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轮第二天一到警局,就立刻调取失踪人员摄影师吴争的个人档案。吴争,43岁,乌鲁木齐人。未婚。
他皱眉来到年轻女警员小孙那里,“联系吴争的家人,看他是否有过未婚生子有过恋爱史——对了,顺便把吴望的照片传过去。”
李震失踪后,很快有家人报案;他们在调查李震失踪案时,发现摄影师吴争曾在李家的郊区别墅出现过,却始终无法联系到吴争本人。直到半年后,吴争的摄影师紧急刊登寻人启事,随后吴争的家人报案,才知道吴争也失联很久了。
石虎走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怎么,你又开始查李震失踪案了?”
左轮点头,一脸凝重,“嗯,发现了一个新线索,吴望自称是失踪摄影师吴争的儿子,可我们根本查不到吴望这个人。我怀疑,他的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
石虎笑了,“我说呢,一大早就这么火急火燎的,原来是查情敌啊。”
左轮脸色微微一变,“不许胡说!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说着他声音压低,“再说了,夏之音喜欢的人,又不是我。不管吴望的身份是真是假,这件事,夏之音本身也有问题,她直到现在也依然是第一嫌疑人——”
“你想怎么做?”
“向韩队申请,对这二人进行监控。想必昨晚,我的质问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一慌,势必会动——我们密切监控,找破绽。”
石虎压低声音,“告诉你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什么好消息?”
“空气神偷案告破,上面要给我们庆功,还有奖金。韩队说,今晚我们聚餐,大家喝个痛快。为这案子,大家辛苦了这么久了,也没休个假,今晚大家都好好放松放松。”
“不是两个好消息吗?”
“这次案子破了,韩队升职了,可能会调走。我们队的新任领导,可能要从一线警员中选拔……”
左轮听了笑笑,“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自从十年前的抢劫案,左轮失误放跑劫匪,孙警官阵亡,他觉得自己的仕途从此就完蛋了,什么升职加薪,都统统跟自己无关。每当有提名候选,他也知道,那都是别人的荣耀。所以,他不感兴趣,也从不争取。十年如一日,默默关注自己手头的案子。
想到此,他看了一眼刑警队里最年轻的女警员小孙——当年牺牲的孙警官,就是她的父亲。小孙刚来时,对左轮还横竖看不顺眼,这两三年来,也才算关系缓和了。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吧?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小孙拿回了乌鲁木齐警方传回的消息:吴争确实没有婚配,膝下更无子女。为了进一步核实,乌鲁木齐警方将吴争的家人叫到警局,仔细问讯。并让他们亲自和左轮通话。
吴争家人最初以为是失踪的吴争有了消息,一听依然在查,禁不住失声痛哭。
他们告诉左轮,吴争因为个人婚恋问题,曾多次与家人争执,他坚称自己的不婚主义者——但据后来的蛛丝马迹显露,吴争确实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倒是有一个共住多年的同性好友。他们也不认识照片上的吴望——
不过,老人家最后说,他们现在依然保存着吴争小时候的胎毛,会将胎毛快递过来,希望蓉城警方能提供一份吴望和吴争的亲子鉴定证明。如果吴望真是吴争的儿子,那真是老天有眼。
左轮挂了电话,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判断。撒谎的人,是吴望,基本确信无疑了。他也没拒绝老人家快递胎毛验证DNA的请求,这一招至少能逼着吴望露出他的狐狸尾巴了。随后,左轮想到了夏之音,并越发担心她。
韩队大步走进办公室,告诉了大家下班后聚餐庆功的消息,还说局里领导也会参加,每个人都务必到场。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左轮。
众人纷纷恭喜韩队升职的事,韩队含糊了几句,也算是默认了。
韩队特别将左轮叫到一边,压低声音,“我走后,局里会从长年奋斗在一线的警员中提拔一个新的刑警队副队长。我向杨局推荐了你……”
左轮一愣。
韩队拍了拍左轮的肩膀,“这几年你表现抢眼,局领导也都知道。所以,这事,只要你近期别犯什么大错,就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谢谢领导……”不知道为什么,左轮的鼻子有些发酸。
韩队朝着大家招呼,“今天大家准时下班,走,去喝个痛快!在我们的奖金下来之前,今天,我请客!”
众人欢呼。
……
临近晚上十点,耳朵准时出现在云裳店内。
小五一见耳朵,亲热的叫着:“小吴哥哥,又来接姐姐下班了?”
耳朵笑笑。
两个女店员似乎也察觉出了耳朵和夏之音之间暗暗浮动的好感,均看破不说破,二人笑着挥手出门。
夏之音一脸凝重,心事重重。
今天白天,她已经正式向法院补齐了李震死亡申请的材料,如果不出意外,李震的死亡宣告很快就能正式公布了。
耳朵看出夏之音的心事,也不说话。他动手,帮夏之音锁好店门,二人一前一后的默契离开。
夜渐深沉。
夏之音公寓里的空气沉闷得像要爆炸。
夏之音越不安,耳朵就越是赖在她身边不走。
夏之音终于忍不住,“不行,我不能再等了,今晚我就去见他。”说着,快步走向衣帽间,拿出那个沉重的双肩包。
双肩包内是李震需要的生活用品。
每次见李震,除了给他必须的生活用品外,她也要及时向李震通报外面的情况。
这个男人“活着”的时候,他像一个牢牢扼住她和家人命运咽喉的狂兽,肆意的压榨她,吸取她;如今,这个男人就快要 “死”了,他依然掌控她,继续压榨她,凌辱她。
他存在一天,就是她最黑暗的噩梦。这个噩梦随时会反噬——一点一点的,吞噬她的意志和希望。
耳朵伸手一把夺过她的双肩包,“那个警察很可能已经在怀疑我们了,你不能就这么贸然前去。”
“我必须去。”
“如果你只是送这些东西,我替你去。放下东西,我就悄悄离开,绝不露脸。然后由你通知李震本人。这样,他也发现不了。”耳朵冷静道。
夏之音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方案。她看了耳朵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一时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无力的坐在了沙发上,“我不能让李震心里起疑,警方那边也必须提防,这已经够难了,你就别再为难我了,行吗…?”
“姐姐——”耳朵过去,蹲在她的面前,双臂趴在她的大腿上,仰望着夏之音的一脸愁容。
夏之音伸手,抚摸过耳朵的眉眼、额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轻轻的摩挲,“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可我没你想象得那么羸弱,姐姐大风大浪都撑过来了,哪怕他是一只猛虎,也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没牙的虚弱猛虎,现在徒有其表而已。而且,我们双方有着共同的利益,利益当前,他想要逃脱,完全靠我,所以,他绝不会把我怎么样。”
耳朵瞪着纯净的无辜眼眸,嘟起粉嫩的嘴唇耍赖道,“反正我不管,没有我的监护,你哪儿也不能去。”
夏之音被他的无赖样给逗笑了,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好好,我答应你,听你的,不去见他,要去,我们一起去。”
耳朵这才灿然一笑,伸手也轻拍了拍夏之音的头,“乖……”
夏之音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无论发生任何事,姐姐都会相信我吗?”
“嗯,一直信。”夏之音郑重说道。
耳朵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姐姐——”
“嗯?”
“李震既然活着,警方将他判定为失踪人员,为什么他不能堂而皇之的走出来,而一直要躲躲藏藏呢?”
夏之音内心微微一惊,她沉思数秒,“李震当时杀了人,一时心虚,就躲了起来。在他失踪几个月后,警方将我列为了李震失踪案的第一嫌疑人。因为经过他们调查,李震对我有长期家暴的行为,因此,他们判定是我积怨已久,杀死了李震,但苦于一直没有证据。”
“嗯。后来呢?”
“警方调取李震别墅附近的视频监控,确认吴争曾经在李震别墅前出现过。而吴争也一直下落不明。所以,我就将计就计,也利用李震杀人后的胆怯心理,告诉他,警方也一直在调查摄影师吴争的失踪案,我是这两起失踪案的第一嫌疑人。李震很聪明,如果他出现,那么我的所有嫌疑就被解除了,而他,则会被列为吴争失踪案的第一嫌疑人,他当然乐意将所有罪名推到我身上。自己选择在法律名义上‘死去’。”
“所以,只有他在法律上真正的‘死了’,他的嫌疑才会彻底终结。所以他才会潜藏在一个看似最危险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蛰伏等待,所以他才会逼迫你抓紧时间申请他的‘死亡’。”耳朵说完,看了夏之音一眼——
夏之音沉默着,眼眸黑沉得透不进一丝光亮,“不,我不是被逼迫的,我也在等,在蛰伏,在盼着这张死亡公告。”
难道夏之音是想借此机会——复仇?耳朵内心大震——他似乎窥视到了夏之音内心最隐秘的计划。
但他没有问,这如果是夏之音内心最黑暗的秘密,那么也只有等有一天她亲自开口。
“既然你要陪我去,那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想一想,怎样配合才能不露馅。你脑子机灵,替我想一想,怎样才能骗过李震,毕竟这三年多来,我们一直这样,保持一周一见的频率,都是我一个人去。他那人警觉性很高,一旦有任何异常,恐怕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也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想。明天,我们商量出一个方案,然后再行动。”
“好!拉钩,你不许偷偷一个人去,绝不骗人!”耳朵伸出小拇指。
“好,拉钩!”
好不容易送走了耳朵,夏之音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坐卧不安,并频频看表。
后半夜的时候,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出门了。
因为最近耳朵出事,这次见李震已经比以往延迟了两天,今晚即使见了李震,怕是也逃不过他的层层盘问。
虽然她和耳朵之间已经建立起充分的信任,但她的计划始终将他排除在外——
她的计划,成则生,败则死。他不过才20岁,犯不着跟着自己跳进这一池水深火热。
无论她怎么许诺耳朵,这一点她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