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雪还未说话，却是太皇太后含笑说道：“哀家倒是不知，太后什么时候也这样懂得小女儿的心思了，夫唱妇随，当真有趣。”
韩太后闻得此言，下意识的扫了聆雪与韩容泽一眼，仿佛两人将自己与云涛道士的私密事透露给太皇太后知道了一样。
聆雪与韩容泽尚且还没想到此处，因而面上并没有异色，倒是韩太后做贼心虚了。
太皇太后盯着韩太后的脸，睿智的眸子在韩太后面上刮了几遍，冷哼着说道：“腊月里的事情多，皇后年轻，许多事情少不得太后操持，太后分明就是要偷懒，想让聆雪进宫帮衬罢了，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当哪个是傻子，只太后一个是精明的。”
韩太后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面上含笑回道：“瞧太皇太后说的，臣妾与聆雪母女情深，虽然只在身边养了三年，但情份却非旁人能比，臣妾同太皇太后不一样，最是重情的。”
韩太后张口闭口往韩太后伤口上戳刀，惹得太皇太后目光都阴寒起来，冷冰冰的与韩太后说道：“害端瑞的毒药，符纸，以及那写有八字的小木偶，哀家会好好的彻查，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别的不说，符纸却是道观里才能给的东西，韩太后一下子就想到云涛道士身上，居然没有立时反驳了这话。
太皇太后本就怀疑是韩太后在背后弄鬼，杨家人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背后说不得就有人给他们撑腰，最可能的人，便是韩太后了。
端瑞身故，对太皇太后打击极大，她如今也不愿意再听旁人解释，心里早就认定了是韩太后做的，那目光恨不能如同刀子一样，射到韩太后身上。
然而太皇太后就此顿住了，含笑与两人说道：“皇上晚上要去大将军府参宴，这会儿倒是不必再往前头去了，吉时不能耽搁，走，哀家亲自送你们出宫去。”
聆雪一惊，怕太皇太后身子受不住，从慈宁殿到宫门口虽比瑾兰苑近一些，但对太皇太后来说，还是有些远的。
聆雪方才要劝，就见太皇太后期许的目光看过来，将她要开口的话，给压了回去。
太皇太后亲送，以示亲近，韩太后自不肯落在太皇太后后头，也跟随着送出宫去，两宫一并送亲，这样的事情，便是连端瑞出嫁的时候，也不曾有过的待遇。
宫外这会儿也热闹至极，昨夜的雪早便化了，又吹了风，外头冷的很，青石路面上原还有薄薄的浮冰，被人们拥挤着踩来踩去的，不见了踪迹。
因为有头天的造势，临安城的百姓认为聆雪是给姜国带来福气之人，就好像她带来了姜国与蒙古军的胜仗，救回了失踪的大将军，在她大婚的前一日，瑞雪降临，铺就祥瑞。
再加上韩容泽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高风亮节的兄长，连国公府的世子之位，都让给了弟弟，如此一对璧人，自然能得到百姓的爱戴，自发的在宫门前，大将军府门前，排成了两队，一路送嫁过来，都是百姓的欢呼声。
欢呼声一点点远去，太皇太后也缓步往慈宁殿去，韩太后回了仁明殿，心里却惴惴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往云涛观去了。
“杨家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韩太后问。
云涛道士盘腿而坐，缓慢睁开眼眸，狐疑的看向韩太后：“杨家的什么事儿？”
韩太后轻轻的松了口气：“不是你便好，今日被太皇太后盯上，倒好像是我害死了端瑞，还说什么从杨家找到的符纸，毒药什么的，哀家就怕，是你所为，你不知，太皇太后那个老女人，没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她没多少日子了，只这样的时候，才最可怕，就怕她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
云涛道士缓慢的闭上眼眸，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杨家做的事情，有违天理，得到那样的下场，也是死有余辜，且杨家与太皇太后逼迫了太后多年，杨家没落了，太后也能顺遂些。”
韩太后听得此言，眉目温柔了几分：“也只有你，还念着哪些事情对我是有好处的。”
韩太后说完这句，再看云涛道士，他双目微合，唇角却勾起一分宠溺的笑容来：“为着太后，贫道没什么不能做的。”
韩太后还不及消化这句话里的甜蜜，突然间回过神来：“端瑞的事儿，当真是你做的？”
云涛道士眼皮子都不曾抬起来，慢悠悠的说道：“毒药和木偶便也罢了，符纸必然是出自道观，临安城的道士，论起来都是贫道的徒弟，便不是从贫道手中拿走的，也是贫道的过错了，是与不是，哪里那么重要？只端看太皇太后如何想了。”
韩太后听得起急，坐都坐不住了，起身绕了两圈：“这不行，你不知太皇太后那老女人有多可怕，我这些年在她手里，不知吃了多少亏，这样不行，哀家立时下令，将那些个道观都挪到临安城外头去。”
“太后这不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云涛道士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含笑与韩太后说道：“贫道便是为着太后去死，也没什么，生死不过一瞬间，未必就不好了，说不得比现在还自在从容些。”
韩太后听得这话心里头暖的一塌糊涂，再看云涛道士的笑容，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保护之心骤起，凛然道：“你放心，哀家必护你周全，太皇太后……本就是将死之人了。”
韩太后隐隐下定了决心，自己却有许多事情要去安排，又怕自己来云涛观太频繁，被太皇太后瞧出端倪来，依依不舍的回仁明殿去，临走，红着耳垂儿说了句：“我，夜里来。”
云涛道士不置可否，只念了句“无量寿佛”。
韩太后知道，这便是云涛道士答应了的意思。
韩太后走后，云涛道士又在原处打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缓慢起身，进了后面的净室，低声与身边伺候的一个无声的小道士说道：“杨家的事，事发了，太皇太后也将矛头指向了仁明殿，问大人，下一步要怎么做？”
那小道士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云涛道士收回脸上的惊惶之色，吃了两颗清心丸，才让自己安稳下来。
热闹起来，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聆雪这厢才在喜房落座，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得外头唱和，皇后与皇贵妃到了。
聆雪知道贾馨宁要来，却没想到全皇后也来了，因而顾不得喜服喜冠的沉重，立起身来，往外头相迎。
全皇后与贾馨宁差了半个身子，有些局促的当着许多诰命夫人的面，赏了聆雪许多东西，聆雪谢过恩后，全皇后就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还是洪宝芸知机，见状领了全皇后往前头去，有洪宝芸在，场面总不至于冷下来，连带着一干不大熟悉的夫人们，都请走了。
喜房里只余下了贾馨宁与聆雪。
秋葵搀扶着贾馨宁落座，聆雪让人端了乌鸡汤来，与贾馨宁一并在东窗下头的罗汉榻上坐了，问：“皇后是皇上带过来的？”
外头的事儿，永嘉一向爱带着贾馨宁，一则是因为习惯，二则是贾馨宁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纵是她从前骄纵，如今也可以拿捏得当，不似全皇后，到底小门小户长大的，纵是在宫里浸润了这些日子，有些场面的东西，还是撑不起来。
贾馨宁笑着说道：“是我让永嘉带了她来的，她到底是皇后，来了给你做脸。”
“我哪里在意这个。”聆雪心里唏嘘，不知不觉间，连贾馨宁心思都这样细腻了。
贾馨宁轻咳了几声，喝了两口乌鸡汤压了压，才好了些：“这是荔香的手艺吧，一喝就知道。”
“你身子还没好利落，你该知道，我得了太后的一枚金牌，随时能入宫去的，何苦折腾这一遭？”聆雪嗔怪着，又吩咐浅诺去端一碗川贝蛇胆来。
“不必那么麻烦，你大喜的日子，我来你的喜房喝药，像个什么样子，左不过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喝不喝的，也差不得许多。”贾馨宁用帕子掩着说道：“咱们几个，我若再不来，成什么样子？我方才瞧着，婉婉还在外头待客呢，不过几个月没见她，都长大了，没得我这个做姐姐的，连个面也不露，可不是叫人说，你没有娘家人撑腰？”
从前她们说好了的，贾馨宁与端瑞都要来给聆雪撑脸面，话音还不曾落，便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聆雪垂眸，并没有接后头的话，只道：“我也总咳嗽，因而一直备着这些，用蜂蜜浸了，要用的时候，用温水化开了就成，最是方便的，回头我给你带过去两瓮，你每日里喝着，慢慢就好了。”
贾馨宁含笑应下来，心里头却明白，她跟聆雪不一样，当初她的药，是往死里下的，而聆雪是自己甘愿吃的药，总留着几分余地。
这厢贾馨宁重新整理了心情，笑着与聆雪说恭喜：“你与韩大哥总算是修成正果了，我们不知道多高兴，再没有人来与你说什么婚期拖延的话了。”
聆雪也露出笑意来，道：“我昨夜都不曾睡，就怕有人来与我说，为着什么，又不能大婚了。”
气氛活络了起来，聆雪正要问贾馨宁她们能出宫多久，就听得外头脚步匆匆，冉洛沉着脸进来禀道：“皇贵妃，夫人，皇后方才用了些茶点，胃口立刻难受起来，已经吐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