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笔记NO.24 看见地球轮廓时
嘉柯 2017-11-07 16:043,159

  “孙俊和良桨到此看海,永远相爱。1999年9月4日。”

  2009年的9月4日,良桨凝视镌在日光岩的某棵大树上的那句刻文,别名钢琴岛的鼓浪屿上,海风以永远不停歇的频率,一再扫过她的额头,她的头发,她的下巴,她的身体。大树在风中发出沙沙鸣响。

  呼吸着不打算停歇的风,许久以后,良桨转身,沿着斜坡向下行去。

  海豚都比你们吻得深

  鼓浪屿之旅充满亮点。

  比如48块钱一只的半大海蟹肢解烹饪后,卖相唇红齿白,肉质鲜甜细嫩,葱姜衬托有致,良桨深深咀嚼一口,被它彻底感动。

  比如海底世界亲眼目睹到传说中的河豚,呵,原来号称剧毒美味的鱼种,长相憨厚像上世纪的农民伯伯。

  比如令另外一只女海豚罕见地怀孕的男海豚鹭鹭,曲线优美,身材一流,现场观众尖叫连连。

  良桨也被这种热烈氛围感染,兴奋鼓掌。白T恤白长筒胶鞋黑裤子,年轻帅气的训练师,面向游客询问,想跟海豚先生亲密接触的朋友,请举手。

  作为最受欢迎的游客互动环节,观众席顿时手臂如森林。良桨也高高举出自己的手,从小学到大学,良桨从来没有这么积极过。那么可爱的海豚,谁不想亲密接触。

  幸运之神于几百号游客中,点到良桨了。那只优雅得像个真正绅士的哺乳动物,靠近良桨,碧蓝的水池反光使人晕眩。良桨忍不住闭上眼睛,感觉心脏砰砰紧张,沉重有力。比她的心跳更加沉重有力的,是海豚的一吻。

  这一吻在额头。

  直到回到旅馆,仍然有些微的头晕。良桨单手抚摸着额头眷念回味,忍不住想起了吻过她的那些男生。想起之时,忍不住比较起来,比较结果是,良桨在蔚蓝寥廓的天空下,在日光耀眼的天空下,自言自语,海豚都比你们吻得深。

  大抵,只有一个男生,最是接近,最可媲美这一吻的那一吻。

  各个景点足够的亮点让这趟旅行几乎十全十美,除了因为小意外绑到手指上的创可贴。

  人生的第一次看海

  21岁的良桨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白领,24岁的良桨是个跟班经理的伪中层,27岁的良桨是个独当一面的小高层,27岁的月薪足够全程飞行舒服来去国内旅行两次,但高密度的出报告做方案早已经叫良桨提前为之折腰。她的腰肌劳损了。很损,损得阴狠毒辣。

  在健康会所接受物理治疗红外线照射一番后,收效一点也不显著。良桨决定给自己放假,旅行疗伤。比如去看海。但良桨还是犹豫不觉。看海也有很多选择,海南有三亚,广西有北海,厦门有鼓浪屿。良桨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那就鼓浪屿吧!

  没有给男朋友报备,没有跟任何人通气,良桨出发。

  被海蟹的美味征服、被河豚的憨态雷到,被海豚的亲吻击中,2009年9月4日的良桨觉得,这一切都很好,这一切都很美。大学时她代表学校文学社,采访过一位80多岁的著名诗人,诗人临死前说的话,此刻被良桨想起来,觉得很适合用来比喻自己的心情。大把年轻人游客,大把青春,大把阳光,大把海风,身在这些大把美好当中,良桨逐渐觉得腰疼淡化了一些。

  在良桨抵达环岛木栈道,躲避在大榕树下享受阴凉时,男朋友发来连环檄文短信,讨伐批判良桨一个人出来玩眼中无他,心中无他。良桨很想代替男朋友补充一句,床上也无他。

  没有旁人一边打呼翻身磨牙梦话。一个人在岛上小旅馆的大床上,良桨酣睡甘甜。像是少女时期偶然偷翻的武侠小说,被无私前辈高手免费灌输了数十年内力的主角,四肢百骸无不舒畅。

  实际上的回复是“亲爱的,等我回来连人带礼物补偿给你”。良桨已经不是拙于应付懒得敷衍的小女生,早晚修炼,读书看报,深切懂得维系男女关系的大道理是给他面子。常常给,反复给,一直给。就要谈婚论嫁了,一旦破败,从头再来成本高昂代价可贵。

  然后,良桨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光着脚,在树下一隅的清凉世界半躺下,放松得情愿就地下葬骨肉消融。

  小女生时代幻想过第一次看海,是要由自己最爱的男孩子陪伴。愿望一直轮空。

  那些纵贯过去和现在的男朋友,多数爱良桨,却不是她最爱的。

  彩民小孙

  1999年,大学生孙俊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出现在一个通常堆砌烟头,充满浓雾的狭窄甬道。这条甬道建立在某个超市的侧面走廊。这么小的面积也被充分利用起来,作为贩卖希望的容身之所。

  被贩卖的希望定价为2元。2元钱一注的庞大的中国福利彩票事业,是由成千上万的彩民支撑起来的,包括学生。针对日益增加的大学生彩民,电视台的某个节目播出了不到半分钟的消息加以报道,“彩民小孙是M大的大二学生,也热情于购买彩票——他说中了五百万要给父母买大房子,带女朋友环游世界。”

  就读新闻系的孙俊,碰巧就在现场,第一次上了电视。当时,名为良桨的女生,在M大第一食堂看电视的时候,看见了彩民小孙,发呆了一下,心跳加快,爱情诞生莫名其妙,

  后来,彩民小孙就不怎么一个人来,而是带着一个女生一起来买彩票,一次买5注,雷打不动。2注自选,3注机选。女生对彩票毫无兴趣,只对男朋友小孙的承诺感兴趣。

  良桨问小孙,中了五百万怎么花?

  我们已经双宿了,当然还要双飞啊!环游世界。

  啊,多么美丽的承诺。

  双飞第一站去哪?小孙问良桨。良桨吞了一口口水,以小孙最喜欢的斯文清纯表情说,我想去看海啊!

  生在内陆,长在内陆的良桨,17岁还没有看过海。

  小孙说,嗨,不用中五百万也能带你去看海,我去年到鼓浪屿看过。

  良桨被彻头彻尾的甜蜜包裹住,形同夹心巧克力包裹住的蜂糖之心,她凝视着小孙,但大脑已经放空。在良桨被感动到近乎瘫软的时刻,小孙趁机狠狠地吻了良桨。

  当然,良桨没去成。因为没多久就分手了,小孙去吻更美的女生去了。最爱的男生,不一定是最好的男生,更未必是最忠于自己的男生。

  良桨哭得死去活来,17岁年轻女生的失恋伤痛好比上刀山下火海。

  二十七岁之前,一直没去看海。

  地球的轮廓

  2009年在疗养院给腰部做物理治疗的良桨,百般无聊,拿起一份9月3日出版的《外滩画报》,在生活版第十页里报道说,2006年5月15日登山家马克-英格利斯攀上了世界巅峰,为此失去了五根手指,但他不后悔。

  这新闻没看完,良桨就哭了。

  马克啊马克,谁为你感动?良桨。

  “顶端最美的不是自然景色”,马克说,“你甚至可以看到地球的轮廓,但你知道,为了看到这一点,你付出许多。心理上的满足感最美好,会伴随你终生。”

  到哪里实现人生的第一次看海并不重要,甚至有没有最爱人的人陪在旁边也不重要。

  因为马克没有双脚。

  站在珠峰之巅的登山家都可以没有双脚,誓约现场又何必需要主角,

  明白这个道理,良桨花了十年。也许这个道理实在太简单,简单到,看看残奥会,看看任何身残志坚的典型模范都可以获益到。但也许拖到十年后的今天获得,只因为冥冥中安排了一切领悟,需要在一份华丽的画报上读到一篇无腿马克的报道,恰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东风。

  不,不对。良桨否定。那些看过的典型,所有没能感动良桨的人和事,并没有揭示真谛。真谛只被马克揭示,真谛是:实现一件事情那一刻的满足感,会伴随你终生。

  做一件事和所携带而来的满足感,爱一个人和爱的感觉本身,是不可等量齐观的。

  伴你终生的满足感,比看见地球的轮廓这样壮观的美丽更加重要。

  扔下画报2个小时后,良桨坐在南方航空公司的日航线上,凝视明暗变换的机舱小窗口,无数云流过她的眼眸。云生云灭,心念刹那,她终于筹划了一件别人看来觉得可笑,对自己却具备意义绝对值得去做的傻事。

  尖锐的锋刃刻画在植物叶子上,栏杆上,旅馆角落,最后还刻在日光岩的百年大树上,既不文明,也很可耻,更加幼稚。良桨用力挥刀,手指甚至被小刀扎到,些微流血,但升腾起如晕船、如大醉、如烈焰、如暴风、如海啸的满足感。

  “1999年9月4日,孙俊和良桨到此看海,永远相爱。”

  纯属虚构,够用一生。

继续阅读:爱情笔记NO.25 恒河边上背影淡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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