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内,夏之音脱下有些脏污的外套,将外套扔进脏衣篮里。
她一夜奔波,都是因为担心那个该死的男孩。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虚惊一场。
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被他耍了,顿时火冒三丈。打开水龙头,她不停用冷水冲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猛一抬头,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脸——那黑曜璀璨的双眸里,无论是愤怒也罢,担忧也罢,全都是那个男孩的影子。她这是怎么了?
自从和李震在一起,被他控制、家暴,尤其摄影师吴争因为自己惨死李震手下之后,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蛋了,心被恐惧和绝望速冻成了一块冰。外界的流言、猜忌、嘲笑、窥视都被她从关注的视线里抹杀了,她不听不看对一切都漠不关心。除了保护家人和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她关闭了一切心门,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影响她的计划。可是现在——她竟然因为这个刚刚认识不过一个多月的男孩而失控。
她嘴里念叨着淡定淡定,然后深深呼吸。可耳边又回想起男孩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就是想试试姐姐,看姐姐是不是真的关心我”,一想到此,她的怒火再次呼啦一下被点燃,敢戏弄她——她一定要报复回来!
隔壁空荡荡的公寓内。
耳朵坐在他的床垫上,小心翼翼的处理身上的伤。
猥琐男他们早就恨透了他,所以下手也是阴准狠。耳朵身上除了多处暗红的淤伤,小腿被殴打处已经是一片可怕的黑紫,部分皮肤也溃破渗出血渍。要不是九爷及时制止,他这一夜一定撑不了太久,非断几根骨头不可。
耳朵忍痛用酒精对这些受伤部位一一消毒。冷汗密密分布在额头。
几天前的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地板上,很快就被丢满了沾血的酒精棉球。
一想起九爷的威胁,沮丧和愤怒瞬间侵袭上来。丢掉手里的棉球,耳朵低头沉思,越发觉得不能和夏之音走得太近。
夏之音的麻烦看来也只能暗中协助了。还有那娜——那娜身陷盗匪团伙,他决不能让那娜重复他的老路。
突然,他的手机响起。竟然是夏之音。
电话刚一接通,他就听见电话那边夏之音的尖叫,伴随着尖叫,还不断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姐姐,怎么了?”
夏之音惊吓中带着哭声,“你——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报警了!”夏之音似乎是不小心拨通了电话。
耳朵隐隐能听到隔壁夏之音的声音,于是挂了电话就快速朝着阳台上冲去。
因为在同一层,他的阳台和夏之音的阳台距离最近,只有一米多的距离——从这里破门而入速度最快也最直接。
耳朵爬高并站上阳台边缘,计算着跳跃的角度。要在平时,这点距离轻而易举,可是今天——他的腿禁不住微微打颤。这十八层的高处,要是一个闪失,那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等了,只有赌这一把——想到此,耳朵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不足两米开外的“悬崖”边飞身跳跃而去——他腿下乏力,落地时竟然没有踩稳,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快速朝下坠去。
危急时刻,他伸手抓住了夏之音那边的阳台边缘——但肩膀和胸口被九爷刺伤的伤口瞬间裂开了,顿时那处传来一阵火热。
他忍住伤口撕裂的痛楚,拼劲全力爬上去——
站在夏之音的阳台上,隔着一道玻璃隔门,他看到了夏之音惊恐步步后退的背影。他拍打隔门,隔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耳朵深吸一口气——朝着玻璃门飞撞过去。
巨大的一声响——
耳朵伴随着粉碎的玻璃门,扑进了夏之音的卧室,他顾不得自己还是赤脚,朝着夏之音的背影就飞扑过去,并一把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
四周瞬间安静了——
夏之音紧缩在男孩的怀里,感受到了他紧张激烈的心跳。他的怀抱温暖有力——
耳朵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连忙推开夏之音,先查看她有没有受伤,然后就要出去查看——
夏之音这才发现,耳朵赤脚正踩在一片碎玻璃上,她惊叫了一声,而男孩的肩膀处正渗出丝丝暗红。
夏之音顿时觉得自己玩笑开大了,她心虚的低下头,眼圈瞬间红了,轻声道,“你先站着别动,我去清理下地板上的玻璃,然后再看看你的伤。”
耳朵一把拉住正欲走开的夏之音,声音提高:“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我只是试试。”
“试什么?”耳朵看着她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
“试试你是不是真的关心我……”夏之音刚说完,就察觉出有点不太对,连忙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旧伤裂开了,脚疼不疼?”
怒火腾地一下涌上耳朵的脸庞,他紧紧抓住夏之音的手腕,一言不发,黑眸中水光闪亮,良久,他紧抿的嘴唇才微微启动,迸出一句:“原来,只是试试。”
说完,他瞬间松开了她的手,脚踩着那些玻璃碎渣,朝客厅大门处走去。
夏之音追上去两步,声音提高:“对,只是试试!你不也一样骗得我团团转,顺便测试下我是不是关心你?!”
耳朵脚下一阵钻心的痛,他脸色苍白,隐忍着肩膀腿上身体各处齐涌上来的痛楚,但都抵不上此刻心里的难过。他转过身,笑望着她,“好啊,我们这样相互骗来骗去,扯平了。”说完继续朝前走去。
夏之音在耳朵身后流着泪怒吼,“大骗子!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实话,我不知道你的职业,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受伤?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你答应过我,有一天,要跟我坦白所有的秘密,跟我坦诚相见,那我问你,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坦诚相见?!还是那只不过是你继续骗我的借口?”
耳朵背对夏之音,咬牙隐忍,溢满泪水的双眸里满是悲伤。
“虽然我骗过你,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想要帮我,所以我告诉了你我所有的秘密——可你呢。关于你的一切,我统统都不知道,就像一个被摆布被戏弄的傻子,你天天策划着那些我不知道的事,你太有城府了,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你就这么笑着,沉默着,满口谎言,在你这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已经彻底糊涂了。”
耳朵压抑住快要冲破而出的激荡情绪,忍住想要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冲动,慢慢转身,脸上是前所未见的冷淡与从容,“那么,现在,你看清楚我了吗?”
夏之音被他这幅模样微微惊到,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一脸迷茫,“耳朵……不,吴望,我越来越觉得,看不清你了。我经常被你表面的言语所迷惑,甚至被你的一些言行所打动,可是每次事深思,都觉得你呈现给我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你。你是谁?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身边?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耳朵深深看着夏之音,不知何时,在他面前,她再也不是呈现出来的冷漠和拒绝,她的软弱恐惧她的柔软温暖都漫不经心地看似随意却是用心的温暖着他。她嘴上拒绝着,心里却一步步和他靠近。她代表了家,代表了美好的食物,代表了等待,代表了他平生一直渴望却从未获得的温暖和爱抚,她就像毒药,要命的吸引着他,让他有一种想要为她献身的冲动。就像那句歌词所唱的——总有一种想要为你而死的冲动。他此生坎坷,前路危局重重,命运从未掌握在他手,不知道哪一天,可能就此永远别过了。也许她最初对他的拒绝和隐瞒,也是因为此吧——两个绝望的人,带着各自随时沦陷入黑暗的宿命。都知道对方在一腔热血的温暖着自己,却一心想把对方从眼前的危险推开。
他一步步艰难的朝着夏之音走过去,张开双臂,拥抱住她。他将嘴唇轻轻附在她的耳边,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骗子,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什么是真相;我所说出的每一句都是谎言,所以,我所做的一切,所说过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说完,他快速转身,就在转身的刹那,眼泪也迅速滚落下来。好在,那及时的转身,和她未曾看见的泪水,替他完美hold住了一个伟大骗子的骄傲。
夏之音看着他的背影,撕心裂肺的吼道,“好,从此以后,你我河归河,路归路!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好。”他咬牙丢下一个字。
防盗门哐啷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