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记忆的疤痕
三盅2018-03-15 10:095,737

  事实上,开头的那几天,有一件事让我伤透了脑筋,那就是如何在寇志天与燕无痕这两个身处不同世界的人之间迅速建立起关联,以使办公室绑架案的第一幕显得不那么突兀。后来我找到了这个纽带——寇杰。相比寇志天手上的那道疤痕,寇杰是另一道更深的疤痕,深藏在燕无痕心里。那是寇志天口中的“杰儿”,他的独养儿子寇杰为她留下的。这也正是许文波多年来始终不敢轻易触碰的——他的表情告诉了我,他痛苦地摇着头,固执地隐忍。这令我深信,燕无痕的这道伤很难愈合,会一直血淋淋地张开口子,永远也没有结痂的一天。

  这是一段不得不事先交代的往事,一切恩怨的种子,都埋在了交大的校园里。那是2004年的12月,燕无痕大三那年的冬天……

  那时,许文波只是听说及远远地看见过校花燕无痕。后来,通过燕无痕的同窗闺蜜谢雅莉才认识了她。当时,许文波是校足球队的主力前卫。可许文波最初给谢雅莉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他弹得一手好吉他——虽然自从进了大学校门,许文波就很少弹了。

  许文波说,他始终感觉那是一门残酷得令人发疯的艺术。他自小随音乐启蒙老师学习古典吉他演奏技巧,卡尔卡西练习曲一弹就是三年,然后开始接触一些经典曲目……这门乐器整整伴随了他八个春秋。高二那年,实在难以进阶了,才改弹了匹克,却又苦于多年的指弹技法难以摒弃,且脱离了手指触弦时的那种真实感,他变得几乎不会弹奏,哪怕是再简单的音阶练习。

  大学校园里向来不缺吉他这种乐器,但许文波固执地认为,多数同学对吉他有着可笑的误解。有的甚至尚未分清吉他种类,便怀抱上满钢弦的古典吉他开始满世界扫和弦,卖弄地自弹自唱。每当听到隔壁宿舍传来呆板的分解和弦,他都会感到异样的烦躁。偶尔兴之所至,也会循音而去,欣然接过别人手中的吉他,为同学们演奏一两首完整的古典曲目。

  大二那年元旦的校文艺会演,许文波顶着“文艺才子”的头衔,几乎没有参加任何排演,就堂而皇之地在全校师生面前酣畅淋漓地演奏了一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一曲弹毕,技惊四座。当时,谢雅莉和燕无痕都在台下鼓掌。那是一首舒缓中浸透着淡淡伤感的曲子。“阿尔罕布拉宫”是中世纪格拉纳达王国的一座宫殿,其遗址静默地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中,给了西班牙著名吉他演奏家塔雷嘉无尽的灵感,于是就诞生了这首著名的曲子。全曲采用轮指演奏技法,用以表现追忆往昔的悠悠情怀。老实讲,这一曲目确有一些难度,能完整且准确地演奏下来,足以令全校男生艳羡不已。台上迷人的不仅是音乐,更有许文波那忧郁的气质——虽然我没有听过他的演奏,但我的理解是,他并非忧郁气质型的男孩,是音乐将他带入那种情绪状态。

  后来,谢雅莉加入了校足球拉拉队,与许文波非常自然地认识了,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一天,谢雅莉在操场上看许文波他们打分组对抗赛。那天天很冷,比赛结束后,谢雅莉买来了矿泉水,递上了干毛巾让他把身上的汗擦干。许文波一边擦汗一边滔滔不绝地总结比赛,讲完了攻防技巧,又讲战术配合,直讲到谢雅莉的目光开始有些木讷了,总算停下来喝口水。

  许文波踢的是中前场,谢雅莉知道他最喜爱的球星是贝克汉姆,于是玩笑似的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会不会就是辣妹那一类型的,没准可以帮他介绍女朋友。许文波毫不掩饰地说不喜欢辣妹,只喜欢谢雅莉班里的燕无痕。谢雅莉听了这话,低下头,眼中满是失落。但话既已出口,也还是爽快地答应为他牵线搭桥,前提条件是许文波自备情书一封,及事成之后请她打一顿丰盛的牙祭作为犒赏。

  许文波认真了。他下决心要为自己的初恋奋力一搏。但回到宿舍后,他就开始犯难了。虽然中学时的作文常被当作范文,但写情书还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千言万语无从落笔。犹豫间,他想到了上铺兄弟寇杰。

  寇杰和许文波是同班同学,是班上有名的大帅哥、大情圣,这是人前的评价。而私底下,人人都知道寇杰是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他的名字读音酷似英文字母“QJ”,让人一下子就联想起扑克牌里的“皮蛋”和“丁勾”,再结合他的“情圣”头衔,就有人说他有“勾引王后”的本事,后来干脆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花扑克”。寇杰自己也常以情场老手自居。

  许文波平时与同学们的关系处得都不错,与寇杰也是好哥们。虽然寇杰是张“花扑克”,但许文波从不关心那些与自己无关的绯闻。加上两个人选的课不同,生活作息不同,平时很少有交集。没有交集自然就没有矛盾,交往尚且愉快,平日里称兄道弟,颇有几分同窗情谊。正因如此,情急之下,许文波便猜想写情书这等事应该是这个大情圣的拿手好戏,却忘记了他还是个惯会“勾引王后”的花心浪子。一时被糊涂油蒙了心,许文波竟做出了令他痛悔终生的决定——求寇杰帮忙写情书。

  听说要给校花燕无痕写情书,寇杰顿时来了劲头,他对许文波这么个傻小子居然敢对校花动心思,很是半真半假地冷嘲热讽了一番,然后便开始了热情洋溢的情书“创作”。

  经过寇杰的艰苦奋斗,情书终于在当天晚上胜利完稿。寇杰把它交给许文波,让他依葫芦画瓢誊抄一遍。第二天一早,许文波找到了谢雅莉,既兴奋又胆怯地请求她代为转交情书。当天下午,谢雅莉就带来了回音:燕无痕只答应与许文波交个普通朋友,功课不紧时,可以约几个同学一起聊聊天。这个不冷不热的中性回复,竟令许文波激动不已。后来,许文波还专门跑到校内的小书店去买了本《中外爱情诗歌选集》。

  一个周末的上午,许文波拜托谢雅莉约燕无痕下午出去玩。燕无痕答应赴约,条件是要谢雅莉也去才行。这个许文波倒并不介意,只是他的心情紧张极了,颇有点儿将赴刑场的意思。为了冲淡紧张情绪,他索性邀寇杰一起去。他想得很简单:毕竟是第一次约会,很容易冷场。多一个人说笑,会少几分尴尬。况且,寇杰应付这种场面,显然要比自己老练得多。事实上,这是第二个令许文波追悔不及的错误决定。

  这一决定却正中寇杰下怀,这个花花公子当即欣然答应陪许文波赴约。他在宿舍里耐心地教了许文波一些约会技巧——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技巧对许文波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在他自己的卖弄与张扬面前,许文波这个人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此后,他们两个人一中午都在精心打扮。

  临出门,许文波见寇杰打扮得油头粉面,心中颇有几分不满:“让你去当电灯泡,你打扮得那么奶油干吗?”

  寇杰嬉皮笑脸,敷衍道:“礼节问题,我这也是出于礼节嘛——你那才叫帅,真的!帅得令人发指,不信自己照镜子去,我要是乱说,你可以报警。”

  约会地点定在离学校二号门不远的、广元西路上的一家“避风塘”里,他们四个人围坐一桌。满屋人都在打牌。许文波好歹还能对付着“甩”上两手“斗地主”和“八十分”,燕无痕干脆连一副牌有多少张都不清楚。于是四个人叫了茶水,打算聊会儿天。席间,寇杰表现得异常活跃,侃侃而谈,迫不及待地卖弄着自己的口才与见识,俨然成了这次约会的主角。但老实说,无论他如何努力扮出一副正人君子的腔调,那一身痞子气是怎么也脱不掉的。燕无痕开始时对他有点儿反感,尤其当寇杰开始炫耀自己的一身名牌时,燕无痕曾报以近乎鄙夷的目光。但当寇杰描述自己去法国看望叔叔的经历时,燕无痕来了兴趣,她的话不自觉地多了起来,多次追问寇杰在法国的所见所闻,弄得许文波和谢雅莉只能坐在一边傻傻地当听众。

  就这样,整整一下午时间,都在寇杰和燕无痕的一问一答中过去了。临别时,许文波腼腆地向燕无痕索要手机号,燕无痕说没有手机,也从不用手机,有事可以请谢雅莉转达,然后,他们就在避风塘门口分开了。

  回宿舍的路上,许文波满心不悦地埋怨寇杰:“你小子今天的话还真多,喧宾夺主了吧?我怎么觉着是在给你当电灯泡啊?我中午就感觉你小子有点儿不对劲。”

  寇杰忙诡辩道:“难道没看出来吗?燕无痕是个有涵养的女孩子,话多话少在她看来不是问题,关键是这种场合不能冷场,要有人主动打破沉闷气氛,第一次见面让人感觉无聊就不妙了,你偏巧又是个闷葫芦!为了哥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想了一下,寇杰又语重心长谆谆教诲道,“如果命中注定是你的,跑也跑不掉。心态一定要好,要抱着‘可持续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许文波虽然明白寇杰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感觉最后几句话说得倒也在理。在这第一次约会中,许文波和燕无痕几乎没说上一句像样的话。

  后来几天,许文波决定单独约燕无痕。燕无痕不用手机,他只好每次都拜托谢雅莉传话,可得到的回复都是没时间。有一天,许文波鼓足了勇气,来到燕无痕经常看书的那块草坪上亲自约她。

  “今晚的活动——你参加吗?”

  “不参加哦,那些活动无聊死了。而且……今晚我还有课呢——我在校外找了份家教。”燕无痕的双重理由,把许文波拒绝得够彻底的。

  当天傍晚,许文波闷闷不乐地去法华镇路理发。经过新华路时,不经意间,看到寇杰和燕无痕从一家“避风塘”里走了出来。许文波顿时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犹如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可怜巴巴地呆立在街角,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马路对面的上海影城,他才突然醒悟过来,追了过去!他要当面质问寇杰这个伪君子,为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更要问问燕无痕,不是说没有时间吗?为什么跟这个公子哥看电影就有时间?

  在影城的检票口,愤怒的许文波被拦了下来。检票员满脸冷漠地要求许文波出示电影票,随后,那一脸的冷漠变成了鄙夷——这家五星级影院的最低票价也超过了许文波衣袋里的现金总额。

  感情遭背叛,自尊又被践踏,许文波又痛又恨又气,心里五味杂陈。他在宿舍里苦苦等了一晚上,快到晚上十一点时,寇杰才回来。许文波问寇杰去了哪里,寇杰说回了趟家,去看妈妈。许文波气不打一处来,当场揭穿了他。寇杰一看瞒不过去了,索性摆出了一副流氓做派。

  “机会面前大家平等,人家拿正眼看过你吗?”说到了兴头上,寇杰竟用手指从头到脚比画着许文波,赤裸裸地羞辱道,“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穷酸相,也敢去追校花?”

  许文波恼羞成怒,难以自控,终于跟这位昔日的哥们、如今的恶少加横刀夺爱的情敌扭打了起来。纠缠中,寇杰的口袋里掉出了一样东西。许文波一眼认出,那是燕无痕常戴在头上的菊形发卡,便抢先一步从地上捡了起来。寇杰试图来抢,许文波却扑倒在床上,将发卡死死压在身下,任凭寇杰暴雨般的重拳从背后一记一记砸下来……扭打声惊动了整个楼层的同学,门外走廊上挤满了围观者。后来,还是隔壁寝室的同学请来宿管大叔,几个人一起把两个人拉开了。

  从此后,寇杰便不住校了。据说,他爸爸为他在静安区江宁路上买了一所公寓。两个人本就很少有相同的课,偶尔有相遇,许文波也总是远远地躲开寇杰,相互间再也没了来往。

  这件事对许文波的打击很大,他确信自己对燕无痕的爱是真的。有时,他会傻傻地设想,假如寇杰能为了燕无痕而脱胎换骨,永远对她好的话,他也愿意默默地祝福他们。但不管怎么说,他算是彻底出局了。校园里,偶尔能远远地望见那两个人的身影,每次都令许文波感到既羡慕又难过。他企盼,不要在路上面对面撞见他们,不然,自己定会无地自容。

  就在许文波尚未完全走出心理阴影的那阵子,有一天,他突然从同学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一件令他震惊得一夜未眠的大事件:寇杰的左眼瞎了,是在一次校外斗殴中被打的。为此,寇杰退学了。

  几天后,许文波在学校大操场一角的网球场边“偶然遇见”了谢雅莉。谢雅莉告诉他的,是关于该事件的另一个截然不同、但更骇人听闻的版本,这令他如惊雷劈顶一般好几天都没能缓过神来。

  通过谢雅莉表情凝重的叙述,许文波了解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寇杰并非参与校外斗殴被打瞎了眼睛,他的眼睛是被燕无痕用雨伞戳瞎的。谢雅莉说,事发那天晚上,约八点钟左右,外面下着大雨。正躺在宿舍床上看书的她,突然接到了燕无痕从医院里打来的电话,说寇杰出事了,他们两个人都在医院里。

  据谢雅莉描述,燕无痕当时已六神无主,电话里表现得十分惊恐,央求谢雅莉立即赶过去。谢雅莉挂上电话立即赶往医院。医院的走廊里,谢雅莉看到燕无痕两手血迹斑斑,呆若木鸡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她表情呆滞地告诉谢雅莉,她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报了案,“110”的人让她原地等待,马上就会有人来。

  果然,燕无痕还没来得及把事情的细节向谢雅莉交代清楚,民警同志已经赶到了,燕无痕央求民警通知寇杰的家人。然后,在谢雅莉的陪同下,跟警察去了派出所。第二天上午,学校里来了一个副校长,他把录完口供的燕无痕和谢雅莉接回了学校,并送她们俩回到了宿舍。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谢雅莉对当晚发生的事情也就知道了大概:那晚,寇杰以过生日为名,把燕无痕骗到公寓里想实施强奸,燕无痕拼命反抗。厮打中,燕无痕持雨伞自卫,戳瞎了寇杰的眼睛。

  当天下午,校方找燕无痕长谈了一次,还通知燕无痕的母亲第二天到学校来了一趟。后来,校方为了保护燕无痕的个人声誉,没有对外透露事件的真相。

  震惊之余,许文波紧张地询问燕无痕现在的情况。谢雅莉告诉他,燕无痕的情况不怎么好,回她姨妈家了。她也不知道燕无痕的姨妈家在哪儿住。许文波听她这么说,只好打消了去探望燕无痕的念头。忐忑中,他又询问寇杰的情况。事实上,他心里对寇杰真是又恨又同情。恨他不顾兄弟情分横刀夺爱,恨他企图用下三烂的手段玷污燕子的清白,同情他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一只眼睛,从此落下终生残疾……

  谢雅莉也不太清楚寇杰的情况,她说:“……只听说左眼肯定是保不住了。”顿了一下,她又严肃认真地关照,“此事,切记切记要守口如瓶。”

  许文波点了点头:“嗯,那当然,就让它永远变成一个秘密吧。”

  这个秘密从发生距今已有四年半了。每当回想起来,许文波总会感慨世事难料、人生无常,昔日好友一夜间可以反目成仇,情侣间也可能因一念之差而酿苦酒。这就是燕无痕心里的那道疤,也是许文波心里的……

  实际上,许文波当时所了解的,远非真相的全部。他对这起校园惨案的叙述,也有意无意地分成了两次,仿佛在试图从不同的视角回看那段历史,以免过于主观臆断,偏离真相太远。

  这段往事虽然难以在寇志天与燕无痕之间建立起直接的关联,现在看来,却是个重要的导火索。接下去,我们还是要回到绑架案的现场,了解发生在燕无痕的生母燕玉兰身上的一起离奇车祸,这正是燕无痕此次风尘仆仆地从美国赶回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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