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胡旭事件后,我发现我的耳朵特别好使,每次院子里有一点声音,我就会被惊醒,每次我起床贴在门边仔细聆听时,我是多么盼望你会突然站在门边,对我微笑。多少次我都梦到你,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别怕,有你呢。
但是一天天,我在失望中在思念你的痛苦中度过,亲爱的,你知道吗?这有多煎熬?
我也曾去过你第一次救我的那条河。现在是干季,河水已经没有那么湍急了,哦,你别担心,我不是又想寻死,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你,我就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等着你。我从不知道你究竟来自何处,我在射想万一这条河就是你的来处呢?
亲爱的,你会不会说我很傻?
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人类,现在,这些都不重要,我只祈祷你快点回来,快点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能没有你。
不知不觉间,在对他的思念中,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这段时间,估计是因为那个白狼的传说太厉害吧,我的邻居们再没人敢来动我的歪心思,我那摇摇欲坠的小屋子本来也是家徒四壁,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尽管我每周只有周末的两个晚上才回来,但是竟然连小偷都没敢光顾过。
这已经是我中专的最后一年了,学业重了,工科的毕业设计是很繁重的,机械制图什么的更是要我命了。我这人本来空间想象能力就一般,这门课是让我最头痛的。比如拿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鬼零件,斜着给来一刀,然后给你两个视图,让你画另一个视图,看不到实物,我哪画得出来啊?或者问那条斜线多长,鬼知道它多长啊?这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天书,我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编出来的这种课程,以后有什么用,我就不相信将来等我到了哪个工厂会让我画这种鬼符,加工什么零件不是要拿个实物来让我看了再画图啊,再说,谁吃饱了撑的把什么东西斜坎一刀啊是不是?坎完了这东西还能用吗?不能用画个什么图?
教我们机械制图的郑俊茂老师是一个福建人,这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从第一节课,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对他没有一丁点好印象。
他的眼睛到底有多小谁也不知道,只是从那厚如瓶底的一圈圈的眼镜片后,看到一个小豆子,就权当他的眼睛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眼镜太脏了,这双眼睛总是给你混混的感觉,没有光芒。
他的裤子永远都吊着腿儿,我一直很好奇,难道他都这么老了现在还长个子吗?不然他的所有裤子为什么都要比他的腿短一截呢?
他的手超像一对儿鸡爪,干巴巴的五个指头永远也伸不直地在黑板上画着什么图,别看他眼睛小,但是很奇怪,即使他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班里哪个学生干了坏事他也能看到,他的办法很简单、很粗暴、很直接,就是用手里的粉笔头突然一个转身,“嗖”的一下,每次都能很准确地“啪”地敲在那个倒霉蛋的脑袋上,而且能让他的脑袋上起一个大鼓包。
我们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很怕这个郑老师,他的机械制图课,班里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
可是安静不等于我们都能听懂啊!这个郑老师的福建口音特别重,我们国家也实在是太大了,相邻不远的每个地区都有不同的口音,有些地区的口音和普通话比起来只是发音不同,慢点说仔细听你还是能听得懂的,比如山东话和东北话,基本上都能听懂70%以上。
四川话,就比山东话难懂一些了吧,你最多也就能听懂一半左右。但是有的地区的干脆就连字都不同,或者音的差异也太大,比如粤语,比如上海话,比如云贵川那些山里的话,再比如福建话,潮州话,你就干脆是听不懂的,和一门外语一样。
偏偏身为福建人的郑老师的普通话里是夹杂了大量的福建口音和文字,我们平时听他讲话都很费劲,有的句子可要反应半天呢,更别说他教的偏偏又是我最不行的机械制图课,可想而知,我的成绩能怎样了。
这门课的特点是,要做大量的作业,都是画图的作业,这些还好办,我可以向我的同学求救,但是毕业考试我可就完蛋了呀。
要说这门课的考试完全是开卷的,因为试题和毕业设计题目就是给你一个什么零件--好像是个齿轮的刨面图,让你画它的三视图,不怕你翻书翻笔记,平时的课我就没听太懂,你说我怎么画得出来吧,好在旁边别的同学的题和我的一样,那我只能看别人怎么画,我也怎么画了。
但是这种事,你看一笔画一笔肯定是慢死了啊,然后,旁边画完了的同学就这个帮我画几笔那个帮我画几笔。好在这门课的监考不是那么严,因为你就没处可抄嘛,那个监考男老师还经常站门口抽支烟,所以,我旁边的同学就干脆和我换个位置,他站我这里替我画几笔,我站他那里记好人家咋画的,然后再回来画几笔,到了快交卷乱七八糟的时候,干脆,几只手一起过来给我画,而我就只负责用2B中华绘图铅笔描黑。这种完成的图,想都能想象出来成绩咋样。
但是这是毕业考试啊,万一不及格咋办啊,如果是别的课程,我还可以补课补考,还能过关,郑老师教的这门课,我就是再学三年也学不会啊!补考,我的天,就我自己了,没人帮了,不是更过不了关?
我请教别的同学咋办,有人给我出主意说,郑老师的家境很差,他老婆终年生病住院,不能工作,他家里有两个正在上中学的男孩子,还有一个老母亲,家里的粮食都不够吃,更没有太多的钱。同学让我赶紧花点钱买些麦乳精罐头什么的送过去先探探水深浅。等郑老师把分数公布出来了就晚了。
他们说之前就有同学这么做过,管用,让我先试试,不过也让我事先有个心理准备,据说这个郑老师的胃口很大,很黑,估计这次我得大大破费一下了。
其实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给人送过礼,想想这事都脸红,但是这关系到我能否今年按时毕业,我也只好厚着脸皮豁出去了。我去商场买了两盒麦乳精,两袋奶粉,四个罐头,两袋蛋糕,装了满满两大网兜,借了我同学的一个自行车,我驮着来到了郑老师家的楼下。
他家住的是学校分的四层宿舍楼群里的一幢,楼已经很破旧了,楼走道里的墙都斑斑驳驳的,楼梯的边沿也被重物磕碰掉了几块,楼道里不知道谁家放了腌菜缸,搞得整个楼道里都是一股很浓的酸臭味。窄窄的楼道里也被各家放满了自行车、蜂窝煤和各种盆盆罐罐的杂物,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这些障碍物,生怕给人家一个不小心碰倒了哪样。
郑俊茂老师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我,一时愣了楞,待看到我手里抱着的一大堆礼品时,小眼睛在眼镜片后面转了转,脸上浮上来我从没见过的笑模样,伸手把我让进了屋。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带一个厨房一个厕所的老式房子,进门是一个小玄关,放鞋用的,然后是一个小客厅兼饭厅,他家在这里还支了一张行军床。
他家正准备吃饭,我扫了一眼老太太端上饭桌的几样东西:一竹蓝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窝窝头,一盘子炖土豆,一碟黄豆酱好像,一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稀粥,看来他家的日子是过得不咋样。
他把我让进里屋,关上门,点着一根劣质香烟,立刻就呛得我连连咳嗽。
他上下看了看我说:“我不记得了,你是哪一班的?”
“我是今年的毕业班,热处理专业的。”我赶紧说。
“哦,我想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他上下打量着我问。
“黄娟。”我不自在地用手捋了捋头发答道。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我这门机械制图课考得不好……”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声音小得可怜。
“你是考的不好吗?你是考的很糟糕!平时不好好听课不用功,现在找我有什么用?”他连看都不看我,阴阳怪气地说。
“郑老师,我一堂课都没缺,所有的作业都做了,只是我这个人天生对这种机械类的课程不开窍,空间想象能力差……”我按路上想好的话委屈地说,因为我说的也都是事实,所以说着说着,我的眼泪盈了上来。
“那又怎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不及格吗?那你就别毕业就好了呀!”他的声音高了些。吓得我赶紧闭嘴,我抬起头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无助地、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掌握着我小命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