:“我和夫人的事被钱老爷发现,不得不出巨资请了一个传闻中无比厉害的女幻术师,让老爷在睡梦中死去。传家之宝被幻术师在黑市出手,变卖为二十万金铢平分。事情平息后,好带着夫人远走高飞……”

  “不——”钱夫人突然甩开婢女,疯了一样扑了过来,狠狠扇了管家一巴掌,让他清醒过来,她惊恐地看向黎云枭,却只敢把目光落在黎云枭的下巴,尖叫道:“世子殿下,他会幻术……对,他和那个女幻术师一定是同伙,把传家之宝偷走了,却诬陷我们两人好脱身!”

  “诬陷?那个女鉴宝师是幻术师的事,我们没有说,管家和夫人是如何得知的?”他们从头到尾只说那是个女贼,并没有告诉钱夫人女贼擅长幻术。黎云枭紧闭着双眼,指头又在虚空中勾画,片刻笑着回答白子骞:“十万金铢就在管家床下的密道里,殿下一查便知!”

  十万金铢果真藏在管家房间的密道里,一箱箱被禁卫抬出,摆满了整个庭院。铁证如山,真相摆在面前,钱夫人直接昏厥过去,管家也面如死灰。

  白子骞没想到一时兴起让黎云枭加入,当真赢了这一局。原以为是贼人觊觎钱家的传家之宝,才会痛下杀手,却不过是两个通奸的狗男女布下的迷雾阵,可恨竟然能迷惑了所有的人,连卫邈也不能例外。

  而且卫邈的推算如黎云枭所说的,果然不完整,查到了女幻术师动手,却没算出背后的指使之人。

  不到一个对时,钱家的传家之宝被追回,白子骞打开锦盒,看着里面的戒指,失望地摇头。这只戒指做得精巧,用的是上等祖母绿,纯金打造的戒面,却不是国主想要的东西。

  卫邈脸色发青,没料到一时轻敌,会败在区区一个无名小子的手里,以退为进道:“既然世子已经找到钱家的传家之宝,又寻到了凶手,我就不继续奉陪了。”

  “卫大师请留步,”白子骞如卫邈所料,开口挽留,“大师的实力有目共睹,不过是对黎公子手下留情,有所谦让。”

  给了台阶,卫邈自然不舍得离开,他怎么可能平白把千万金铢和“第一星象师”的称号双手奉送给黎云枭。

  白子骞请两人入屋,郑重地道:“其实,国主派我来钱宅,为的是寻找一件宫中遗失多年的宝物‘戒月’。”

  “戒月?”卫邈在各国行走多时,又在权贵中混得风生水起,知道的秘事不少,“那件传说中楚卫王族的秘宝?能够使佩戴者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正是此物,”卫邈会知道“戒月”,白子骞并不惊讶,“多年几经周转,才打听到钱奕的传家之宝是一枚与‘戒月’相似的宝物,不料派人前来时,钱奕已经暴毙,戒指下落不明。”

  “看来,这枚戒指并非‘戒月’了?”卫邈拾起那枚镶嵌着祖母绿的金戒指,看了一眼,在手中把玩着,“但是我并没见过‘戒月’,要怎么找?”

  白子骞从袖中小心取出一幅卷轴,慢慢打开。

  卷轴只有一掌长,边角发黄,仍能看出年岁不短,一直被人小心保管着。

  缓缓展开后,画上是一枚金色的戒指,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与平常的戒指无异。细细一看,才能发现红宝石里一只小小的金色蜘蛛,连八只细小的腿上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金色的蜘蛛,”卫邈诧异道:“这是雷州的蛛王?”

  “不错,卫大师果然见多识广,这正是蛛王。”白子骞微微颔首,向黎云枭解说道,“雷州以蛊毒闻名,蛛王是将上千只黑寡妇放入一个深达十米的石坑里,一百天后厮杀殆尽余下的那只蜘蛛,就是蛛王。

  “别看这只金色蛛王很小,仅仅半个指甲大,却是上百只蛛王用同样的方法厮杀九十九天后,泡在当地人特制的毒水里整整一年。”说到这里,白子骞得意地笑了,“楚卫的匠人无意中得到这只金色蛛王,用尽法子,甚至牺牲了好几条性命才把它封在宝石里。最巧妙的是,它在宝石里依旧是活的。”

  被封在宝石里,这只金色蛛王居然还是活的?

  卫邈不得不对楚卫的匠人侧目,“戒月”绝对是鬼斧神工之作,难怪国主会想得到它,连他见到了也不能不心动!

  “遇到危险,金色蛛王会自动分泌一种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蛛丝做屏障,让佩戴者远离危险,是历代国主的护身符。可惜在前朝叛乱中被盗,如今下落不明。”白子骞把画卷重新收入袖中,声音里带着蛊惑,“卫大师,黎公子,谁能先找到‘戒月’,国主愿意再加一个筹码,完成胜者的一个愿望。不管是要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为宰相,亦可为国师;还是要利,莫说千万金铢,就是国库都可以打开,无数珍宝双手奉上!名利双收,更不在话下,两位意下如何?”

  “能为国主达成愿望,是我的荣幸。”卫邈向来自负,被誉为淳国第一美人的长公主曾有意招他为驸马,却被他拒绝了,就因为他要的是地位和权力,而非一个美貌尊贵的女人,和一个名声响亮却没有任何实权的驸马称谓!

  如今楚卫国主能给他想要的,卫邈当然不会拒绝,也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再加上一个愿望么……果真有趣!”黎云枭重新将白布蒙上,遮掩住他那双诡秘的紫色眼眸,“只是刚刚测算过,我需要七天的时间才能恢复。”

  卫邈每次测算,都会元气大伤,也需要休养生息数日,巴不得有黎云枭此言,难得没有开口提出异议:“世子,我也需要七日的时间来准备下一场测算。”

  他绝不会再轻敌,连续两次败在同一个人手上!

  既然数年不曾找到“戒月”,区区几天,白子骞还是能等的,当下便应允:“理应如此,那么以十日为期,我等待两位精彩的推算结果了。”

  他有预感,凭借两人的实力,十天后,失踪已久的宝物“戒月”必定能寻回!

  二

  白子骞为两人分别安排了住处,卫邈在华丽的行宫,安排了一大群衣着华丽的美婢伺候,锦衣玉食,金器银皿源源不绝送入;而黎云枭则住在郊外一处安静的私宅,三面环山,青山绿水,周围的宅子离得很远,府内只有三四个沉默麻利的奴仆服侍,宁静怡人。

  对两处的吩咐,也各有不同。

  “卫大师身边不能一刻没有人侍奉,有任何需要,尽管满足他,不用再向我请示!”

  “黎公子身旁不必有人时刻候着,按点送上酒水吃食便可,没有急事不要去打扰他的清净!”

  吩咐停当,白子骞带着翼骑离开,到王宫向国主回禀。即使他明白,国主性情多疑,对他愈来愈不信任,自己的身边有着国主的“眼睛”,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国主的掌心。

  世子毫无意外地在国主近侍的带领下去到王宫一个陌生的房间,王宫一共有三千多房间,国主从来没有在同一房间连续住上两晚,甚至有时候上半夜宠幸美姬后,下半夜到另外的房间就寝。

  连国主的近侍,也只能每日近天亮时,才收到国主的传信,知道国主身在哪个房间而前去服侍。

  在白子骞看来,父王白涟未免太过于小心了一点,显然被前些年频密的几次刺杀吓破了胆,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拜见国主,”世子踏进房间,单腿跪下,垂首行礼。

  白涟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上,脚边围绕着一群年轻美貌的姬妾,她们身穿轻薄的红纱,乌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曼妙的身姿在红纱里若隐若现,跪在地上,一个个娇笑着匍匐向前。

  为了防止有刺客混入这些少女中行刺国主,她们都被挑断了脚筋,不能行走。每日一早还必须服食药物,双手绵软没有力气,除了酒杯,什么都拿不动。每日夜里若非侍寝,都要被关在地下室里,避免与外界的人接触,有一丝一毫谋害国主的可能性。

  要不然,国主也不会让她们近身伺候。

  白涟的脸色白里透青,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连佩剑都挥不起。看着跪在跟前身强力壮又意气风发的儿子,心里不喜,越发觉得这个世子哪里都不顺眼。

  他的身体一日一日衰老而慢慢腐朽,脸上和双手有了皱纹和老人斑,精力和力气越来越不如以前。每天早上起来,都能感觉到身体又迟缓了一些,视线一点点变得朦胧,宿醉的头疼也更加厉害。

  这些都让白涟感到惶恐,没有什么比日渐衰老更令一个君临天下的国主惆怅和愤怒!凌驾于千千万万人之上,品尝了前所未有的权力滋味,没有人舍得放开手!

  但是世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容貌、能力、声望一天天超越了白涟。王座之下,不容任何人觊觎。即使是亲生儿子,也不能饶恕!

  “赐酒,”没有让白子骞平身,国主反而让近侍倒酒,晃了晃手中白色的骨杯,“这是刚上贡的新酒,你也尝尝味道。如此血红的颜色,果真衬得起这个杯子,连酒味都更香醇可口一些。”

  “是,”国主这几年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白子骞行为举止愈加小心翼翼,对白涟百依百顺,从不敢忤逆。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又腥又辣的味道在唇舌中徘徊,蹙眉勉强咽下烈酒,灼热的感觉在喉咙久久不去,甚至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白涟盯着手中的骨杯,幽幽开口:“有了这个杯,酒水变得更好了。但是杯子只有一个,酒却能有很多……

  “他们两个,并非缺一不可的,让卫邈消失吧。”

  三言两语,国主就定下了一人的生死。他的眼底迸发出阴冷的寒光,讥讽一笑:“徒有虚名的家伙,没必要留下。”

  白子骞一惊,急忙劝道:“国主不可,黎云枭此人来历不明,能力诡秘,深不可测,不能完全信任,也难以掌控。相比之下,有卫邈在,能够牵制住黎云枭!”

  “区区一个贱民,也敢忤逆孤的意思?”白涟大怒,面目扭曲,狠狠将脚边的一个少女甩开,下一刻他又忽然笑开了,“也好,就依你,留下卫邈的性命,让他多活几天。”

  “不过,若是孤没忘记,卫邈是世子推荐的星象师?”

  “是,”白子骞匍匐在地,神色惶恐。

  白涟怜惜地抚摸着手中的骨杯,刚刚浑身的暴戾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面上重新挂上愉悦的笑容:“反正,他们两个知道得太多,一个也别想逃。看来我的骨杯,又要多两个珍品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那两个星象师的头骨,打造出最好的骨杯!想必新的骨杯,能让我品尝出更美妙更难忘的味道来……”

  王座上的人笑得癫狂,白子骞一直都知道白涟憎恨星象师,却又需要星象师来找到“戒月”。

  只因为两年前,一个极负盛名的星象大师经过此地,曾给白涟的批命,说国主绝不能活过两年。

  白涟暗恨,却不能亲自动手,便借刀杀人,让那个星象大师从此消失在人世间,甚至切下他的头颅,千刀万剐后雕刻成精致的骨杯,盛满那位自律的星象大师生前最痛恨的烈酒,夜夜笙歌。

  时间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滑过,两年的期限……如今已经快到了!

  白子骞走出王宫时,后背的锦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回头看向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宫,嘴角勾勒出讥诮的弧度。

  父王以为他杀掉了那个星象大师,就等于毁掉了那道批命,却从来没发现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相信了那句预言,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找到“戒月”,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白涟这个万人之上的国主,从一开始就已经屈服于命运,被命运的枷锁牢牢束缚而不自知,还以为自己能够逃离命运的掌握,暗地里窃喜。

  不过是自欺欺人!

  日夜的寻欢作乐,孽杀星象师,只是外强中干,在掩饰着内里的恐惧和彷徨!

  白子骞的脚步突然一顿,当年他亲自接待了那位无辜枉死的星象大师,如今还不到两年,自己还记得那位大师喜穿的紫色锦袍,连衣襟上用金线绣出的花纹都能想起,却偏偏想不起那人的音容笑貌来。

  隐隐约约地记得,脑海中却是一片迷雾,遮挡住那人的容颜。越是用力去想,越是记不清楚,甚至最后会头疼欲裂。

  白子骞站在艳阳下却不寒而栗,也不知道是被王宫外的凉风吹着了,还是心中被那股挥之不去的惊疑占据了思绪,有种强烈而且极为不好的预感……

  三

  两日后,白子骞踏进行宫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入目的是一个巨大的鲜红图阵。

  他知道卫邈要了一百个奴隶,却没想到原来是为了画阵。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白子骞厌恶地皱眉,细细一看,图阵果然是用鲜血绘制而成。繁复的图案代表黄道轮,最外层是防御,再内一层是增强术法。一环接一环,古老诡秘的纹路,如同血红的蟒蛇缠绕在阵法中,将所有人牢牢锁定。

  站在血阵里的几十个童男童女面色白里透青,一个个跪在地上,手中牢牢拿着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显然血阵是由这些奴隶的鲜血交织绘成。

  甚至白子骞能用肉眼看见,幼小的奴隶们摇摇欲坠,消瘦憔悴,浑身的精气仿佛被血阵一点点吸纳进去,只是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却带着快活的浅笑,有着奇怪的不和谐感。

  两日两夜,图阵里的鲜血没有显露出黯淡的颜色,反而越发鲜艳。让阵符始终保持着殷红的鲜丽,一如最初。就像它慢慢地蚕食掉奴隶们的生命,绽放出最艳丽的色彩,最美丽的形态!

  整装待发的卫邈大步踏出,迎向白子骞,笑问:“世子以为,我亲手绘制的图阵如何?”

  白子骞笑答:“惊世之作,不愧是卫大师。”

  卫邈得意一笑,对他的奉承极为受用,“以一百个十岁童男童女的鲜血画符,他们手上拿着我亲手写下的灵符反复念颂除魔咒,才能驱除掉图阵内所有的不净之物,好让推算更精准,缩小误差。”

  未免除魔咒还没念完,这些奴隶就承受不住的担忧,卫邈让他们服了药,此药能令身体失去所有的感觉,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痛,反而会觉得浑身轻松,飘飘然犹如身在云端一样,快活过神仙。

  但是药效只有两天,至于两天后会如何,就不是卫邈需要知道的了。

  他要的只有结果,为了达到目的,付出一点代价也在所难免。这些奴隶从一出生就是卑贱的身份,能够为自己完成这个举世无双的图阵,即使为此牺牲掉性命,也该感到无上的荣耀!

  准备妥当,卫邈走到图阵的正中央,把手中的“星夜之瞳”放在地上。

  十二名紫衣少女赤足走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身姿轻盈,绕着“星夜之瞳”一圈翩翩起舞。她们举手投足间带着朝拜的虔诚,配合着脚踝上绑着的铃铛摇晃的声音,口中吟唱着轻灵圣洁的曲子。

  足足饶了十二圈,她们才停下,熟练地用怀中的匕首割破手腕,脸上没有任何痛楚,也是嘴角含笑,一个接一个的,把手腕上浓稠的鲜血直接洒在中央的“星夜之瞳”之上。

  幽绿的“星夜之瞳”霎时被一波波的鲜血染红,诡异的红纹之眼再一次缓缓打开,发出惊人的尖利鸣叫,只是眼睛直到打开一半又停了下来,凄厉的声音愈来愈尖锐,像一把利刃,狠狠刺入耳中一样,让人烦躁难耐。

  少女们面色惨白,却义无反顾地再一次用力地割开手腕,用鲜血来浇灌“星夜之瞳”,平息它对鲜血的渴望和被惊扰的无边愤怒,一遍又一遍地安抚这件拥有灵性的宝物,好让它为主人卫邈所驱使,推出最完美的测算结果。

  “星夜之瞳”发出阵阵刺目的红色光芒,层层鲜血迅速被它吸收进去,红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却仍旧没有完全打开。

  卫邈脸色发白,突然低头咬破指头,把自己的几滴血洒在“星夜之瞳”上,耀目的红光把他完全笼罩住,似是要把人完全吞噬一样。

  “星夜之瞳”的红纹之眼又再睁大了一点,在场的人仿佛被它的目光虏获,僵直着身体不能移动一分一毫。

  卫邈紧紧蹙眉,掌心下的“星夜之瞳”愈来愈火热烫手,就像有了生命的跃动,有了人的心跳,隐隐想要跳出他的掌控。

  他明白,这已经到达极限了!

  再继续下去,“星夜之瞳”很可能失控,后果不是卫邈能够想象得了的!

  明明可以休息七日后再做这场庞大的测算,但是卫邈不甘心再次输给黎云枭,只堪堪歇息了两天,稍微恢复元气就开始画阵,想要先行一步,把黎云枭远远抛离。如今看来,显然他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卫邈无法,只好将另外一只手也覆在“星夜之瞳”之上,双手交叠,似是要压制住那只诡秘的红纹之眼。他盯着“星夜之瞳”的双眼,瞳孔也渐渐随之变成了鲜红色,整张脸因为痛苦而狰狞可怖。

  他深知与“星夜之瞳”的契合度越高,越能得到最精确的测算结果。

  平日只需要三四成的契合度,就能完成那些贵族们无聊又带着试探的小要求。但是寻找的“戒月”不是一般的宝物,卫邈不得不让自己与“星夜之瞳”的契合度增加到七八成,耗费更多的心神精力!

  这次测算结束,卫邈只怕半年不能再使用“星夜之瞳”,要不然性命堪忧。毕竟“星夜之瞳”以处子鲜血为媒,能知晓世间事,但也极度耗损持有者的心力和寿命。

  但是那又如何?

  只要赢了这次比试,获得国主的信任和青睐,到时候他想要的地位和权力唾手可得,半年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星夜之瞳”上的红光达到极致,刺目得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里面的红纹之眼,瞳孔中飞快地闪过几道身影。一个鬼鬼祟祟的瘦削老太监,一个魁梧而满脸胡须的精瘦大汉,最后定格在一个小小的几岁孩童身上。

  不过一个呼吸间,影像转眼即逝,“星夜之瞳”妖异的红色光芒逐渐暗淡,直至消失,那只红纹之眼也缓缓闭上。

  白子骞知道,卫邈这一场测算就此结束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戒月”到底在哪里!

  “卫大师,测算结果如何?”

  卫邈刚才被笼罩在刺眼的红光中,直到如今才显露出他的面容来。

  白子骞大吃一惊,不过短短的一次测算,竟然让卫邈耗神至此,他的面容眨眼间衰老了十岁不止,满头的灰白发丝,足见他为了压制“星夜之瞳”,几乎要耗尽了身上所有的精力!

  卫邈收回“星夜之瞳”,缓缓开口:“‘戒月’当年被宫中的一个守着藏宝阁的老太监监守自盗,趁乱偷走,却在半路遇上一伙山贼强盗,活该他倒霉,送出宝物也没留住命,生生便宜了那些山贼。山贼不知道这件宝物的珍贵之处,转手就卖出去了。期间转手了几次,落在一个暴发户的手里,送给了他的年幼独子。独子夭折后,作为陪葬品藏匿起来。”

  白子骞急忙问:“卫大师清楚具体的位置吗?我这就派人前去取回。”

  卫邈没有急着回答,他对世子并不是很信任。只因常年在各国贵族和士族中周旋,他太明白这些人对平民的蔑视和不屑。

  即使对身为星象师的卫邈,他们也是有所求才会礼遇,并不是因为心里认同。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更是最常有的结果。

  但是如果卫邈亲自拿到“戒月”,有宝物在手,身家性命就要安全得多。

  思绪不过是转念之间,卫邈摇头道:“‘戒月’被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满室机关,只有我能进得去。”

  言下之意,除了他,谁也不能安全取回“戒月”!

  白子骞并不完全相信卫邈的措辞,星象师向来奸险狡猾,谁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被卫邈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非常不好,白子骞退后一步,妥协道:“那就偏劳卫大师了,事成之后,国主一定重重有赏!”

  “定不负国主所托!”卫邈想到以后的风光,憔悴的他再度容光焕发。

  “黎云枭在哪里?”卫邈刚走,白子骞脸上温和的笑容就尽数褪尽,只余下满目的阴冷。

  卫邈的心思很好猜,不外乎是担心他卸磨杀驴,好早早寻到“戒月”作为安身立命的筹码。

  监视黎云枭的禁卫忙答道:“回世子,黎公子在院落里安安静静的,从未尝试踏出宅外一步,除了吃喝,亦不曾做任何推算。”

  白子骞看不清黎云枭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比卫邈更难掌控。这种无法牢牢控制在手心里的滋味,让心高气傲的他并不好受。

  话音刚落,禁卫便收到私宅的飞鸽传书,脸色凝重,“禀世子,黎公子有急事,要当面告知您。”

  “他要当面见我?”白子骞沉吟片刻,看来他派人秘密监视,并没有逃过黎云枭的眼睛,“也好,带人过来,我也想知道他有何要事需当面说。”

  黎云枭依旧一袭红衣,脚踏木屐。即使用白布蒙着双眼,却能准确无误地走到白子骞的跟前,如同那缠绕的白布条丝毫无法阻隔住他的视线。

  他唇边含笑,无视白子骞身边紧张警惕的禁卫,转向前庭残留的血阵,浓郁的血腥味没能逃过黎云枭敏感的嗅觉:“看来卫邈已经完成了推算,敢问世子,他是否已经亲身前去岄岭山?”

  白子骞诧异,卫邈没有说,在场没有人能给黎云枭通风报信。禁卫暗地里跟踪来报,他也是前一刻才得知卫邈的行踪。

  难道黎云枭在郊外的院落做了什么,是禁卫没能发现的?还是说,监视的禁卫已经被黎云枭所收买或是控制住了?

  感觉到世子的沉默,黎云枭主动解惑:“区区一人的行踪,我还不至于需要繁复的图阵来测算,殿下的禁卫并非知情不报。”

  白子骞心下一跳,黎云枭虽然蒙住双眼,却比任何人都能看清一切。反而是他看不见黎云枭的眼眸,更猜不透此人的心绪。

  高高在上,却冷眼旁观,仿佛所有事都在预料之中……

  不知为何,白子骞对黎云枭的厌恶,更甚于目中无人的卫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谁知道黎云枭这一问,会不会是试探,使诈得知卫邈的推算结果好螳螂在后?

  黎云枭惋惜地摇头,轻轻叹息。

  白子骞见他装模作样,不悦地问:“黎公子这是何意?”

  “我只是为殿下可惜……”

  “可惜什么?”

  黎云枭吊足了世子的胃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卫邈得到宝物‘戒月’后,国主即使出动一队翼骑也奈何不了他,只会对殿下更加不满。”

  白子骞不意外黎云枭清楚他的境遇,却并不尽信,反驳道:“卫大师只要交出‘戒月’,就能得到无上的地位、荣耀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为了一时的贪念得罪国主?”

  黎云枭笑得颇有深意:“殿下心里明白,交出宝物,这些身外物便如同虚渺浮云,得不到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要赔上性命。”

  白子骞如今明白,黎云枭为何一直用白布条蒙住双眼。这双眼睛看到的不是跟前的风景,而是人心和命运的轨迹。

  正因为蒙住了眼睛,才能看到更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是,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白子骞眯起眼笑问:“黎公子是打算帮我抢先一步,得到‘戒月’?”

  黎云枭颔首:“不错。”

  “为何?”白子骞根本不相信有人会明知前路有陷阱,依旧会毫不迟疑地踏进去。

  黎云枭笑得张扬恣意,甩袍而行,“正如我之前所言,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输’字!”

  四

  岄岭山在清江里的西北方,与铭泺山不同,名不见经传,很少人知道。

  住在附近的村民很少涉足,即使是猎物众多,猎人也从不会踏入,因为他们害怕。

  传闻岄岭山闹鬼,还是凶鬼,会夺人性命。

  白子骞对此极为不屑,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荒谬流言罢了。

  黎云枭也很是赞同,道:“这世上的人,要比凶鬼可怕得多了。”

  入口杂草丛生,禁卫们用刀剑砍去树枝灌木,勉强走出一条小路来。

  蒙住双眼的黎云枭如若脚踏平地,率先跟在开路的禁卫后面,丝毫不在意走在他后面的白子骞。

  白子骞不是没想过趁此机会,从背后偷袭黎云枭,除去这个祸根。可是仅仅对付卫邈一人还容易,但是他手上的“星夜之瞳”却不得不防,只怕得黎云枭才能压制得住。

  加上如今不清楚卫邈是否已经得手,若是要同时对付两件宝物,恐怕出动整个楚卫的军队也不可能摆平得了。

  白子骞心急如焚,黎云枭却是悠游自在,偏偏简单清理出的小路十分窄小,只能容下一人通过。

  黎云枭堵在前面,让白子骞也不能越过去,好加快脚步追赶卫邈。

  远远已经望见一方古宅,却足足耗费了多一倍的时间才到达。

  禁卫率先闯入去,白子骞随后踏进,便听见卫邈嚣张的声音:“殿下何意?”

  卫邈目光一扫,冷冽而警惕的禁卫手握银色长枪,相信自己只要胆敢挪动一步,就要被长枪刺进心窝。

  “‘戒月’在何处?”白子骞不答,反问一句。

  卫邈凉凉一笑,了然地看向世子身后的黎云枭,“殿下不要听信小人之言,误了大事!”

  “是么?”黎云枭伸手扯下脸上的白布,幽幽地问,“告诉我,你真的不想要‘戒月’?”

  “当然,”卫邈早有准备,没有上当,立刻转开了视线。

  只是下一刻,刚刚宅中所有人都消失殆尽,只余下卫邈一人,他瞪大眼惊恐地后退一步,不可置信道:“这……这是什么?”

  原本光滑平整的地面慢慢凸起,形成了一双双血淋淋的手,接着是一张张脸露了出来,最后是残缺腐败的身体。

  他们匍匐在地,一点点爬向卫邈,一只只手抓住他的双脚,似乎想要把卫邈拖入地底下。

  卫邈闭上眼,对自己说,这都是黎云枭制造的幻术,只要他守住自己的心神,就绝不会上当,像那钱管家和钱夫人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但是抓住他脚踝的手,触感是真实的,仿佛寒冰一般刺骨,一阵阵寒意从下到上蔓延,钻入心口,让卫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不得不睁开眼,挣扎着踢开纠缠着自己的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那些东西痛苦地惨叫嘶吼,被踹开后,完全没有痛感,坚持不懈地爬回来,一次次地抓向卫邈。

  一张张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一双双眼睛里迸发着深切的仇恨,卫邈越看却越是熟悉。

  对了,卫邈忽然认出脚边那张脸,正是不久前自己刻意接近的淳国长公主,他借此为台阶,得到了淳国国主的赏识后,厌烦了公主的纠缠,便诬陷处处和他作对的淳国国师与长公主有染,逼得高傲的长公主忿然自刎。

  不远处的脸,不正是那位淳国国师曾经骄傲的脸孔?

  长公主自刎,淳国国主一怒,国师也逃不过被杀的厄运。

  卫邈一石二鸟,不必成为没有实权的驸马,又轻易坐上了淳国国师的宝座!

  他毫不怜惜,一脚踢开长公主和国师,凉凉道:“要怪,只能怪你们太蠢,如今就算化成冤鬼,也是活该!”

  卫邈略略一扫,那些面孔大多数是熟悉的,都是阻碍了他的前程,被他直接或间接除掉的。

  踹开两个,又扑上了一双,卫邈烦不胜烦,咬破中指,在虚空中勾画出一道小小的血阵,细看跟行宫中大型的图阵一模一样,得意一笑:“一群手下败将,你们能奈我何!”

  图阵在半空中闪烁着红光,从中化成漫天血红的小小利刃,刺向那些厉鬼。

  他仰头大笑,眼看着血刃把那些厉鬼都刺成了蜂窝,化为尘土。

  直至血阵慢慢变淡,消失在半空中,那些厉鬼早已在他跟前消失泯灭。

  卫邈正琢磨着如何离开幻境,抬起头,面色霎时变得青白。

  他的右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黑色的骷髅头,眼窝里透着阵阵红光,暴戾而凶狠,张开口,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掌。

  卫邈试图说服自己,这些不过是幻术而已。可惜从手臂上传来的剧烈痛楚,都是如此的真实!

  骷髅口吐黑雾,狰狞的血盆大口,一点一点蚕食着卫邈的手臂,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啊啊啊——”卫邈惨叫着甩掉了手上的黑色骷髅,跌坐在地上。

  眨眼间,那只黑色骷髅不见了,视线慢慢变得清晰,宅子里血红一片,满地倒下的都是死伤大半的禁卫军。

  卫邈不可置信,却又瞪大眼恍然大悟。

  刚刚扑过来的恶鬼,原来都是这些禁卫?难怪触感如此真实。

  黎云枭的幻术误导了自己!

  “世子,我是冤枉的……”

  白子骞沉着脸。近百名的禁卫就在他跟前被杀,卫邈还有脸说冤枉?要不是有这些禁卫保护,白子骞也要死在卫邈的手中!

  黎云枭上前一步,讥笑道:“卫邈,看看你手上最后选择的是什么?”

  卫邈低头一看,大惊失色。他刚才看见的分明是黑色骷髅,如今才发现,丢开的是“星夜之瞳”!而余在手中的,却是白子骞和国主白涟一直寻找的宝物“戒月”!

  “我……”

  卫邈还想解释,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不必多言,背叛孤的人,格杀勿论!”

  “国主!”白子骞回头,没有料到白涟会亲自前来。

  白涟身后是百名翼骑,他们锃亮反光的盔甲透出一股肃杀之气,看向卫邈的目光犹如看一个死人。

  “还等什么?”白涟抬起眼皮略略一扫,身后一名翼骑从后背抽出一支银色羽箭,射向卫邈。

  卫邈狼狈躲开,却惨叫一声。

  原来那支箭对准的不是他的心脏,而是他左手上的“戒月”。

  “戒月”掉在地上,滚落至白涟跟前,他阴冷的面色缓和,露出愉悦癫狂的笑意:“宝物拿到手,谁能伤了我的性命?两年之期,是孤赢了!”

  白涟迫不及待地把“戒月”戴上,只是狂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看见“戒月”发出淡淡的金光,慢慢从宝石中吐出无数的蜘蛛丝,探入手臂的肌肤之中。

  国主白涟眼睁睁看着手臂逐渐变成了漆黑,如同覆上了一层黑色的蛇鳞,吞噬着他的血肉,疼得大叫着倒在地上翻滚。可是蛛丝越来越多,手臂上的黑色迅速蔓延到全身,覆盖了他整个身体,渐渐无力得只能躺在地上不断抽搐。

  “父亲——”转眼间“戒月”从护身的宝物变成了夺命的凶器,白子骞一时没回过神来。

  卫邈趁机捡起了不远处的“星夜之瞳”,哈哈大笑,神智已有些不清了:“活该,谁想要我的命,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

  他指着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白涟,不屑道:“‘戒月’并非普通的宝物,而是强力的法器。想要启动它一次,实现一次愿望,就必须付出一次沉重的代价。‘戒月’要的代价,就是命!使唤法器,需有觉悟,牺牲一条命来平息它被惊醒后的怒火!”

  白子骞眼看着白涟的抽搐慢慢平息,直到消失,上前探看的禁卫对他轻轻摇头。

  白涟死了,居然死在他心心念念寻找许久的宝物“戒月”的手上?

  白子骞粗粗一算,今天正是两年之期的最后一日,难怪白涟会亲自前来,就为了能立刻佩戴上“戒月”这个保命宝物,不料反被这个宝物吞噬了性命!

  但是如今来不及哀叹白涟的死,卫邈手握“星夜之瞳”,疯疯癫癫,一副玉石俱焚的模样才是最令人头疼的。

  白子骞深知白涟带来的百名翼骑,也完全不是卫邈的对手,更何况他手里有宝物“星夜之瞳”相助,如虎添翼。

  为今之计,只能拼一把了!

  他抬起手,身后的百名翼骑齐刷刷地抽出羽箭,搭在大弓上,直指卫邈的心窝。

  “放——”

  白子骞话音一落,上百支羽箭齐发,如落雨般射向前方的卫邈。

  卫邈嘲讽一笑,咬破指头,把一滴血飞快地洒落在“星夜之瞳”上,飞快地勾画出一道符咒。霎时间宝物一阵红光大亮,形成了一道屏障,所有的羽箭停驻在半空,被屏障上窜出的红色火苗焚烧,一支支融化消失。

  “攻——”白子骞没有放弃,三十名最精锐的翼骑手握银色长枪,扑向那道红色的屏障。

  “当”的一声,屏障突然变得坚硬如石,数十支银枪因为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却未能损耗屏障一丝一毫。反而屏障里窜出令人惊恐的黑火,连人带枪都卷了进去。

  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三十个翼骑就消失在红色的屏障里,瞬间被燃烧殆尽。

  即使翼骑曾杀过人,看着这般情景也忍不住后背发凉。不过眨眼间,三十个大活人就被烧得渣子都没剩下,实在令人心生恐惧!

  白子骞束手无策,黎云枭却踏前一步,挥手示意众人后退:“殿下,有我一人就足够了。”

  不管黎云枭是否真心帮忙,他愿意当这个出头鸟,白子骞自然不会反对:“有劳黎公子了。”

  黎云枭微微颔首,周侧寂静无声,只余下他的木屐在地上踏出的声音。

  哒哒。

  一声又一声,不仅踏在地上,更像是击进卫邈的心里。

  “你若就此束手就擒,兴许殿下还能从轻发落。”黎云枭轻轻叹息,似是在惋惜。

  “不可能!”以白子骞的手段,如何能容下他?

  “那真是可惜了……”黎云枭睁开双眼,幽深冰凉的紫色光芒在眸底闪烁,“你赢不了我,注定一败涂地!”

  “可笑!‘星夜之瞳’在我手上,谁能赢得了我!”卫邈从怀中取出匕首,一刀刺入手腕,大股鲜血流入“星夜之瞳”,将逐渐变淡变薄的红色屏障重新恢复到刚刚的坚固可怖。

  “你与‘星夜之瞳’的契合度只得七成,还胆敢说自己是赢家?”黎云枭双眸波光流转,仿佛紫色冰晶的眼睛美丽不可方物,深深迷惑住所有看见的人。

  卫邈只觉掌心灼痛,“星夜之瞳”竟然化为一团熊熊烈火,焚烧着他的身体。

  这是幻觉,并非真实!

  他逼出一口心头之血,落在“星夜之瞳”上,妄图压制住暴走的宝物,却是徒然。

  “星夜之瞳”的火焰似是有了生命,一点点吸食着卫邈的精气。

  卫邈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干瘪,整个脱了人形,一头头发变得雪白,面皮松弛,满是皱纹,苍老如老叟,瞬间老了几十岁。

  他不可置信地倒下,喉咙徒劳地发出“咕咕”的响声,却再不能说出话来。

  卫邈不明白,黎云枭的一双紫色眼眸竟与“星夜之瞳”互相呼唤共鸣,从内至外生生破了他引以为傲的血阵术,让自己被宝物所反噬!

  “放心,我不会杀了你,那对你来说只是一种解脱,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归宿。”黎云枭几步站在卫邈跟前,轻而易举拾起了跌落在地上的“星夜之瞳”, 绽放出幽绿的光芒,在他身侧萦绕。

  如此,卫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黎云枭,竟是“星夜之瞳”真正的主人!

  卫邈满目惊恐,明明“星夜之瞳”原本的主人早就被他所杀,要不然宝物也不会落在他的手中。可是,他明明与那人相处了数月,又亲自把匕首送入对方的胸口,为何此时此刻却想不起那人的音容?

  “你这个伪善的人,觊觎着宝物,便装作好友亲近,再伺机除去宝物的主人。”黎云枭莹莹紫眸里,倒映出卫邈被揭露罪行后惊恐无措的脸,“那个人,便是我的父亲。”

  “报仇?”黎云枭摇头,“不单单是为了报仇。”

  他蹲下身,紫眸含着笑意,“不止是这颗绿宝石,还要加上这双世代遗传的紫晶之眸,才是完整的‘星夜之瞳’。此乃我黎家的传家之宝,一脉单传。待寿终前,便要以人祭的方式,传到下一代的手中。”

  “而你,卫邈,正是上一代选中的,最适合最优秀的人祭。”

  卫邈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似是在发出愤怒的嘶吼。在黎云枭看来,却像是一只弱小得能被人轻易捏死在手心的蚂蚁在垂死挣扎,滑稽之极。

  “你以为心中龌龊的心思没有人知道?不是你看中了宝物,而是上一代挑选了你,才容你近身,让你收割掉即将终结的性命。”

  黎云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挣扎着起来的卫邈,“星象师确实不能自测自命,但是黎家人能感知自己的大限将至,挑选出最妥当的人祭,用无数的鲜血,最纯净的精气,以及精湛的星象之力,完成‘星夜之瞳’的交接。”

  人祭,不过是黎家人转移代价的一种方式。让别人的牺牲,压抑住“星夜之瞳”的暴戾和反噬,自身只受最小的损伤。

  “放心,为了感谢你,我不会取你的性命。”黎云枭轻轻笑着,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不要妄图自杀,即使维持着这副模样,你的寿命还有将近五十年。身为星象师的你该明白,星象的轨迹早已注定,容不下丝毫的偏差。若是强行改变,结果就不是生不如死这么简单了……”

  卫邈两眼发黑,在绝望中只能发出低低的哀嚎。

  他已经失去星象之力,穷其一生都不能成为星象师,甚至连普通人都算不上,如同废人一般苟且偷生五十年!

  卫邈宁愿去死,但是他不能、也不敢改变命运,因为迎接他的,将会是比如今更凄惨的结果!

  “殿下,现在轮到你了……”

  黎云枭如魅的声线传来,让白子骞遍体生寒,急急辩解:“不要杀我!当初都是国主的旨意,才会杀了你的父亲!”

  白子骞听见黎云枭和卫邈的对话,哪里会不明白,当初为白涟预言的星象大师,正是黎云枭死去的父亲。

  白涟勃然大怒,却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白子骞何曾不是?他利用卫邈的嫉妒和野心,借刀杀人,却没想到这一切的精心策划,不过在对方的预料之内,掌握之中!

  “对,都是国主的错,白涟已死,卫邈自食其果。恭喜黎公子,大仇已报!”白子骞笑得勉强,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黎云枭把玩着手中的“星夜之瞳”,笑道:“如此,我愿为殿下,测算一卦。”

  紫水晶般的眼眸莹莹发亮,“星夜之瞳”发出一声愉悦的鸣响,柔和的声线不同卫邈用时的尖利刺耳,而是犹若百雀欢鸣,仿佛在欢迎它的新主人。

  绿光暴涨中,红纹之眼缓缓打开,睁大的眼睛覆盖住三分之二的“星夜之瞳”,令人毛骨悚然。

  它直直地盯着白子骞,溢出一阵“嗤嗤”的笑声,足足四个呼吸间才重新闭上。

  白子骞浑身发冷,耳边听见黎云枭冷淡疏离的声音,似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判官,宣告他的命运。

  “很不幸,殿下穷其一生,都要背负着弑父弑君的骂名。二十年后,殿下终将步国主的后尘,被亲子所杀……”

  白子骞反驳:“胡说八道,国主分明是被‘戒月’……”

  “谁能证明?”黎云枭依旧笑着,仿佛在嘲笑白子骞的天真和无知。

  “所有在场的禁卫都能证明!”但白子骞回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翼骑和禁卫们都恍恍惚惚的,露出一模一样的木然眼神,显然已经陷入幻术之中。

  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黎云枭的幻术自己是见识过的,连卫邈也破解不了!星象师亲口说出的预言,从来不会有任何差错。

  但是白子骞不敢相信,以后的他要在骂名中为帝,却又于壮年时死在亲子的手中吗?

  白子骞还不死心,争辩道:“既然这一切都是星象的轨迹,是必然而非偶然,黎公子哪里有复仇一说?”

  一切都是必然,黎云枭要怪,也只能怪命运,何必迁怒于他们?

  “很遗憾,我是睚眦必报之人。既然能在不改变命轨的前提下,让你们更不痛快一点,何乐而不为?”

  黎云枭脚踏木屐,重新用白布条遮掩住紫色的双眸,神色自若地缓缓离去,只余下一道幽幽的声音:

  “重命者,告知死期,品尝恐惧,让其毁于绝望……

  “重利者,断之双翼,剥去天赋,让其生不如死……

  “重名者,撕下伪善,以牙还牙,让其痛不欲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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