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月最后一天是雷奥生日。
在当时雷奥自然没想到,他的28岁生日会过得这么富有惊喜。这惊喜还接二连三的。
那天晚上来了很多人,预订的餐厅贵宾间满屋子人。中间进行到好好地切蛋糕,好好地点蜡烛,好好地完成生日聚会的一个主要的俗气环节,也就是许愿。
许三个愿之前,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拦截了雷奥,你许两个愿望吧。
雷奥问为什么。看起来特面生,看来是那种朋友的朋友,间接的。
“生日年年过,不如最后一个借给我。”
雷奥的愿望很朴素,两个绰绰有余。他说“行啊!”旁边的人就起哄了。雷奥看着烛光默念两遍愿望。然后那个女孩子凑过来说了她的愿望。
等到唱歌声音再调大,那女孩子主动靠近雷奥,我跟你说,我刚才许的什么,要不要听。
这个女孩子斯斯文文很漂亮,雷奥实在不懂拒绝。
“要听啊!”
“我下周去厦门玩,希望有个男朋友陪我去。”女孩子笑眯眯看着雷奥说。
雷奥喝了一些酒,在嘈杂的音乐背景声中,一反常态胆子大过平时,反正这晚寿星最大。他问这个女孩子,“你去厦门啊!你还没有??男朋友吗?”
女生回答:“是啊。那里有好多有意思的咖啡馆,真想也开个小店养只猫,有空就去看看海,不过最重要是跟我喜欢的人。”
哦??雷奥附和。
“我想光脚走上一整天,从早上走到黄昏,沙子很温柔,两个人手拉手”,女生说得格外陶醉。听说去挺让人神往的。他们四目相对了一下,又各自转移开。
服务生在一旁插嘴,“麻烦抬下脚我好收拾垃圾桶。”
雷奥抬起的是皮鞋而那个女孩子抬起的是一双洁白球鞋,白得像牙膏。
女孩子冲打扫的人说,“服务生,再来点啤酒!”
“那你什么时候去?”雷奥鼓足勇气继续努力。
“下周,想不想一起去?”
“好啊!”
雷奥承认,这个女孩子典型的齐肩长头发,视觉上让他心脏有点微微的激动反应。
“你电话多少?”雷奥很紧张。
“我写给你。”女孩去扯包厢桌子上的便笺。
散场的时候,雷奥最后结账,超了一倍预算,不过玩得开心酒好。出了餐厅看看手机已经凌晨一点。这店子门口就是公交车站点,雷奥等了一会才想起来他应该打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太晚了,哪还有公交。
“傻叉。”
雷奥吓了一跳。
“傻叉,没救了。”那人继续在旁边骂。
雷奥侧眼看一下,那人那气势,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课文里用的词,俾倪。真是俾倪啊!雷奥确定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头发短,气焰大的女生。但短头发女生居然继续说下去。
“讨人厌的很,你也去我也去,厦门有什么好去的,傻不拉唧。傻叉真是都一模一样。”
雷奥总算醒悟了,“你骂谁呢?你是谁啊?”
“我骂傻叉。”那女生眼神像毛毛虫,带刺的。
雷奥慢吞吞看了她一眼,“只有傻叉才骂人带脏字。”男生有男生的面子问题,跟女生当街对骂这种事他干不出来。最大限度也就这种杀伤力的反讽了。
一辆的士不早不晚赶过来,雷奥拦下车,还没开口报地名,那女生干脆抢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回头还瞪一眼雷奥,冲司机喊,快开车,到某大。无缘无故遇到这种人,雷奥哭笑不得,算是认倒霉了,有气没地方发泄,捶了一把站牌。然后他想了一想,想起来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生是什么人了。
2
只不过是过了一个生日,就遇到了两个女孩子。又惊又喜又恼又火,这滋味有些复杂。一个留了电话相约去厦门看海,而另一个??另外一个就是麻烦他们抬脚的服务生。服务的时候客客气气,回头就给消费者脸色看,这算什么?
有的人就是这点有毛病,可以偷偷吃亏,不能够当面受气。雷奥觉得自己就是这种人,所以他第二天中午就返回包厢的餐厅一脸恼火问柜台,“请问昨天给我那个房间,301贵宾间服务的服务生叫什么?我要投诉她。”
投诉人也用“请问”开头,雷奥是个讲文明的人。
柜台吓一跳,“是有什么问题?丢了东西还是怎么了?”
“不是。是她的服务态度很恶劣。没见过这么糟糕的,偷听顾客聊天,还骂人。”
“但是昨天在店内您没有反映啊!”柜台一脸无辜表情。
“那她是下班了骂的。”
“下班骂的?您认识她啊?下班见面?这是怎么回事呢?”
雷奥费力让柜台搞清楚来龙去脉,柜台小姐恍然大悟之后,用遗憾的表情告诉雷奥,“太抱歉了,0201号服务员上午打电话辞工了,因为她是兼职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优惠打折卡,送您两张吧!”
辞工了?
雷奥忽然觉得,这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估计早就猜到雷奥要来问责,干脆闪人,一了百了。
雷奥没要优惠卡,闷闷地出了餐厅,肚子里像装了一颗气球。想爆发,但爆发了还是自己憋屈。0201,0201,什么人啊!雷奥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干嘛跟一个小女孩计较闲气。在兼职那说明还是学生,肯定年纪小,说不定还是个90后,嚣张得没谱。
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多了。比如,给长头发的要去厦门看海光脚踩沙滩的女生打电话。
然而,在生日之后的第二天下午,雷奥照着便笺纸上的号码,满怀期待打过去,得到的答复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雷奥构思好了许多步骤。
黄昏时候见面,去湖边散步吹下风,就近找一家靠近水边的餐厅,吃吃东西说说话,最后再去看一场电影。那么文艺的女生,也许应该选一部同样有韵味的佳片。别显得太没有品味。为此雷奥在上班时间抽空浏览了网上的近期电影介绍。看完电影后还要送女生回家,雷奥提醒自己有始有终做到完美。
怎么会打不通??
雷奥犹自怀疑是不是按错了哪个数字,他干脆纸条和手机肩并肩放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答复照旧。
发呆一下之后,雷奥开始懊恼,应该当时就掏出手机互打一遍,万无一失。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当着很多人的面追女生,他如今还是有点羞涩。
问了一圈那天晚上出场的熟人,雷奥得到的反馈更加没劲。
什么?不认识。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也许根本就是个假号码。也许那女生不小心写错了自己的号码。只有两种可能,雷奥心想。
他情愿是后者,这样就算错失了,好歹给自己留了颜面。打算约出那个女孩子的热情构思浪漫计划,当然也就派不上用处了。
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怒气,雷奥又去了那个餐厅。
他这次非常坚持又非常认真地指出了一些事实。就算是兼职,也要核对身份吧。别说员工辞职了就不管了,那你们当时肯定有纪录,到底是哪个学校哪个班的?还有,到底叫什么名字?
柜台人员妥协了。
3
雷奥搞清楚了那个女孩子的身份资料后,回家了。那女孩叫陈多,名字跟人一样怪。某大学学生,据说学历有点高。
打探陈多的同时,雷奥也顺带问了,是否记得一个长头发气质不错的女生。柜台摇头表示毫无印象,他们只负责接待好客人,那么多顾客,没法都记得。
后来雷奥也没去找那个女孩子,因为没过两天,雷奥就想明白了。他不过是自己下不来台,一时迁怒他人而已。
日子还是要照样过下去,远在远方城市的父母照样隔三差五打电话催促雷奥,快找女朋友快结婚快生孩子。快快快,他也想啊,可是,天不遂人愿呐!雷奥叹气。他许的那两个愿望,第一个是父母身体健康,第二个就是告别单身。
虽然找不到人,可是那女孩说了,下周她会去厦门,还会去岛上。
厦门,一个十翻杂志九露脸的地名,这么有吸引力。雷奥琢磨着,如果豁出去,赌博一把,请假一个星期,说不定就在厦门找到她。不知其名的女生也许真的是意外写错号码了呢?左思右想胡思乱想七想八想,雷奥的心无法安定。
他在网上查了,每个去厦门的游客,都不会不去那个岛屿的。在岛上的入口等一个星期,守株待兔,人海捞人。这个想法让雷奥坐在写字楼格子间里呼吸急促了。
要不要赌一把?
活了28年,雷奥没干过这么疯狂的事情。请这么长的假,也许老板一不高兴炒他鱿鱼。他没法考虑太久,周末过完就是下周了,要行动就要尽快做决定。公司的事情很多,但也不止少了一个职员就不行。雷奥打腹稿,编了一个不算离谱的理由,远房亲戚的某某某,对不起了,婚礼一般三天假,只好“重病什么的”撒谎捏造。
在他小心翼翼去敲上头的办公室门之前,还看了下星座运程什么的。据说一件事情一开始不顺利,就会一直不顺。于是他想着,就以老板的行为作为依据,批准假期,勇往直前出行吧,不批准,那就放弃吧。追女孩也要看缘份!
一天之后,在飞机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云朵,抵达厦门。爱情赌徒雷奥有个良好的开始。
一切都很顺,订飞机票的时候,那位售票员还恭喜他买的是最低折扣,折了又折,不能再折了。
全城日光耀眼,雷奥有点睁不开眼睛。
4
乘坐轮渡一点点靠近那个闻名遐迩的岛屿,气候晴朗到极致,海天都蔚蓝。雷奥脚踩在陆地上,犹如梦中。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他要用七天来等一个女孩。等到了,就是他的缘份。等不到,那就滚回去继续朝九晚五寻寻觅觅。
星期一过去了。游人如织沸反盈天。
星期二过去了。熙熙攘攘喧嚣不堪。
星期三和星期四过去了。人都晒黑不少。
等待使人度日如年,雷奥感觉等了四年一般,希望渐渐开始发酵,发酵之后的产物叫绝望。眼睛密集盯着每个进岛的人,几乎没瞎掉。别人优哉游哉看风景,雷奥像条看门犬。无论如何,等满七天再说。他给自己鼓劲加油。
再过了一天,周末也要结束了。
星期天的晚上,最后的渡轮工作时间是凌晨半点。超过了时间后,航班就停了。这意味着除非有人开直升机。
长夜化作白昼,白昼又变成长夜。其实夜晚很短,但有心思琢琢磨磨辗转反侧的人,只觉得漫长。
雷奥等的人没出现。
夜里的海风格外凉爽,不少人搭拉着拖鞋逛游。雷奥默默看向固定的方向,脖子僵硬发疼。发呆了良久,回到了现实。
雷奥忍不住笑起来,此时此刻除了笑自己,好像也无计可施。傻人有傻报。说不定人家改变计划了呢!
雷奥没有笑多久,就听见了一声恰如其分的骂。
——傻叉。
耳熟,干脆,俾倪。
挺意外的,人生何处不相逢!冤家一般都路窄。
那女孩头发松散,很爽利,看着雷奥继续下去,“傻叉中的傻叉。”
“为什么?你这个人这么奇怪,我又没有得罪你。”雷奥自己都奇怪自己,居然这么心平气和。
“你是没有得罪我。你的傻样我看不惯。你是在等那个女的?”
“嗯!”
“你脑袋真的傻了。你没看出来?你真以为她会来这里?”
看出来什么?雷奥有点茫然,看着这个年轻的,皮肤有点黑的女生,眼睛瞪得很大,想电影里逼供嫌疑人的强光灯。
“你喜欢她么?那个酒托?不知道是别人真的太有魅力。还是傻叉特别有毅力。”
酒??托??
雷奥脑袋里从头到尾仔细回想一遍,他又开始笑了。原来如此,这次,他笑得很惨烈。他怎么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呢!如果这个女生不跳出来,不出现在他面前,不说出真相的名词,他至少只是痴傻。现在,就真的是傻叉了。雷奥很想恼羞成怒,但是,却没力气了。七天苦候,他比上帝还累。
又累又饿。
这个时候他只想大吃一顿。
雷奥没再理会骂他的女生,就近扑向一家面馆。
5
又遇到那女生的时候,雷奥坐在石头台阶上,消化才吃的食物。这次女生经过他,没有先开骂,而是略带讥讽问,“这位先生,还没走啊?到底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的飞机。你很关心我走不走?”
“好的很。走吧,走了就别再来了。”女生开始泛出一脸厌恶的表情。
“为什么?那你为什么来?你们女生真是奇怪,搞不懂。”雷奥已经自暴自弃,懒洋洋反问一句。
“我家就是这里的。你懂什么。”女孩的语气冰冰冷冷,在这样热情如火的地理天气。
雷奥有点意外,难怪会出现在岛上。哦,难怪会遇到。
“那你不欢迎客人?那么大的欢迎,干吗做成招牌挂着?”雷奥指指充满旅游景点招徕口吻的大型文字。
女孩开始火了,“欢迎,欢迎个屁,你很喜欢自己家里每天被人拍来拍去?你很喜欢喝咖啡?也不怕心悸啊?从小到大的邻居都搬了,好端端的房子非要改成什么咖啡馆,还什么家庭旅店。陌生人天天上门,还养猫呢!好风雅啊!从早吵到晚不得安宁。什么招牌奶茶,什么本地小吃,什么正宗菜啊?你们眼睛瞎了?看不出都是骗外地人的?矫情什么啊?”
雷奥哑巴了。哑巴了片刻脑子回转过来,恢复智商,“你的脾气实在太大了。没有这些,这么个小地方会繁荣吗?你们有钱赚吗?”
“得了吧!我家不想赚钱,都滚蛋才好。别提什么非去不可了行吗。尽管不来。”
“你一个人代表不了所有人。”
“你懂吗?你根本不懂。把我们的家,把这里搞得面目全非,有多讨厌。你这个傻叉,等你的酒托吧。”女孩大声嚷嚷,嚷完了转身就走。
前后左右的游客看着精彩热闹的男女吵架,那是相当的兴奋。
“你等等,等下。”雷奥追赶过去,一边跑,一边想,他终于想起她的名字,“陈多。你给我站住。”
陈多没有回头没有站住,一直脚不停步,进了一栋楼房。夜色中也看得出外面样子残旧,但爬满了藤蔓枝叶。雷奥没胆大到直接拍门。那会太冒昧太骚扰人。
不过,她总会再出门的。
6
雷奥慢慢跟着。他化被动为主动了,这是挺实用的攻略。
陈多起初是意外,恶狠狠开骂,“你这个人有病啊,老跟着我干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傻瓜,告诉你真相不好吗?”
雷奥摇头,“那是另一回事。我想和你说的是你的看法不对。”
陈多扭头,干脆装聋作哑。
漠视了半天,熟视无睹看见也当没看见。雷奥仍然很有毅力。
陈多干脆回家,闭门不出。可是,她在家也呆不住,父母的脸一直很别扭,年纪大了,两老变成了复读机,研究生读完了,快找个男朋友嫁了吧!别再读了,读的越多越不好嫁人。
最后——最后她开始投降了。
陈多在外面徘徊着,这是她的家,但离开了思念痛苦,回来了煎熬痛苦。
雷奥在陈多出门片刻,也会及时出现。
陈多不骂了。
她没脾气了。一个人的脾气也是有限量的。
“你想怎么样?我骂人是不对,我跟你道歉,好不好?别跟着我了。你都跟了我几天了,我好不容易放假。”陈多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了。“也没什么,我就想跟你探讨一个问题。”雷奥很诚恳。
“探讨什么问题?”陈多叹口气,“我们以前又不认识。你不是要离开厦门吗?”本来以为雷奥会赶紧走的,离开追求失败的伤心地。但是,从白天她出门,到晚上回家,就一直不紧不慢走在后面。不管是穿过巷子,过马路,还是出门买东西。偏偏他也没什么实际骚扰行动不轨手脚。没辙了,在自己家门口,反而不愿意惹麻烦。
“就是你那晚提到的,外地游客跟本地居民的矛盾。飞机我改签了,反正是请假,干脆玩几天,也对得起扣的工资。我把问题搞清楚了再走。”雷奥的严肃面孔让陈多错愕了,相当的,无比的错愕。
不该惹这种人,想不到看上去脑袋有点憨,随随便便就上当了对陌生女生动心的人,居然这么较真。
7
雷奥自己也很佩服自己,但是不把一件事情搞清楚,将来肯定在肚子里憋着生锈,有毒。
“虽然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完全空对空了。虽然你说我傻叉,或许是比较傻叉,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那么想。”
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谈。陈多似听非听,只想就快打发这个人,了结这件事。她沉默不语,完全由着雷奥说下去,像说单口相声。他们坐在小十字路口的甜品店,门口是冥顽不灵打瞌睡,皮毛花白懒洋洋的胖子猫。
“你没法阻止改变。改变总是有好有坏。这两天我转了大街小巷,你看,来玩的还是玩得开心的多,很多屋子在翻新装修,准备开店,为赚钱热情也是热情。生活方式自然也跟着变,其实没有什么能够永远停留在过去的,迟早都会变的。风景再好也只不过是为了成全人的开心。只能顺着改变,好好生活下去。”
世界上还有这么喜欢说教的人,陈多有点敬畏这个男生了,挺像大学里诲人不倦的导师。
陈多估计,眼前这个男生肚子里大概憋着一口气,非放掉不可,不然不会甘心走人。她只有在心里默默念叨,快放快放,放完了就走吧!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不该看不惯有人骗人,有人被骗。
雷奥继续说下去,“一个城市一个地方,不接受改变,就固步自封总也走不出去狭隘的过去,就像小孩子总会长大,除非夭折??”
陈多忽然扭头,正视着雷奥,“你说什么?”
“我说,一成不变再美好,这个还是会不断改变,就算面目全非变得糟糕??”
“不是。你说什么小孩子?”
“就像小孩子总会长大,除非半途夭折。不管是长大变得庸俗平凡一事无成,还是??”
陈多站起身,跑出店子。
其实雷奥白天在逛,晚上在想。想了很多很多,疯狂之后,必有反省。
他反省着,想着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半生,想起中学的初恋女友变心了。大学的女友所嫁的是另外一个人,虽然喜欢的是雷奥,于是他由着她选了更有钱的人,他永远后悔自己的消极退缩。落寞受伤了一年多才走出失恋。他一直觉得自己会按部就班早结婚,结果拖拖拉拉就快三十岁。本来遇到了心仪的女孩,想要再次鼓舞勇气努力一把,改变自己,变得积极争取。
但千里寻觅,很不巧,他为之动心的是位酒托。
如果傻叉了一把,却让自己不再一成不变维持旧的样子,以及再见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陈多。也是好事一件。
雷奥这么安慰自己。
在光线充足海风绵绵的岛屿上,这个女孩土生土长,骂人直接,道歉也直接。
他习惯了户外步行的运动量,脚步轻快多了,男生的步子快过女生。他很快追赶上陈多,陈多不回头,登上台阶。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张哭过了眼泪还没干混杂汗水的脸。他有点手足无措了,站在巨大岩石旁边。陈多不再走了,到山顶了。狭小的有限地面,站脚都拥挤。
8
雷奥开始摸索口袋,掏出纸巾递过去。陈多没有拒绝,不停地擦,因为她一直在哭。
直到陈多终于停止哭了,眼睛眺望着远方。
“小时候可以看见干干净净的海,就那么几艘船。”陈多的短发,被风吹得更加动荡飘扬。
可那是小时候了。
“小时候什么烦恼都没有,有吃的,有喝的,上学放学,就是一天过去了。”
但小时候过去了,就一去不回。
“我在外面读研,一直不想回来。你想知道原因么?还是你跟了我几天,听我家隔壁的人说了什么?”
但雷奥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多心了。”
“曾经有个外地男的,很文艺,来岛上住着,租的我家楼上。我们谈上了,后来他不知道跑哪了。不爱负责的人,真多。当时说得信誓旦旦的。我不想看见你被人骗,就跟我一样。”
雷奥总算有所醒悟了。
“这里,在这里,我拿掉了孩子。看不出来吧?”陈多突然笑了,。
的确看不出来,看起来年纪小,不过20来岁。哦,雷奥完全明白了,她为什么忍不住骂人了,以及她讨厌酒托女孩的原因了。随随便便的人,说的话,做的事,都随随便便,最后不了了之。
雷奥也没什么可说了,能说的都说了。
岛屿、海、陆地,老房子。成百上千年过去,从前跟现在不一样,未来会继续改变。再也变不回过去模样。别人口中小资无比非去不可的地方,是她人生中面目全非的故乡。
“我跟很多人在网络上吵架过。但没人成功反驳了我,跟我这么说。其实你说的对,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我得接受现实。”就这么说着,陈多又哭了。总是怀念过去是因为不接受当下。
女孩子要哭,就让她痛痛快快哭吧,勉强忍住也没有必要。雷奥没劝阻陈多。所有的纸巾都告罄了,雷奥干脆直接用手给她擦眼泪了。
9
雷奥回去公司上班,继续朝九晚五。
很快就八月了。
跟人吃饭唱歌,有时候还去那家餐厅。酒托最爱藏在各种酒吧、ktv的包厢里。
也许会再碰到那位?很难说。不过雷奥肯定酒托女孩不记得他了,他也不想再认识她了。谈吐打扮实在不像酒托像学生,但偏偏就是。嘴里念着厦门非去不可,其实没去。她何时会真的去?只有天知道。去也跟雷奥无关。人生情缘各有分定。
既然去了,就当自费旅行也好。雷奥这样平衡自己。
事实上他真的很平衡。因为他见到了骂人的女生。
骂他傻叉的女生,是有一点点真正的动心吧!那张又哭又笑俾倪过的脸。
那张脸那个女生,诞生在那个城市。
雷奥记得那栋房子,那房子的门牌号码,那是女孩陈多的家。因为徘徊尾随过多次。互道再见,他就离开了。没有下文。
但没有下文,不代表不想有下文。每个人都需要时间缓一缓,在想过了一些重要的问题,经过了人生的一次跃变后。
他想写写信,采用古老的手写体。
“读完了研究生,你会去哪里生活?”
“过去什么的,我其实觉得无所谓的。”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
这些问题雷奥打了许多草稿,都作了废。他发现怎么写,都有点惴惴不安,生怕说错话刺伤人。很介意,很在乎,所以很紧张。
磨磨蹭蹭就快九月了。
九月是开学的季节,是一个新学期。他也记得她是哪个大学的。
他决定直接去找人。飞行一千多公里都干的出来,穿过小半个城区,又有何难。今天没到,明天到,总会等到。如果站在她的面前,而她又跟他答话,牵牵扯扯搅拌在一起就行了。
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没有一成不变的世界,只有非长大不可的人生,和想不想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