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 居无定所的狂欢
2018-03-15 10:098,317

  6月28日

  2012年6月29日。我第二遍告诉自己:车厘子,你给我记住,记住这一天。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24小时之前。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梦想应该是实现了。

  这大概是我一年以来最幸福的一刻。这天是我来北京的第352天,我最终咬了咬牙,把一年的全部积蓄拿了出来,租了一套三室一厅。

  中介小妹热切极了,声音清脆连贯,语速可以达到每秒钟120字连发,她一直竭力说服我在合同上签字,而我现在只想看一看这个房子,我等待了一年的房子。

  足够打一场篮球的宽敞客厅,沙发上能躺上三个人。简单的吊灯,白色的三角钢琴,地中海风格的厨房和餐厅,椅子的角弯曲起来,像一个明亮的笑容。卧室的色调是暖的,窗帘的样子也好看,前任主人留下的油画架子懒洋洋地站着,绿萝的气味儿从窗台一直渗透到肺里,浴缸也宽敞清透,足够我坐在里面哼上半天不成调子的老歌。

  只是寻常人家的样子,却已经让我知足得想哭。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的。

  我是说,如果你和我一样,也是个刚来北京一年的北漂的话。

  一年之前我大四,想找个地方实习,被四通电话和一个梦想的许诺召唤到了北京。我和成千上万的北漂一样,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投入了这座城市汹涌的人流。梦想是什么?对我来讲挺模糊的,在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之前,我已经躺进了阴暗潮湿濡臭的地下室,哄着蟑螂,晃悠着吱嘎吱嘎作响的床,憧憬未来。

  其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们都要住在一种叫作隔断间的房子当中——隔断这东西顾名思义,就是把一整套房子以木板切割成无数个小房间,每个房间配置木门、劣质球锁,单独出租,一个小房间就叫作“一户”。

  客厅中间打一道墙,又变成了两户;主卧和大次卧可以卖到高价,不打隔断。厨房剪掉水管,也分割出来一家。

  阳台也可以住人,那是我的第二个家,我住了整整八个月。夜里风从南边来,就倒头向北睡,风向变了,就换个方向。下雨了,就听一夜排水管的轰鸣,这其实很不错,像大自然的声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气味儿,门外就是厨房,终年没有人收拾厨房,30多个人每天都在用它。那八个月里,我总是起得非常非常早,腐烂的臊甜气每天都准时把我叫醒,我在干呕里爬起来,迎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幻想明天会好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整套房子是一个四室两厅两卫,总共隔成了22户,每一户大的10平方米,小的5平方米。除了主卧、次卧,其他的房间被叫作阳隔、阴隔。所谓阴阳,指的是带不带窗子,带窗曰阳,不带曰阴。不带窗户的房子还能住人?不怕的,这些都是在地下室历练过的主儿。

  当然,也有人把阴隔里面装上所谓“内窗”,就是对着房子内部开一扇窗,至于它的作用,自然是给人一点心理安慰,并且能让房价贵上50元。这和阳光空气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这每一户的房租呢,每月为700~2100元,每年上涨50~100元。我现在的家,就是这个样子。我可以一直睡,一直睡,只要不开灯,这房间里永远是黑夜。

  赤贫和暴富,是会刻在骨头上的。之后不论经历过多少次河东河西,或多或少,你都能看出来。早年乞讨过的企业家,你永远都会看见他的谨慎和狠辣;落魄贵族呢,哪怕穷得只剩下屋檐上的一捧雨,也是注定要珍藏与欣赏,生怕别人占了去。

  至于我,在这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开始往身上洒各种气味儿、各种调性的香水,住各种各样温馨甚至奢华的房子,可是那腐烂的气味儿一直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出现在我最得意和最落魄的午夜。

  有时候我甚至很惊恐地觉得,那股腐烂的臭气是我的守护神,它无比肮脏又无比慈悲,在每次繁花似锦和黑云压城的时候,潜入我的梦里,让我在干呕中醒来。它一直在告诉我,在所有的顺境和逆境里,努力生活,憧憬未来。

  这就是我们这帮人的居住状况。我们爱北京的天安门,我们爱北京的地下室。我们怀揣着青春与梦想,怀揣着毕业证,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喷涌而来,我们毛茸茸的脑袋塞满地铁,叫患了密集恐惧症的人胆寒。

  这个我们里面自然包括我,包括我的发小伊莎贝拉,包括李昼,也包括比我还忙还穷的另一个女“屌丝”,小白。

  小白是我的第一个房客,来北京比我还晚。她让还住在隔板间里的我感受到了当房东的滋味。遇见小白的那天晚上,她拎着一个蛇皮行李袋,脸盘白皙,夜色中可见度很高。她沉静温柔,讲话略有点儿紧张,在小区门口绕了三圈,还是找不对地方,分不清南北。我下楼接她,她告诉我说,她是一名导游。

  进了我那狗窝一般的“暗隔”,她在黑洞洞的屋子里看上一圈。我做好了森严的戒备,等她来发问。冰箱、洗衣机、房钱、各类费用,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已经给她准备好了解释。

  果然,她张张嘴,有点儿担忧地发问了:“我今晚没地方住了,所以,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可以,太可以了妹子,我要是说不行,我就是坏人了。

  给你讲完这些的时候,亲爱的,我和小白已经凑合过了半年。她陪我做饭、看房,和黑中介吵架,我陪她讨薪、要账,拉着她从不靠谱的旅游公司走掉,来我所在的公司上班。今天我们又一起经历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转了三次地铁,回到了地处西二环的家里,憧憬明天。

  “终于——可以——告别这里了——”我栽歪在咯吱乱响的上下铺上,盯着脏兮兮的天花板,阴阳怪气地大声喊。

  “车厘子……你真的租啊,会不会有点儿贵?”小白小心翼翼地问我,都已经跟我住了半年了,她还是老样子。

  “当然租,难不成我还等一辈子啊。要是什么都怕,那就什么事儿都做不了,”我冲着上铺吼了一句,“你放心,虽然我没什么钱,也没什么背景,但是只要在北京一天,我没饿死,也不会让你挨饿。”

  小白没吭声,安静地点了点头。我随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明天我们就有大房子可以住了,三室一厅,两个带浴霸的浴室,有落地窗,有厨房,140平方米,几近奢侈。终于定下来了。虽然付出的代价是从西二环搬到了北六环。虽然押上了整整一年的积蓄做周转,可我还是很喜悦。

  这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套房子,而是一个宏大计划的开始——乌托邦公寓计划。

  我最初的想法是找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分担房租,一起生活,不再像隔断间那么冷漠,而是成为一个其乐融融的家。我们互相帮扶,最好还能一起做点儿事业。都是流浪在外的人,能够彼此拥抱着取暖,就能抵抗这个城市庞大的空虚和寂静。

  想做这件事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小白,她不像我,她那么内向和柔弱,面对拖欠工资的主儿,连大气都不敢出。跟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胳膊小声说让我别吵了。在乌托邦公寓待久了,她的北漂之路,应该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没错儿,我想保护她,就像十年前伊莎贝拉保护我一样。

  那时候的伊莎贝拉是我的同桌,面对可耻的班主任和可笑的同学,她张开手臂,横刀立马地挡在我面前,叫骂着一些颇具创意的方言。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了神明。我一直渴望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神明。

  这点儿小心思我没告诉伊莎贝拉,也没告诉小白。

  作为我的室友和最回头客的房客,小白很快就睡熟了。我有点儿压抑不住成就感,折腾了很久才睡,在这八平方米的四壁黑暗的小客厅里,喜悦一直高涨,都快要淹没天花板了。走廊的光打进隔断板上歪歪扭扭的小窗子,照不亮这个我们住了大半年的渣滓洞,却能照亮我的心。

  终于可以开始了,我的乌托邦公寓计划。

  6月27日

  第二天我是哼着歌去上班的。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这个月的工资和项目奖金,可以补齐最后一笔款项,之后我的乌托邦公寓计划就可以水到渠成了。

  金额应该是一万块。这个数字让我扬扬自得了很久。早在一年前,进入C集团实习的时候,老板曾经对我们说过,“我知道你们想说梦想,但是现在,请把你们的嘴给我闭上!你们30个实习生里,最后能留下两个来已经很不错了。你们现在要面临一场厮杀,这厮杀不是对他人,而是对你们自己。如果一年以后,你还站在这儿,那么你再来拍着桌子告诉我,你有梦想!如果不能,自己去打自己的脸去!”

  于是一年以后,我站在这儿,笑眯眯地对老板说:“早啊,老甄。”

  C集团是一个帝国,行业的翘楚,是所有实习生都趋之若鹜的地方。那天老板开了那场誓师大会之后,我们30个人马上开始了每天12个小时的魔鬼训练,出差、出错、挨骂……每天都有人在不断地离开,而且更加讽刺的是,好多离开的人连自己为什么会被判离场都不清楚。

  第一个月过去的时候,只剩下15个人了。留下的人,人人自危,不少人自称得了神经衰弱,而我恰恰相反,在那个腐烂的厨房旁边睡得格外欢畅,因为实在太累了。

  第二个月过去的时候,只剩下5个人了,这个时候的我们,都已经忘了什么叫忐忑了。很快就有人辞了职,我和李昼送他走的,送他走的那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淡淡的绝望。

  一年以后,只剩下两个人了,我,还有李昼。此时此刻李昼正坐在我的对面工位,一脸严肃地摆弄着他的星空投影仪。我自己为什么会走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至于李昼,我倒是清楚得很,他在C集团的历史上都算一个奇葩。

  他这种人,会在你失恋当天,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分析整整一个小时,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这根本就不是爱情,而是一场对童年阴影的自我逃避。

  他很瘦弱,高,走起路来让人胆战心惊,总怕他什么时候从中间断掉。和所有的高智商变态一样,他戴着眼镜,不过他的眼镜有三副,眼镜框的颜色会随着每天的心情变化。

  他一早就跨越了看见谁都叫哥叫姐的步骤,各种隐晦的办公室斗争也被他统统无视掉。他刚来的第一天,就有不少于三个前辈叫嚣着说一定要开除他。而今,他是一个30人部门的总监。

  他当上总监的那天,我成为创意产品研发部的部门经理。他这种强大得不是人的智商,严重冲淡了我胜利的喜悦,但是老甄却告诉我,李昼本身是个有着严重性格缺陷的孩子,我虽然走得慢,但也许会走得更远,让我别着急。

  可惜我从未想过干掉李昼,实际上我从未想过干掉任何人,所以我人缘一直不错。我刚刚来公司五分钟,就发现已经有慈爱的姐姐给我倒好了水,有严谨的叔叔提醒我要交周报。

  小白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忙着她自己手里的事情。她是我的“创意产品研发部”的唯一一个部员,她的细心可靠一直弥补了我冲得太快的缺点。我扬起笑脸和同事们打了一圈儿招呼,与小白相视一笑,小白看着我,白皙的脸蛋儿红扑扑的。

  又是一个平静的上午,所有人都带着一点儿喜悦。领着4000元工资的40岁老王是这样,离婚多年的女魔头艾拉也是这样。一会儿发工资的短信就会来了,我的乌托邦也就会来了。

  喜讯从李昼的一声口哨开始,办公室里响起了微弱的、此起彼伏的喜悦声音,我停下手头的策划案,盯着手机屏幕,开始等。短信的声音远近高低地响着,小白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松了一口气,艾拉翻了个白眼把手机丢在一边,老王忙不迭地发短信,眼角眉梢都是喜气。

  最后一声短信声音消失了。整个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平静,打字声重新响了起来,偶尔一两声交头接耳很快又淡了下去,而我的手机却一直没有响起来。

  “艾拉姐,我工资——”我忍不住站了起来。

  艾拉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老甄的助理突然拉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车厘子,甄总找。”

  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好像人人都在看着我。

  老甄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墙上的绿萝还是我栽的,后来惨遭李昼毒手,被用钢丝拗成了小兔子和小鸭子的造型。

  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俩了,老甄和我。

  “今儿发型不错,”老甄看了看我,“这个你们年轻人叫……朋克?”

  “并不是。只是昨晚没睡好,”我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最近您还真把烟给戒了,安心。”

  老甄默默地拿出一支雪茄,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还好,这个不上瘾啊……”老甄拿打火机慢悠悠烤了一会儿,“你不来一口?”

  “谢谢,不用了,我还只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少女。”

  老甄笑了:“车厘子,你说,你们11届的全体毕业生,我最喜欢哪一个?”

  “李昼啊,这没跑儿啊。他现在已经是行业里最年轻的总监了吧。”

  “是你,”烟雾缭绕,我看不清老甄的脸,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煽情,总之老甄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说,你明明是个女孩子,誓师大会上怎么就说了一句,‘努力工作是为了人类进步和老婆孩子’?把我给笑得。”

  我大脑里闪回了两三个画面,其中包括李昼看神经病的眼神,我也忍不住笑了:“不就是为了事业和爱情嘛。”

  “你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总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干起活儿来顾头不顾尾的,有一次你订错了机票,借了两千元,打车去机场改,那是凌晨三点啊。孩子,你当时的男朋友是不是恨死我了?”

  “不恨,不恨,”我嘴角僵硬地傻笑,“他这不是直接把我给甩了吗。”

  “还有你这个迟到,你一个月怎么就能迟到18天呢?这一点上李昼都不如你,”老甄说,“晚上走得也是最晚的,这一点上李昼也不如你。”

  “那个……老甄,大早晨叫我来,不会是专程为了怀旧吧?”

  “你说,你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能干出这种事儿呢?”老甄说着,拿出了一张单子。

  一份简单的数据表格,我接过来看了两秒钟,整个人突然从怀旧的氛围里拔了出来,浑身上下像做了个冰桶挑战一样,瞬间清醒了。

  “甄总,这是怎么回事?”

  “看出来了?”老甄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和与迟缓,又一口烟从他嘴里溜了出来。

  “这不对,至少有500万元是假账,而且坑的是我们自己。让我们从预算里拿不该拿的钱,艾拉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我霍地站了起来。

  “还是那么顾头不顾尾的,你看看抬头和签字。”老甄点了点桌面,我都要急死了,可是我一点儿都看不出他急。

  我又扫了一眼那张纸,突然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硬了,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签字的表格上,赫然写着我自己的名字。那笔迹熟悉得可怕,除了我自己这只手,全世界恐怕没有第二只手能写出这么丑的签名了。

  “不是我!”我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那么大,办公室里发出细细碎碎的议论声,总裁办公室的门骤然被拉开了。老甄的助理战战兢兢站了进来,李昼探头看了一眼,淡淡扫了一圈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们都出去。”老甄说。门又一次被关上,议论声却越来越大了。

  “甄总,我没签过这个单子,我不知道……真的不是我。”

  “我也愿意相信你啊,小车儿,”老甄的眼睛里掩藏着一丝疲惫,“可是你怎么证明?不是你,那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甄总……我现在不知道,给我点儿时间……调查……此事……”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艰涩无比。就好像五脏六腑被搅在一起。

  “小车啊,你知道吗,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留你了。”

  我现在觉得我没有内脏了。空空的,整个人好像稍微推一下就能飘到天花板上。“哦,”我看着老甄雪茄上的烟火灭掉,做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我知道了。那甄总您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不能让你这么小的孩子背这个债……你走吧,这个月的工资和项目奖金就算充公了。歇几天,回去看看家人,然后呢,好好找个新工作,以后啊,事事小心点儿。”老甄的眼神真诚得像个长辈,我就那么看着他。

  “好,我明白了,”我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尽量阳光乐观一点,一抹僵硬的笑容被我端到了脸上,“我这就去交接一下,祝你幸福。”

  最后四个字刚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有问题。

  我保持着这样的笑容,整理了一下文件夹,转身出门,还礼貌地轻轻把门带上,我背对老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又补充了一句:“甄总,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是没证据,也许您也不相信,不过,不论花多长时间,总有一天,您会相信的。”

  关门的一刹那,我听见了老甄的叹息:“小车儿啊,别绷着,你还太年轻,这些真的都是小事,是小事……”

  我什么都没回答。

  很清楚了,已经无可挽回。

  整个上午脑子里乱哄哄嘈杂的声音“嘀”的一声消失了,脑子里的电波瞬间绷直,直得像心电图上的某一道线。

  我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区一片寂静,我告诫自己保持微笑,很快我发现我想多了,其实不用的,我的微笑一直凝固在脸上,让我想做一个其他什么别的表情都已经不可能了。

  带着这种笑容,我去告诉艾拉,我会尽快离开。行政总监艾拉犹豫地看看我,我微笑着握握她的手,说以后常联系。老王手忙脚乱地帮我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还忙不迭地念叨:“这孩子,这孩子。”我微笑着耐心地给小白讲解工作,小白看着我,整个人都哆嗦了。我微笑着告诉她,合作伙伴以后可以和谁联系。我就这样一路奔跑着,欢笑着,交接了工作的内容,阳光得像是在拍公益广告。末了我告诉每一位交接人,“工作是暂时的,朋友是一辈子的,认识你们真的很高兴。”

  找来塑料袋子,稀里哗啦把水杯、雨伞、文件夹统统倒进来,龇牙咧嘴晃晃悠悠走到门口,李昼把塑料袋子抢了过来,帮我拎到了电梯,我把工牌拍到了他手上,微笑说谢谢。

  他迟疑地看着我,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活该。”

  “对,”我简直要哈哈大笑了,“我谢谢你,李昼。”

  电梯到了,我抢过李昼手里的东西,直接扎进了电梯里,没敢回头地红了眼眶,紧接着我突然意识到电梯四面都是镜子,我在这儿哭,李昼还是能看到。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默默盯着天花板。

  “傻帽儿,别装了,谁都能看出来。”李昼说,我没有回答。

  “傻帽儿,一个月之内我会查出来是谁搞的鬼,如果你还想知道,就来找我。”李昼又说,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五分钟之后,我靠着写字楼光滑的玻璃幕墙,慢慢把僵硬的嘴角摁下去,后脑勺磕上一簇太阳的反光。我失了业,下午的阳光还是明媚无比。

  “振作,振作。”这个叫作积极的心理暗示,我拍拍胸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微微有点儿哆嗦。继续告诉自己,“振作,振作。下一步,下一步……”

  “啪嚓。”

  塑料袋终于不堪重负四分五裂,东西撒了一地,咖啡杯滚出去四尺远。我慌忙弯腰去捡,来往的车辆骂着娘,在我身边路过,“别挡着车位啊!外地佬!”

  晃晃悠悠捧起雨伞和文件夹,不时有一片片纸张从怀里脱落飞走,我站在北京白花花的街头上,盯着他的后镜儿礼貌微笑。“哟,老北京啊,您这普通话说得还真是不错。都说积口德,您还开着车呢,悠着点儿您。”

  我一边说一边回身用胳膊肘顶开玻璃门,心满意足地看着那司机翻着白眼儿远去,顺手在提款机前稀里哗啦地又把东西撒了一地。

  “得查查我还剩下多少钱,以支持自己活下去。”

  莫非这个就是我的信念,就是我傻傻的坚持吧!我自言自语,将工资卡塞进ATM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数字,3000。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摸索了大半天才终于摸到。

  电话上显示的名字叫我愣了一下。

  “他。”

  我的手像遭了炮烙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这是幻觉,一定是我太郁闷了才出现这个幻觉。可是电话却不依不饶地响着,声音越来越大。

  这个铃声,还是他当年抢过我的手机改成这样的。

  我掂量很久,深深呼吸,稳定了一下情绪,最终还是接起来了。

  “喂,车厘子?”他试探着问一句。

  “嗯,我是。”我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隔着电话他看不见我点头。

  他是我大学时候最铁的男生朋友,以及,学校的金牌主持人。以及,我的脉搏忽然跳漏了一拍。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却格外的兴奋。

  “车厘子姐姐,你还记得我吧,我是你哥哥啊。对对,哈哈哈……我去年不是响应政府号召,去做村官了吗。嗯嗯,对,现在任期满啦,想想,打算来北京闯一闯,哈哈哈哈……我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能找一个什么工作,车厘子你在北京闯荡一年,事业有成……”

  闯荡一年,事业有成。我默默念着这句话,应了几声“嗯”。

  这不像他。在我的记忆里,他向来是沉默而沉稳的。

  是的,多年以来,向来如此。比如我们第一次登台表演的时候,学生会竞选的时候,我竞选失利的时候。想哭了就可以去他那儿哭一场,他从来不问理由。后来我考研,他说,考不上就跟我走吧。我说,考上了你就跟我走吧。我们都说好。后来我没考上,再后来我来了北京,他回了家乡,做了村官,整整一年。

  这么多事儿,几句话也就说完了。一年以后我如此落魄潦倒,他打电话来,恭贺我事业有成。

  挂掉电话,下午的光线可真刺眼。空气明亮得恍惚,恍惚得像是遗漏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遗漏了什么东西……,工资卡还在ATM机里插着。

  我赶紧回过神儿来,使劲儿摁金属按钮上的纹路,机器一时没有反应,眼看着屏幕上秒钟的倒计时由00:01变成了00:00,我心里一紧,一巴掌猛拍上去,手心震得发麻。就在这时候,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服务超时,您的卡已由我们为您妥善保管,五个工作日后可取回,详情请咨询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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