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笔记NO.25 恒河边上背影淡薄
嘉柯 2017-11-07 16:045,470

  1997年,卫昼明问我到底对面的楼上,那对男女每天在吵什么?两个大嗓门。

  我摇头说我怎么会知道?不如你先去买一盒子巧克力喂我,我的头很晕血糖很低,我怕呆会上体育课我会晕倒,你知道今天我穿的是裙子,晕倒了就会被体育场上其他男生占便宜偷看!

  我喊,记得,只要一小块,不然吃多了会发胖的。他就把眉头皱了一下,再皱一下,露着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去买巧克力。我回过头去,对面3楼上,长头发的漂亮女人发呆,刚才和她吵架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没多久那个男人就走出大楼,表情是奇怪的,有些焦躁又有些悲伤。

  我等我的卫昼明回来。在心里祈祷,请他按时回来,我的体育课是在下午2点半开始。脾气很不好的女体育老师长得雀斑纵横,我猜她嫉妒年轻女生的好皮肤,所以总是阴冷苛刻。

  卫昼明买回来巧克力,没有忘记嘟囔一句,一把骨头了你究竟还要有多瘦?你跟大米有仇?

  没仇,有怨。我回答他。每个少女的青春期里,减肥都是圣经。

  我们每天固定在老旧校区的枇杷树下碰头,站在我们约定地点,总是清晰看见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男人吵架。我们猜测许多次,情侣?夫妻?还是不正当男女关系?还是说闹财产分家的姐弟兄妹?债务关系的同事或朋友?或者其他亲戚关系?

  不管我们怎么猜测,我们没有准确答案。中学生是没有资格管大人的事情,何况还是两个陌生的大人。

  总之他们总是在吵架……看过许多次的精彩好戏,有一次,我很仔细地问卫昼明,将来我们住到一起了,你得答应我,永远不跟我吵架。

  卫昼明说,那不可能。我们现在都吵得不行,将来为什么会不吵?

  我踢他,轻轻的。

  巧克力顺着舌头融化,胃得到了镇定剂一样,被招安,抬头,看见天蓝几乎透明。这个时候再看卫昼明,无比顺眼,眉目充满动人的少年模样。

  他恶狠狠瞪一眼天空,说,学什么不好,学舞蹈!张口飞出一团小白物。他不抽烟,爱嚼口香糖。那小玩意趴在马路上,软塌塌没有力量,但日光一晒,就该环卫工人叫苦了!

  他这习惯可什么时候能够改啊?

  我周末课外学习舞蹈,这是爱好,也因为爱美。

  我听见了广播台在放音乐,还真是风雨无阻。广播台让放的西洋音乐,一个女高音放出许多只云雀,云雀们是一些花腔音。小学生就是幼稚,跟着女教师乖巧地走出教室,然后听话得穿上雨衣打开雨伞。地面上,是许多雨伞,这些小朋友,是隔壁附属小学的班级学生。他们集体举着黄色条纹的雨伞,在湿漉漉人群里的黑色大潮里,与众不同,像是一团一团在飞的大脸盘葵花。黄色是警戒色,防止雨天车辆不长眼睛撞到幼小的花朵们!

  卫昼明来接我,他却没带伞。

  这雨来得毫无预兆,盛夏天,沿着半条街,一把伞他也没有买到。我气急败坏,废柴啊你!你吃什么长大的。看见小孩子有伞,我就更加嫉妒了。卫昼明就脸色像是钢琴皮肤,黑漆漆可以照见人,他解释说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

  我干脆摔掉鞋子,球鞋已经变成了烂泥,脱掉袜子,光脚走。他在旁边跟着淋,说,干吗不等雨停。我不想等。

  我不是不想等,我是看着其他女生被男朋友借走,共一把伞,很不顺眼,很不。这样的脾气没有逻辑。所以我不需要他跟我说,这里夏天下暴雨绝对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有走到家,暴雨就停了。

  回过头,看见他的手上,是我的那双臭鞋子,还有……臭袜子。再涂抹得香喷喷的女生练习了一下午的舞蹈,也不可能有一双香脚。

  我应该是有一点感动,但我却不知道,我犯什么神经了,张口说的是,你嫌我烦,不如分手啊!我还嫌你不讲卫生!

  没错,这话我说的很对。他乱吐口香糖,一条牛仔裤春穿到夏,夏穿到秋,从来不洗。他最爱跟我讲的是十二条内裤的笑话。

  1996年,初三上英文课,卫昼明不知道怎么做小测试的题目,一下一下回头偷看我的答案。我让他看,因为我想趁机看他,他有着零碎的短发,歪斜嘴角,散漫,没规矩。偏偏这样的男生最吸引女孩子的眼睛。

  他下课后说我得报答你,我说那你报答吧!他说那我以身相许,我说好。他就开始报答了,他开始讲笑话。中国人过美国海关,带7条内裤,为什么?

  一条换一条,穿一周。我回答。

  法国过海关,带5条内裤,为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卫昼明嘴巴角落牵扯起来卖关子的样子,很小痞子。他说因为法国人浪漫啊,他们在周末是不穿内裤的。

  这笑话有点小黄腔调。我说你别讲了。

  他说,那不行,做人要善始善终。他接着说,印度人过海关,带12条内裤,你知道为什么?印度人回答海关工作人员说,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我笑了。一个月换一条内裤,也真够忍耐。

  然后他就抓住了我的手,目光灼热,让人无法抗拒。再然后,他碰到我的嘴唇,蜻蜓点水一样,说,做我女朋友啊!

  我不点头不摇头。我看着他,犹豫。他双手合拢又分开,做出一个热情拥抱的姿势,嘴巴开合,是默念着四个字,以身相许。

  后来,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喜欢我?

  他说,因为你开得起玩笑啊!

  我就面色一沉,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不自爱吗?

  1999年,上大学前的一个月,我被卫昼明带着闲逛,像是长期徒刑解放后的牢犯,我们把平时没玩够的地方都玩遍了。我们依依不舍,我要去念大学,他却没考上。他说,等着啊,我再读一年,你那所学校也不怎么样,我肯定考得上。

  我说好!我等你复读。

  我很认真跟着卫昼明走遍卖小吃的巷子,每一间热闹的电玩游戏场。我们在那个月完全不再吵架,好比末日狂欢。我要去报道,离开南方,去往北方。

  与卫昼明告别的最后一天,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奇异的意味。那是年轻的男孩子,对女孩子的渴求。

  最终,我默许了。我们在路边上寻觅着,我的手心出汗,我很紧张,但,最终我们进了一家小旅馆。

  天色未暗的时候我们走在街道上,我感觉很多事物都变得晕眩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那个笑话,他说喜欢我。但喜欢的原因却是因为我开得起玩笑。

  心里的疼痛蔓延如癌症。

  事实上,我打电话给复读班的学校老师,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卫昼明啊,卫昼明,压根没有复读。他家没有继续让他读书的钱了,他的父亲在那一年做生意亏损了,并且翻不了身。

  时间过得飞快。很奇怪,越想找一个人的时候,越是找不到。越不想重提一个人的时候,越是容易被提起,越是时间缓慢,像是凝固的奶油。

  你第一任男朋友是谁?后来的男朋友问我。那是2003年的初夏。

  我怎么知道?我回答。语气很火药。

  好,你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我没有更好的理由,我也没有想掩饰什么的动机。我不想对一个已经读到大学的男生解释一些有关生理或处女的事情。这些事情不管是美好还是羞涩,都是过去。

  这个重新陪伴我,取代卫昼明打发我四年大学寂寞的男生穷追不舍。我很认真地回想,终于还是回答了他,我说,不如我们分手吧!

  我要理由。这个男生说。

  就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吧?男人有男人可怜的,复杂的,又简单的嫉妒与不可容忍的事情。因人而异吧!有人计较,也有人不计较。

  一个开得起我玩笑的人,我想了想,这样回答他。

  我想我的态度活该我绝望。手上空荡荡了,谁也没有抓住。那个开得起我玩笑的人,据说去往国外打工。打洋工的收入是国内白领的收入。

  就现在的情况看,大学生充其量也不过是高级打工仔和打工妹。

  毕业了,签约了。招聘会上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过多的侈谈,爽快“卖身”。多出来的时间,我去旅行。

  去哪里呢?

  那里有时候万里无云,妇女额头会点上一粒朱红。那里有骄傲于世的理工科技人才,也有最贫穷的人民。还有12条内裤的笑话。

  瓦拉纳西地处恒河下流,印度人都希望自己死在这个城市。它是印度教七圣城最重要的一座。

  成群的人跳进四千年的恒河洗澡。但恒河早不是那时候的洁净。污染严重的水里大肠杆菌100毫升有150万个,但国际标准是只应该有500个。到处都是纸屑,一脚动不动就睬到装垃圾的塑料袋。

  最干净的地方是印度教庙宇,只有信仰是最洁净的。脱了鞋子,才放人进去。

  跟着其他信徒默默进去,默默祷告。我不知道那些身边的异国人和印度人祈求着什么。我只知道,我脑海里,来回漂浮的是那个久远的印度人的笑话,以及,为什么喜欢我?因为我开得起玩笑。

  我祈求,很虔诚。神,告诉我,卫昼明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回来了以后,我去上班。开始试用期,后来转正。朝九晚五的日子,昼夜交替。生活平淡地重复着。我开始和新的男孩子交往,约会。有的对我很殷勤,会送玫瑰。有的则是很直接,拿出戒指说,不如我们结婚吧!我都一概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爱情,我有点冷漠。

  2007年,我看台湾新出的综艺节目《大小爱吃》,王伟忠在节目上被盘问,将来你女儿要住到男朋友家的时候,怎么办?王伟忠说,我告诉女儿,男人很坏。你这样男孩子会看不起你的。

  我默默关掉电脑,坐着发呆。

  卫昼明与我的人生道路,因为我念大学而他没有念,从此被区分开来。我怕亏欠他,我知道我们已经走上不同的路,所以,我才答应给他弥补的吧!

  是否他一开始就轻慢?不愿意和我拟想将来?我的弥补,愈显轻慢,在一个男孩子看来,根本就是看不起的对象,也便成为真正的终结。

  这些念头,清算不出源头与先后。也没有一个真正的确认,因为我见不到他的人,无法当面对质。

  2008年,我回到我的家乡。我很怀念一切,怀念那个不大的城市里的一切。我和卫昼明读过的中学,现在改建更加气派,面积更加大了。高中的附属小学则搬迁了,在背街的地方。城市扩展更加宽阔,洋化风格囊括了许多建筑。

  在大街上逛,看见巴士会想起那年他带我玩遍城市许多角落。看见学生,就想起他没带伞来接我。他当时说,因为他赶的太急了。他又不是神,怎么知道会忽然下雨,天气预报也不是百分之百。呵呵,但是我们年纪太小,我们吵架,我们彼此不容忍。

  我低头往回走,不让别人看见我的表情。

  我走到站牌那里等公交。看见了装修精致的咖啡馆。经过咖啡馆,浓郁的香味牵着我的鼻子,我转弯,进了店子。打量了几眼,环境很幽静,我想歇息一下了。一个拖地的男人戴着眼镜,穿员工装。他走过来问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进了咖啡馆我想一条狗也会识趣地装斯文踮脚走路。我识趣地说谢谢,请帮我找一个靠近窗户的位置。男人纠缠不休,小姐,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抬头,确实是有一点眼熟。但有年纪的男人,大概都是在的衣着和相貌吧!有点发福的身材,和气的面孔,头发有了白色鬓角。

  我请你喝一杯咖啡吧!这个接近40岁的男人诚恳地说。

  我看他一眼,经理不在么?你不怕被炒鱿鱼?

  男人很镇定地说,我一定见过你。我讽刺,这里好像不是巴黎,不适合上演浪漫戏码。

  男人笑了,说,我曾经是个话剧演员,我见过你,你也见过我。你14岁的时候,常常在一棵枇杷树下和一个男孩子约会对不对?

  呵!是了,我想起来了。这一瞬间,我完全想起他是谁了。

  我坐下,他送来了咖啡。

  为什么一个话剧演员会变成服务员?他回答,因为无人看话剧了,电视电影网络打败了一百年的老古董。

  我说,你常常吵架?和一个漂亮的女士!?那位女士是你的爱人吧!对吧?我咬文嚼字。

  他却反问,那个男孩子呢?

  那个和我一起看他们吵架的男孩子?我知道,他问的是卫昼明。我也笑了,这么多年过去,难得一个陌生人居然记得我的青春情事。这里窗明几净,咖啡香若神仙的饮料。我出神了。

  唉,当年为什么要吵架啊?好多人都看你们笑话吧!我低头等他解答谜底。

  这个男人依然镇定,说,她的腿在一次表演的时候,从台上摔下,伤得很严重,那以后就不得正常行走了,所以脾气总是很暴躁。但我爱她,我还是和她结婚了,我们当年是一个话剧团的。我们嗓门大,那时候肯定吵到许多邻居了,吓到你们小朋友了吧!不好意思啊!

  我愣了。是的,难怪大嗓门,因为话剧表演需要强大的肺活量才能够让观众听见对话。

  我起身,说谢谢你的咖啡,再见。

  我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回去,因为我害怕回忆。现在我已经不害怕了。

  枇杷树早已经不在,已经是水泥平地。站在原来的位置,我抬头看上去,3楼位置,已经是黄昏,刚才在咖啡馆做工的那个男人回家了。原来,他赚钱照顾她,养活她,忍耐她脾气,只因为他爱他。

  我和卫昼明当时还小!

  我说,我们不要像他们一样吵架。但我们,连吵架的资格也没有。

  我们轻佻地认识,恋爱,隐蔽,我们瞒着家长。我们瞒着自己幻想未来,但无法瞒过光阴。我们没有未来。

  我听说,卫昼明结婚了,生了小孩,是可爱的女生。我听说,他每年春季都会出国打洋工,赚钱回来花。

  我蹲下,对着地面说,卫昼明,我数三声,你出来,我就跟你玩。

  说完我笑了。

  他不会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我在恒河边上的小城,看着一个清洁工人在打扫街道,看了很久,他态度很认真。

  他在清洗地面上的口香糖。有贫瘠旧城区,也有新兴现代城区,文明病到处都有,乱吐口香糖恶习不是独有中国人。这工人黝黑,面目仿似卫昼明。我没有上前问话,径自上车离开。车上,转头看,那背影那么淡。

  14岁的卫昼明对我说,我们现在都吵得不行,将来为什么会不吵?

  吵不代表不爱,不吵也不代表爱。3楼上,我没有看见话剧夫妻吵架了,他们作为话剧演员特有的大嗓门没有响起,男人似乎在给女人洗头发。生活、贫困、疾病,还有爱,都会磨掉人的脾气。

  我也该找个人结婚了。

  我站起身,天蓝依旧。一切都改变,唯有这天空依旧如斯蔚蓝,并且寥廓。

继续阅读:爱情笔记NO.26 睡莲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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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几岁会恋爱,30几岁就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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