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调调
那时候是春天，因为临近期中考试，学校连着放一星期的假给学生复习，那一星期似乎都在下雨，听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她把头扬了扬，然后又重重地放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样躺到第三天，在临近饿死的边缘，她终于爬起来泡了盒方便面，然后大门被一脚踹开。
她一惊，手里的方便面掉在地上，将她画了半个月的图纸弄得一塌糊涂。
然后一个15岁的小丫头蹦跳着进来，甩了甩头发上满是的水珠，用稚嫩俏皮的声音高声叫，晓书姐姐。
她却应声倒地，因为连着三天水米未进晕倒。
后来她问小妹很多次，自己是怎么被弄进医院的，小妹都很古怪的样子，微侧着脸看窗户，神游太空的样子，说，晓书姐姐，你怎么那么瘦呀，我也要减肥。
她给姨妈打电话，说离家出走的小妹跑到她这里来了。姨妈却只哦了声，然后就挂了电话。小妹却在旁边得意地笑，说，晓书姐姐，我家里现在是对我心灰意冷，他们只要确定我还没死就放心了。
她只能叹气，关于这个表妹她是知道的，打幼儿园开始就玩离家出走的把戏，据说最严重的一次是躲在一个男同学家里住了半年才出现。
小妹似乎很好奇她的住处，东摸摸西摸摸，然后手停在了床头墙壁的相片上。
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她刚要阻止，小妹已经一把将相片撕下来，相片裂为两半，然后很无辜的样子看着晓书，说，晓书姐姐，站你旁边的是不是你男朋友？对了，你怎么没跟你男朋友住一起？
小屁孩。
跟大多数的大学女生一样，大二的时候她恋爱了，男朋友是本班的，只是后来对方变心了而已，然后跟班上唯一一个喜欢涂脂抹粉的女生在一起，起初还斗志昂扬地看着两人卿卿我我，后来也觉得这样的倔强实在无趣，于是索性搬出了宿舍，课也上得少了，在外面死猪一样地睡。
搬走的那天，唐初夏站在门口，阴沉着脸说，柳晓书，做我女朋友吧。
她二话没说就一巴掌甩了过去，唐初夏的脸赫然出现五个红红的指印。
涂脂抹粉正好挽着男友的胳膊过来，笑嘻嘻地说，好哇，唐初夏，我甩了你跟陈云在一起，你再把陈云的前任女朋友泡到手，真够有创意的。
唐初夏依旧阴阴的站在旁边，她看到唐初夏的拳头紧握着，陈云说过，当一个男人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时候，他会用所有的能量紧握住自己的拳头，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给自己力量。
她发现陈云的手也是紧握着的，她的心突然就低到了尘埃里，她不明白涂脂抹粉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抽空两个男人的力量。
当小妹提出要上数理化补习班的时候柳晓书着实吓了一跳。小妹却振振有辞，离中考还有三个月，她虽然总体成绩都不错，但是数理化却相对弱了点，想考柳晓书所在大学的附属高中还是有点难度的，而且她几乎有一年没上课了。
她才明白姨妈为什么那么放心，小妹甚至比她更懂得打理自己的人生。
然后去找培训班，一起去图书城买复习资料，看着埋在书本里的身影，她开始觉得自己前几天的紧张感和奉献精神是多么的无聊。
她从抽屉里翻出被小妹撕烂了的照片，然后发现只有她的那部分，有陈云的那部分照片不见了。
她发疯了的找，每个抽屉都被翻了出来弄得地板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床上也被翻得七零八落，她跌坐在地板上，跟陈云分手后第一次哭出声来，委屈得无以复加。
小妹从浴室出来，惊讶地说，晓书姐姐，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学校期中考试开始，她赶过去的时候差点迟到了，教室的座位已经都被占了，只剩唐初夏旁边一个位置，班上的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坐下去或者离开，窃窃地笑。她刚准备拂袖而去，窗子外面突然探出颗漂亮的小脑袋，她扬着一支钢笔，用15岁的小女孩特有的青涩声音叫，晓书姐姐，你忘记拿笔啦。
然后冲看着她的人略带腼腆地笑，不好意思地缩回了脑袋。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窗户，然后疑惑地看着柳晓书。
那天柳晓书发挥得很好，自信每科都拿优秀不成问题，心情自然也好，当唐初夏提出要请她和一直站在外面的小妹吃晚饭以报答考试的时候给他偷看答案的恩德时她一口答应下来。
在学校的茶餐厅，似乎所有的人都很惊奇她竟然和唐初夏走到了一起，涂脂抹粉追陈云的时候闹得满校风雨，所以连带着她和唐初夏也变成了知名人物。学校甚至有人成立了摊点，专门供大家赌柳晓书会不会跟唐初夏在一起，想借此发笔小财，更多的人等着这四个人创造一个大笑话。
她那天喝了很多酒，不时笑得花枝乱颤，带着淫荡的成分，她知道陈云和涂脂抹粉在隔壁桌坐着。
后来迷迷糊糊被唐初夏送回住处，打开门以后，她强撑着稍微的清醒举着钥匙说，好了，别以为我喝醉了就可以对我怎么样，唐初夏，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疯子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边说边推他，把他推到了墙壁上，还是使劲往后推，唐初夏一使力，将柳晓书揽进怀里，低下头吻她。
她的酒一下子惊醒大半，推开他进了房间，急急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一摸额头惊出一身冷汗。
然后发现小妹竟然没回来。
她赶到学校茶餐厅的时候小妹正坐在茶餐厅外的阶梯上，看到晓书过来，仰着脸，看着正徐徐落下的太阳，说，晓书姐姐，你说什么是爱？
她站得远远的，不忍过去，夕阳的余辉洒在一个15岁的纯真无邪的小女孩身上真是好看。
她笑，小妹，只有你爱的人才能教会你什么是爱。
大一的时候，是柳晓书最快乐的时光，班上的男男女女都张罗着开始他们的恋爱大计，而她身边却有陈云和唐初夏两个男生陪伴，下完课以后陈云和唐初夏找来两辆单车，她坐在陈云的后面，唐初夏冲路上的行人嚷，让开让开，然后两辆自行车在拥挤的校园马路上带着青春的张扬呼啸而过。
有时候在路上碰到陈云和唐初夏走在一起，她趁两人不注意，从背后钻进两人中间把他们挤开，站定，然后看两人惊讶的样子得意洋洋发出诡计得逞的笑。
这样的铁三角组合一直维系到大二第二学期涂脂抹粉的第四者插足。
涂脂抹粉一向不屑跟班上同学太过亲密，总是能见到外面的男人开车到教学楼下接她，有时候是出租车，有时候是摩托车，当然随着车的不同车的主人也在不断变化，有一次一辆宝马停在下面的时候，班上的男男女女显然是被刺激了，整个教室沸成一锅粥，专业老师在讲台上不停地咳嗽用书拍讲台都没有用，最后气得老师干脆走人，让大家自由讨论。
宝马事件的晚上，晓书半夜起床去上厕所，经过涂脂抹粉宿舍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哭声，声音断断续续，听得晓书心都揪了起来，那天晚上晓书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梗着难受。
第2天问宿舍的女同学，才知道是涂脂抹粉，女同学很是厌烦的样子，说，三天两头的这样，还让不让别人睡觉了。
晓书惊道，经常这样？
恩，一直这样的，跟男的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很凶悍的样子，不是摔电话就是破口大骂，好像自己是多么矜贵的公主，其实谁不知道谁，三天两头的半夜哭，以为别人都是聋子呢？
然后看晓书，很感慨的样子，说，柳晓书，还是你们好，跟陈云唐初夏玩那么好，又不涉及男女感情，班上的女同学里就你活着最快乐。
女同学突然噤了声，晓书转头看到涂脂抹粉就站在后面，涂脂抹粉战斗女神的样子，道，总比某人半夜打电话给男人哭着求着让男人回头的好，自己那么下贱，当然快乐不了。
女同学没出声，冷冷瞟了涂脂抹粉一眼进了寝室，涂脂抹粉也进了寝室，经过晓书旁边的时候狠狠撞了晓书一下。
接着便听到寝室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女同学将自己的玻璃杯摔地上，玻璃碎片到处都是，然后涂脂抹粉将自己养了很久的鱼缸在正中间高高地摔下来，鱼缸碎了一地，鱼缸里的水流了满寝室，几条好看的小金鱼在地板上艰难地摇摆着。
第二天，晓书和陈云唐初夏坐在教学楼下面的草地上，陈云在弹吉他，灰姑娘，小声的唱，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我什么都能放弃，居然今天难离去，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
晓书的心无限柔软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上次在校友论坛上看到一个师姐在一张学校乐队表演的照片下留的言，有谁，能够抗拒一个男孩在校园的草地上为自己弹唱的那首灰姑娘，那是每个校园女生的梦。
唐初夏趟草地上，扯一根草衔嘴巴里，说，我决定了，要是对面路上出现的第一个人是美女，我就追她。马上就要大三了，再不谈恋爱就得黄昏恋了，我们三个都要有点危机感才行。
晓书笑，说，好啊，要是一个帅哥，我柳晓书就追他。
陈云把吉他放下，说，那要是出现的是丑八怪，就我追吧。
唐初夏说，肯定是个美女，现在这个时候正是澡堂开放的时间，我看肯定是个出浴美女，穿一件极其性感的裙子，高跟鞋蹬得噌噌响，手里提着个粉红色的小桶子。
陈云笑得倒在地上，说，我看一定是个丑八怪，披头散发，嘴里骂着三字经，身上穿着大睡衣，手里抱着个黑漆漆的木盆子。
晓书横他们一眼，两个变态。
他们两个却一下子弹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
晓书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女生站在对面路上，笑吟吟看着这边，穿白色的连衣裙，长到脚踝，头发柔顺整齐地披下来，傍晚微微的风吹过来，她的白裙子和头发都随风飞扬。
那人竟然是涂脂抹粉！虽然脸上还是刷墙似的满是化妆品，但是她这么乖巧柔顺的穿着还是第一次见。
晓书惊讶地看到她身边的两个男人竟然对涂脂抹粉空前热络起来，那天涂脂抹粉乖巧无害的样子，而柳晓书却灰头土脸。
那日不久唐初夏竟真成涂脂抹粉裙下之臣，三人聚会的时间日渐稀少，陈云与晓书偶尔见面，却没有先前唐初夏在时的自在，陈云渐渐没再找晓书，但是因为相同的习惯，还是经常在学校西门附近的林荫路碰见，晓书看到陈云的身影每每下意识掉头就走，自己也不明所以。
有一次晓书特意晚些去，天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发出微弱的昏黄的光，有一回三个人在这边散步，唐初夏拣起地上的石头就去砸那个路灯，并笑嘻嘻的说，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我和陈云会背着另一个人去偷偷牵晓书的手，把灯砸了，看不清楚了，到时候真牵手，另一个人也不会那么明显的感觉难过。
晓书想得出神，然后惊觉陈云已经走到了面前。
刚想转身，手被陈云抓住，他似乎吸了很多烟，混身烟味，喉咙嘶哑，说，晓书，不要逃了，做我女朋友吧。
柳晓书一直记得那天，陈云的手是那么的温暖，虽然一个月后他旁边的那个女人便换成了涂脂抹粉，但是每当夜晚想起那天，还是满心满手的温暖。
考试完了，又是长久的窝在出租屋里睡觉。从早上睡到晚上，太阳升起又落下，实在睡不着才爬起来打开电脑看牒。
小妹每天上补习班，回来把从外面带的盒饭放晓书旁边就在角落里听英语磁带，录音机里的英语声音和电脑播放的悲伤得死去活来的韩剧女主角的哭泣声混合在一起。
那天晓书从床上爬起来看了很久的牒小妹还是没回来，唐初夏打电话过来，说，小妹在陈云那。
晓书赶过去的时候，小妹跪坐在地上，脸上明显有被扇过巴掌的痕迹。
陈云在窗户边吸烟，一根还没吸三分之一又换一根，晓书的心一沉，陈云只有很恐惧的时候才会不停的吸烟。
晓书奔过去扯小妹起来，说，小妹，怎么了？啊？谁打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是怎么也扯不起来，小妹一直低着头不看她，倔强而固执地那样跪坐着。
唐初夏过来，说，晓书，算了，我刚才已经跟这丫头说半天了，她还是不起来，我从没见过这样倔强的丫头。
晓书站起来，走到涂脂抹粉面前，咬着牙，问，是你扇了小妹耳光？
是！
话音还没落，晓书一巴掌扇过去。
涂脂抹粉痛呼出声，然后一巴掌回击过去，自己抓不到男人的心，派个小妖精过来勾引，也只有你柳晓书做得出来啊。
晓书扬手要打过去，却发现手被唐初夏抓住了，晓书愤怒地瞪着唐初夏，你帮她欺负我？
唐初夏摇头，晓书，弄清楚事情的因果再说，这样只会伤了大家的感情。
晓书冷笑，是你跟她有感情，我可没有，唐初夏，你若再不放手，这辈子你都休想跟我再说一句话。
唐初夏的手松开，晓书扬手就又要打，手却又被抓住，晓书叫，唐初夏！ 回头却看到是陈云。
晓书愣住，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晓书过去抱起小妹出门，说，你这么晚还不回去我很担心你知不知道，你不是说要考出最好的成绩么？干嘛还蹦来跳去的？我都快饿死了，一直在家里等你给我带盒饭回来。
晓书不停的说话，旁的人都噤了声，似乎都知道晓书的忧伤无以复加。
小妹也不说话，任晓书抱着，抬起手给晓书擦眼泪，却是越擦越汹涌。
一路上都是晓书抱着小妹，小妹几次要晓书把自己放下来，晓书都没听到一样，回到家，把小妹放下来，小妹的书包掉地上，半张照片跟着书一起滑出来，是小妹从她的床头撕下来然后不见的陈云的那部分。
晓书拣起照片，眼泪又出来，说，为什么？这阵子你都背着我去找陈云做了些什么？
一直没哭的小妹吓哭出声，说，晓书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晓书摇头，将照片直直朝小妹脸上扔去，照片砸在小妹的脸上后掉进了桌子底下。
晓书看都没看，心如死灰，说，算了，我不想听。
然后扑通倒在床上。半夜的时候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发现小妹已经不在，想去追，却还是没有起来。
她比她更懂得如何照顾自己。
第2天打电话给姨妈，问小妹回来没，姨妈淡漠的样子，说，没有，不是说在你那里么？那死丫头又跑哪去了？你不用管她，过阵子没钱了自然会回来。
她摇头，姨妈，这次好像不一样。
话未说完姨妈那边已经挂断。
晓书站在电话亭边失了半天的神。
然后去小妹上的补习学校，那学校位于繁华的市中心，校门两旁有很高的的苦楝树，苦楝树的小白花一串串垂下来，像人心里细细碎碎的忧伤，校门口就是公交站，正逢放学，一大堆学生蜂拥而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嘴巴不停的说着话，都是最当青春的年纪，最快乐无忧的年华。
晓书去找小妹的班主任，班主任告诉她，杨小妹几乎没去上过课，有几次来了以后也只是见了下她人，然后又不见了。
班主任说，每次来学校的时候都有一个20多岁的男人陪着，我以为他是杨小妹的哥哥，还跟他说过杨小妹的情况，所以就没通知你了。
晓书突然抓住班主任的胳膊，说，你说什么？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有多高？
班主任说，好像杨小妹一直叫他什么云哥哥，至于其他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晓书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晓书出得学校，在校门口的公交车站边等车边给唐初夏打电话，说，你在宿舍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转头突然看到两个中学生靠在站牌上，斜躺的样子，几乎将身子都放上面了，这样的姿势估计比较费力，但是他们的表情似乎很惬意。
14岁的样子，初一或者初二，很普遍的白蓝相间的校服，有点脏旧，她想象那靠站牌的背面肯定更脏。
女生突然张开眼睛，伸出手摸了男生的脸一把，然后马上收回了手，动作一点都不轻柔。
男生遭到攻击，睁开眼睛，道，什么？
女生继续闭着眼睛，无辜的样子，道，什么。
嘴巴却含笑
然后男生转过身去搂住她的腰，从后面把女生整个搂进怀里。
女生终于笑出声来。
然后两人头跟头紧紧的靠着，女生凑到男生耳朵边说悄悄话。
她用眼角的余光可以瞄到男生似乎亲了女生一下。
女生毕竟有点害羞，把脸往他臂湾里埋。
她开始后悔自己竟然没有早恋，非常的后悔。
晓书赶过去的时候唐初夏在玩吉他。捏着个小金属片拨着琴弦，反反复复弹着相同的节奏。
晓书一屁股坐他对面的凳子上，然后严肃的看着唐初夏，说，告诉我陈云对小妹到底做了些什么。
唐初夏放下吉他，说，既然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又怎么知道？
晓书硬声道，那你总该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吧？小妹为什么在陈云那？涂脂抹粉为什么要打小妹？你又为什么在那里？
唐初夏说，我只是碰巧经过那里而已，可能是小妹说话不得当惹她生气了吧？
晓书将唐初夏手里的吉他扫在地上，眼睛涨得通红，说，骗子！你们都骗我！小妹那么懂事又怎么会说话得罪她？陈云打一开始就一直在见小妹，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现在班上每个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唐初夏看着困兽一样的晓书，说，是被看笑话让你这么难过还是别的？莫非你也跟范雨虹以及班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样把陈云和小妹想得那么不堪？
见晓书不说话，唐初夏又说，话我只能说这么多，说多了你也未必信我，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陈云吧。
晓书后来才依稀想起，唐初夏那日反反复复弹的那几个节奏是灰姑娘啊，那首任何女生都无法拒绝的童话。
晓书没来得及去找陈云，涂脂抹粉却来找她。
涂脂抹粉让晓书去图书馆的天台。
图书馆的天台特别宽敞，划分几大块，然后填了土，密密麻麻种着樟树，桂花树，水栀子，美女樱等等。俨然一个中型的种植园，冬天的时候坐在里面看书，暖暖的阳光照下来特别舒服，是晓书认为学校最浪漫的地方。
涂脂抹粉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人来人往，冲下面大喊一声：啊~~~~~
然后回过头来，对晓书说，我经常来这里。每次失恋了，就跑到这上面来吼两句。有一次跟一个开宝马的男人分手了，我立马就跑到这上面来，连吼了二十多声，嗓子都哑了。
晓书看她，说，你一共交了多少个男朋友？
涂脂抹粉：不知道，没统计过，大概一学期七，八个的样子。有出租车司机，大学教授，同校学长，好姐妹的前情人，卖手机的，修电脑的，等等。
别惊讶，不是很夸张，班上一学期找七八个男朋友的女生有好几个。班上不是专门给我们这些女生起了个“恋爱专业户”的外号么？
每次看到她们红肿的眼睛，很容易被得罪的神情，冲人莫名其妙哭得歇斯底里，对街上的小贩高声漫骂，三更半夜在学校周围游荡得像个女鬼，我就知道又该改朝换代了。
有些人，不是专一就能不被放弃，真心就能得到别人的珍惜，男生痛着痛着习惯了也就产生免疫力，然后一个情场浪子就这样诞生了，女生不一样，即使一个最淫荡的妓女，当男人付了钱把她推出怀抱的时候还是会有被抛弃的感觉。身为女人就是一种不幸。如果我有一种特异功能，能够帮女人将自己的心剜掉，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暴发户。就我们班，也够我忙一阵子了。
涂脂抹粉的脸微微上扬，带着蔑视的神情，却内心凛冽。
可是，当我在这里大声咒骂，内心愤恨的时候，总是能看到楼下面有两辆自行车欢快地呼啸着过去，似乎特意要挑衅我一样，每次都是这样，那场景看起来那么的美，那么的让人嫉妒。
晓书说，所以你千方百计要接近唐初夏，接着又抢走陈云？
涂脂抹粉没答她的话，走到平时用来浇花的水龙头边，扭开，将脸埋下去，任水从额头冲下来，没入头发，衣颈。
然后站起来，说，你看。
脸上的水顺着粘在额头和脖子上的头发不停往上流，没入涂脂抹粉的白色高领衬衣里，衣领到胸口那都带上了脂粉的颜色。
晓书看到去掉脂粉的左脸上有一块指头那么大的疤，虽然比较浅，但是因为面积比较大，使得整个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涂脂抹粉笑，因为脸上满是水，整张脸看起来像哭一样，说，我知道班上的人都背地里叫我涂脂抹粉，几乎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是范雨虹，如果班上的人知道洗了脸以后的我是这个样子的，那他们的嘲笑嫉恨就更理直气壮了，就像那些男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后第2天都消失了一样。
原来这就是脂粉落下来的真相。
柳晓书记得，那天她和陈云躺在学校的草地上，晓书把脑袋枕在陈云的腿上，陈云抱着吉他胡乱的弹着《模范情书》里的几个节奏，问晓书初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晓书翻过身子，趴在草地上，说，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读书很厉害，每次考试都是全校前三名，特别是数学，只要我不懂的，拿去问他，他几分钟就能解出正确答案，我那时候特别佩服他，还偷偷给他写了小纸条，说他真了不起，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厉害这类的话，不过后来毕业了，就联系不上了。
陈云说，在读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丑丑的女生，特别的自闭，因为有一次被她喝醉的爸爸打得特别厉害，她的半边脸也毁了，左脸颊有指头那么大小的一块疤痕。那时候班上的同学都躲着她，不愿意跟她说话，每次她都一个人坐在旁边，看着别的同学玩，也不哭不闹。
我会忍不住过去在她旁边坐着，她问我，她是不是真的很丑。
她坚持要我把手放在她脸上回答，那时候正好下雨，她却没有半点要回教室的意思。
雨把我们都淋湿了，她睁大眼睛倔强的等着我的答案，我的心竟然战抖了一下，手放在那块疤痕的地方不敢动。
从那天开始，我答应她，从此以后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晓书买来一大堆啤酒到图书馆的天台，叫唐初夏上来陪自己喝。
唐初夏扔掉晓书手上的啤酒，怒道，柳晓书，你振作点不行么？一个陈云真的值得你这样作践自己么？
晓书摇晃着脑袋，笑，唐初夏，你这个伪君子，明明很受伤，还要表现得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为什么要追我？怕我跟陈云复合然后使得你心爱的涂脂抹粉难过是么？你可真坏！
唐初夏难过地，晓书，对不起。
晓书推开他，不要说对不起，我不喜欢听到这个词，为什么那么爱她？你们都那么爱她，你们都不对我好，为什么。
唐初夏夺过晓书又打开的一罐啤酒，坐在晓书旁边，说，我来喝。剩下的都让我来喝。
天渐渐微明，地上的啤酒都被唐初夏喝了，一地的啤酒罐。唐初夏突然站起身，靠在栏杆边上吐起来。
晓书慢慢爬起来，往楼下走，说，范雨虹的爸爸去世了。她要请假回去。她跟我说她恨了那老头子20年，每天晚上都咒他早点死，现在终于实现了。可是说这话的时候她很难过。今天早上的车。要去送她还来得及。
唐初夏说，晓书，等一下。
晓书没转身，继续下楼。
唐初夏在后面喊，陈云爱你！
晓书的肩膀颤抖了下。
唐初夏说，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爱你啊！他之所以跟范雨虹在一起，只是因为儿时的一份誓言而已，更确切的说只是怜悯，不然在知道范雨虹就是那个小学同学之前为什么喜欢的是你不是她？。
晓书转过身来，激动地道，小妹的事情又怎么解释？他竟然连那么小的一个孩子都……
唐初夏摇头，既然那么爱他，为什么又要把他想得那么不堪？小妹确实喜欢陈云，老去粘着他，陈云看你意志消沉，所以才帮你照顾小妹，那天也只是帮她补习功课而已，不料被范雨虹撞见，一时情急就以为是你叫她来缠着陈云，所以才扇了小妹耳光，打了小妹耳光以后，陈云就已经跟范雨虹提出分手了，陈云的性格你也知道，说一不二。更何况一个15岁的小女孩能有什么深刻的爱恨情仇？不就是单纯的喜欢而已。
晓书踉跄着回到住的地方，一开门便躺倒在地板上。不知道那样躺了多久才睁开眼睛。
转头看到桌子底下那半张有着陈云的照片，爬过去拣起来，然后勉强站起身，将抽屉里另外的有着自己的一半照片拿出来，将两个半张合在一起，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有人敲门，打开，小妹牵着陈云的手站在门外面。
小妹说，晓书姐姐，我一直都不想告诉你那天是陈云哥哥把晕倒的你送进医院的，不想告诉你这么久以来深夜你在看牒的时候陈云哥哥都在外面站着，因为陈云哥哥是第一个那么关心我的人，我想自私一下，把他藏一会，就属于我自己的那么一会，现在我把他还给你，晓书姐姐不要哭，小妹以后不再把他藏起来就是了。
毕业以后唐初夏再也没跟晓书联系。经过一场感情的风波，跟那个大一的时候特别照顾她的大男生就这样没了来往。
有时候晓书去参加同学会，听老同学说起唐初夏后来去了沿海的城市，而涂脂抹粉在北京发展，才知道唐初夏和涂脂抹粉也分开了，就像她跟陈云一样。
老同学都笑说，当初四个人爱得惊天动地的样子，都以为会是班上终成眷属的两对，却没想到还是分开了。
她也附和着笑，想起很多的事情，陈云弹《灰姑娘》时的脸，唐初夏让她做他女朋友被她打了一巴掌，涂脂抹粉在她面前将脸埋在水龙头下面冲，心底忍不住发出沉沉的叹息。
毕业后的许多年里，她与陈云因为生活，工作，性格，分分合合长久而疲累地纠缠着，读书的时候总以为彼此深爱着就是一切，内心充满勇敢和希望，觉得爱了，便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等到后来很多的事情逼过来，便措手不及，但是却又那么不甘心。一直到心力憔悴。
待到她与陈云的身边都已有了另外的人，收到小妹发来的邮件，她已经考上晓书上的那所大学的研究生，并且雄心勃勃计划当家里唯一的女博士，发过来一张与一个斯文秀气的男孩子的照片，说，晓书姐姐，这个是我哥们，你看我们像不像兄弟，我们已经这样做兄弟快五年了，他说想让我做他女朋友，女生谈恋爱怎么着都吃亏，我是绝对不会跟他交往的。
机灵可爱的小妹已经变得知性恬静，长长的头发柔顺乖巧，只是眼睛却看起来那么的执拗沧桑。
她心里一直放着一句对不起想对小妹说，却一直开不了口，现在看来说不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记得小妹曾问她什么是爱，她告诉小妹，只有你爱的人才能教会你什么是爱。
可是，她错了，有时候，不仅仅是你爱的人才能教会你爱情，当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别人的爱，那便是死结，足够左右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