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豪客]
有时候我抬起手似招非招,服务生看不见我,她的背影就总不肯转过来,她们忙起来,不忙起来,对客人都抱着虚伪的热情。我喊服务员但是服务员有很多个,先生你是在叫谁呢?未必是在叫我吧!站在柜台的忙着结账算钱,站在门口的忙着带客找座位。被视若无睹我就会构思着,为什么这些做餐饮业的店老板们,不让服务员们穿球衣呢?
前胸和后背都有巨大的阿拉伯数字,不管她们有没有大尺寸的胸。这样每个顾客都可以指名道姓,那个,3号服务生还是8号服务生?我点的牛排不是说了不要意大利面条吗?我不是说了我要换成土豆泥?
每个星期我都会去吃一次牛排,去的是街头的普通牛排店,我要是去得了五星级酒店,就不会在这种店里日积月累摸索出经验。你跟服务员说了面条换土豆泥,最后上来的还是面条,但是在接下来我提出质疑时,慌慌张张的服务员添加了土豆泥送上来。
我赚到了。
我吃得又饱又满足,虽然我的小算计显得特别小家子气。
这店也是连锁的,或多或少混迹在每个城市里的年轻男女,吃过一两次豪客来。如果来得久了,我会不会变成一个豪客?
我很想变成一个豪客,这样我的命运说不定早改写了。
大半年我都是一个人来吃的。
今天吃着吃着,我就顿时失去了胃口。
我不该看那条新闻的,新闻里说女孩子嫌弃男朋友穷,干脆分手了,一个月后,这个男孩中了彩票,八百万。他又去找那个甩了他的女生了。新闻末尾故作悬疑地梵文,那么女生会不会回到男孩身边呢?
我绝望地想,那小子多么狗屎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豪客。
八百万啊!
我还想起了一本书,书名叫《八百万种死法》。去死吧,中了八百万的小子。
我顾不上食物冷却,大脑千头万绪,百感交集。
如果我是那小子,何其有幸。他的好运和情感纠葛上了报纸。
[露脸]
我也上过报纸露脸过。
上过之后,很有一段时间,认识的人看我的眼神古怪诡异。
柯杰啊,你换个公司吧!老同事劝我说。
我真的就换了。
这样也好,尽量减少回顾过去的机会,眼不见为清,耳不听为净。
都是为了一个女孩。20岁的小采像大部分乖巧的女孩一样,能够尽职尽责扮演好小鸟的角色。
谈恋爱就是两厢情愿各取所需的事吧!我觉得我对小采用尽心思了。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楼顶的天台上晒满了衣服,我们一起洗刷,给衣服套进衣架,挂上绳索,贴字条区分警告邻居。
不管时代是二十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城市总有便宜的民房地带。我们在小房间内嬉戏、打闹,互相拉扯对方的衣服。抱在一起的时候,想一想未来。
未来——
我们在一家公司的一个部门。我对小采来说是透明了,她知道每个月我的工资条上的钱,每个组成部分各有多少,加班津贴,员工福利,业绩提成,条理分明。交了一个做财务会计做薪水表的女孩,我真的是坦诚相对。
钱都归小采安排计划。
有时候她说肚子饿了,我会咬牙撑着感冒,冒着烈日42度高温,冷热交加下楼去买湖南米粉。
对了,小采是湖南妹子。我爹有次开玩笑说,找个湖南妹子好啊!水色好。
想到这一点,要我做什么都心平气和。
一个可爱的,脸颊水嫩粉红,处于青春的颠峰的女孩子,愿意跟我每天回到只有11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看着发黄的天花板睡觉,一起在早晨醒来,一起想想未来。
我其实也会算账。算每个月的那一笔工资,加加减减,再找老爹娘啃啃老要一点,凑够了首付,搬家,在自己的家里才能让我们成为真正的一对。
我这种平凡的年轻男人,大学毕业,野心不大,每年几百万漂浮在各大城市,怎么会上报纸。
小采完全、彻底、迅速消失后的第三天,我弯腰匍匐在长江大桥的栏杆上,偶然回头看看观众们,真像演戏。可是,心特别痛,总要找点事情排解。
我站在栏杆外,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小时候看过的连续剧主题曲居然涌上心头。
我这是在殉情,殉情算英雄还是狗熊?小人物最悲哀。
[新来的]
如果我真的死掉了,就看不见隔日报纸上自己的样子了。一名狼狈憔悴的年轻男子失恋欲殉情。
如果小采走的时候,卷走了我那点款,也许我会觉得她很糟糕,不值得太伤心欲绝。可是,她把存折留下来了,连同她自己的银行卡里的存款。打从心里我更加悲哀,这是比爱慕虚荣更加庞大的侮辱,完全的不在乎,不在乎占男人的便宜。
差一点要跌脚失足,落入江水前,被一张大网套住,拉上去了。据说那是新用上的新工具,反自杀民间组织,定期巡察著名的自杀圣地。
民警说我们这种人其实是要罚款的,扰乱社会秩序,不过算了,都是可怜人。
以为要没救的刹那,我就不想死了。
第五天我就回去上班了,但同事们的窃窃私语的确很讨厌。辞职换地方,重新开始。
我把小采留下的钱,跟我的薪水合并,我不断存钱,继续省吃俭用,工作特别卖力。中午吃盒饭,晚上还是盒饭。一个星期去吃一次廉价牛排平衡心态。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
廉价牛排也要四十五块钱。
我存到了十万。
我真的在顾客留言本上提出了建议,服务员的制服换成有数字的吧!我还得到了答复,那会像球衣,女孩子穿着难看。
对,的确难看。我为小采离开我难过,但我压根就不会想去喜欢一个长得像凤姐。
残酷的真实。
就像是来答复的,也是一位服务生,漂亮的年轻女孩子。有什么店老板会找难看的女孩干扰顾客的胃口吗?就连男服务生都是帅的。
这女孩子忽然喊出声:“我好像认识你啊?”
那份小报也宣称他们有八百万读者。
该不会遇到了八百万分之一吧!我更加难以下咽。
我说,“我常常来吃,你看见我多次吧!”
“不,不是,我是新来的。”
[刻舟求剑]
在她下班后,我们去散步,沿着湖。
她说,“我叫大猫。”她眼睛像猫的那么大,朋友都这么说。大猫的本名则是程黛琪。该有多么崇洋媚外的父母,才会给女儿安上这么一个西洋姑娘的名字。
“那我叫你哪个名字?”
“顺便你呀!”她说。
我叫她大猫。我还心平气和地撒谎了,我说,我上过报纸,我参与了一个志愿者组织,专门帮助头脑一时糊涂想不开的傻瓜。
所以,大猫想了一想,用一种很亮的眼光看着我,“那你就是傻瓜拯救者了。”大猫的天真,跟她的年纪身份匹配,她还是个大学生,19岁的女大学生,大三暑假在牛排餐厅做兼职。我们散步的湖就在她的大学里,名牌大学有真有钱,人工湖开阔漂亮,清澈的翡翠色波澜荡漾。
19岁的女孩大猫眸子清澈,绝对不是为钱会离开男朋友的人,我有种直觉。就算要变,也是将来,不是现在。
我有一种笃定,明白了小姑娘应该趁早搞定的笃定。
现在已经不反对大学生结婚了。
这世界鞭策教育了我。玩殉情傻瓜一样我有过,在他人看来可笑可怜可悲。中彩票拿八百万再去找前女友考验人性的事,也活生生发生过,纠结狗血。在这个现实的世界抓紧抓牢,即时当下,才好。
我付出热情,密集地约会,很快将猫抱在怀里,我要小心翼翼尽快买房拿证,等她毕业生个小孩,让木头做成舟。
如果我中了八百万,我会回头去找小采吗?那个刹那如羚羊挂脚灵魂脱壳一般,无迹可寻的小采。
[三百万]
在离开我一年后,小采回来找我。
我转过头去,不去看她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巴下巴。这些细节,都在我的记忆里深刻过,又淡化了。
我们坐在一间挺优雅的咖啡馆,地点时间都是小采定的。我犹豫了很久,决定赴会。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闷了半天,对小采说,“这个颠颠倒倒的世界,不适合我。我还是回火星更好。”
小采愣了下,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对我很坦诚,她实在熬不下去了,所以不告而别,跟了一个很有钱的老男人。遗憾的是,有钱人的毛病,这个老男人不例外,更严重,喜欢跟老婆之外的几个年轻女孩子说最爱的就是你。
小采说,“我不爱他,我回来了,你有多喜欢我,我知道,我看到报纸了。我现在有三百万。”
三百万啊?
足够扭转乾坤,玩转很多人的命运,造就大挪移。
小采并不是炫耀的口吻,相反是令人心生怜惜,并不快乐的神情。
“我想怎么花都可以吗?”
“嗯!都可以。不过,我们买房结婚好不好?”
[变了]
关于我的事,我也不知道大猫知道多少。
我陪她找工作,她这个名校生工作比我强,我就很委屈,“杂志上说女的收入只有男的一半才幸福,我真担心。”
“买房不是都你搞定的吗?”大猫用她的猫儿眼盯着我,“你这个傻瓜。不过,我喜欢傻瓜。”
我还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我是个平平淡淡,小气节约,被揭穿荒谬往事后,介于悲喜剧之间的小男人。
“我不是在报上看过你,我是在现场看过你。被救上来后,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嗯,变了一个人。”
要动用那么大的阵仗才醒悟过来,我这种人,要的是什么。看,我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人财两空,同时热爱生活。我不想背负沉甸甸的一个记忆点,是不是刺激自己,我做不到大度忽略来自其他男人的钱。即便我仍然想念你,想念我们一起在天台晾晒衣服,大热天感冒了去买米粉,以及思考滔滔江水的哲学难题。
我变了,连同思维方式。
小采,我只能祝福你。
你还没学会,学会谨慎用心。
如果??
如果是我,中了八百万的奖金,或得了三百万的遣散费。
我会秘而不宣。
我会重新努力、一点点用,谋求回心转意,只要对方还有爱我的成分。哪些钱,理所当然,慢慢用在我和我的家人身,不必嘴巴说出。
只要机缘成全,我会珍惜时日,珍重人,沉住气低调慢慢过完这一生。
此刻,我在一套属于我跟大猫联名产权的小两居室里,她端菜,我倒出叶酸补充片,她总不记得吃,我得直接送到嘴边提醒她。
我管不了别人怎么做。比如那个一夜巨富化身豪客的小子。
我过好自己就是最大成功了。
抽空,我靠近大猫的肚子,微微听一听。
有只小猫没多久就该见识这个丰富、复杂又有趣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