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疲累的从仁明殿回来，却听得贾馨宁在延和殿等他。
永嘉犹豫了下，慢吞吞的走了进去，头也不曾抬起来。
贾馨宁上前请了安，倒把永嘉惊得后退一步，贾馨宁与他，在无人处，鲜少这样规矩过。
永嘉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了眉眼问：“你是不是也怨朕？”
贾馨宁深吸一口气，才忍住了微酸的鼻尖，轻声说道：“算不上埋怨，毕竟你是自小在太后跟前长大的。”
永嘉眼底带了一分希冀的光芒，仰起脸来，像是找到了同盟军：“就是这样的，朕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哥手刃太后，那样大哥在世人眼里，岂不是成了十恶不赦之徒？”
贾馨宁强忍着怒意，尽量放缓了语调与永嘉说道：“皇上也该想想韩大哥，也该想想聆雪，聆雪豁出性命去守着婉婉，一日日熬到出宫，以为总能过上好日子了，结果凭白的被泼了那么一盆脏水。
咱们都知道，聆雪没做过，婉婉没做过，那不过是太后自己做了孽事，拖了两人入水，婉婉丢了命，聆雪这会儿还昏迷不醒，韩大哥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你说的这些，朕都懂，韩大哥生气应该，雪妹妹生气也是应该，但太后的抚养之恩，朕不能不还，所以朕与大哥说了，让大哥捅了朕一剑，以解他的怒火。”永嘉很认真的说道：“朕绝对不会躲避。”
贾馨宁狠狠的攥了攥拳头，再难忍住：“你如今是皇上，哪个能做出弑君之举来？你看着是要韩大哥解气，分明就是在韩大哥，雪妹妹身上戳刀，若早知你如此执拗，当初在宫外醒来，我就该立刻用剑捅死你才对！
太后对你有抚养之恩，你这样维护，今日是婉婉，明日便是聆雪和韩大哥了，后日必然是我，你是不是要瞧着我们都死个干净，才会罢休？”
“太后已经知错了，难道朕连个改错的机会都不给她吗？当初姜帝如何待太后的，朕也知道些，太后对姜帝有怨，也是难免，又为了不被揭发，这才委身给那个道士，不是太后不珍重自身，是那道士逼迫的太后。
太后那样慈爱之人，为着此事，不知道心痛难过了多久，至于后来，太后牵扯了雪妹妹与婉妹妹，也是因为太后怕大哥丢弃她，太后也很可怜……”永嘉认真的替韩太后解释。
贾馨宁听后冷笑：“太后为人所迫？太后迫不得已？她是什么人？算计着我成了你的人，毁了我的身子，不许我为后，逼迫着我在她身边伏低做小！她为人所迫？你是不是眼瞎了！”
永嘉被堵得不知道该如何说，抿唇道：“朕已经将太后禁足了，太后说过，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她要在仁明殿里念经祈福，祈祷姜国国运昌隆……”
贾馨宁听不下去，猛地摔了案几上的茶盏，手里捏了白瓷碎片，放在脖颈间。
“馨宁……你这是做什么……”永嘉被吓了一跳，往前几步，要夺过来。
贾馨宁后退一步，手指因为太过用力，已经被划出了血迹，贾馨宁哀切的看向永嘉：“这样的事情，花灯节那日，我做过一回，是聆雪救了我的命。
我们四人，我从临安城第一娇女，变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端瑞没了，说不得就是死在你那好慈母的手中，毒药，符纸，巫蛊木偶，哪个能与她脱得了干系？
婉婉在祺云阁的时候，与你玩得最好，最是乖巧懂事，我们一个个都盼着，她是我们里头最顺遂的，不必经历任何事，可她已经那样乖巧懂事了，还是逃不脱太后的魔掌，她寻常恨不能将自己藏在所有人身后，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如今被太后逼得，在临安城的宫墙上一跃而下，死的轰然决烈，这都是谁害得？
我们几人里头，如今只剩下聆雪了，当我求你，你好歹让我能看到点希望，让我觉着活着总比死了要好，行不行？行不行？”
永嘉被贾馨宁说的动容，慢慢蹲下去，抱着头哭：“为什么你也要来逼朕？朕已经极力做好了，你们还要朕怎么做？难道要朕处死太后，留下千古骂名吗？朕不许大哥动手，难道不是为着大哥好吗？”
“韩大哥宁肯承受千古骂名也要处置太后，不只是为了报婉婉的仇，也是为了姜国的江山，她活着一日，就是所有人的噩梦，永嘉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处置了太后，咱们好好的，好不好？”
贾馨宁松开瓷盏碎片，跪下来求他，总以为一切还同从前一个样，到得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一切都改变了，身边这个人不再是好说话的永嘉，而是姜国的天子，金口玉言，再难更改。
永嘉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发丝都揉的毛了，他扁了扁嘴，与贾馨宁说道：“别的事儿都好，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你们让朕来做决断，好不好？太后她真的……这些年，朕也没见到太后在朕面前哭过，她真的痛改前非了……”
贾馨宁不错眼的看着永嘉，缓慢的，缓慢的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似笑非笑的看向永嘉，随后撑着金丝绒毯立起身来，含笑行了一个福身礼，宽大曳地的桃粉色宫装，绕着永嘉打了一个转，缓慢向外走去。
延和殿的殿门从外打开，外头天色昏暗下来，瞧不见半点夕阳的影子，贾馨宁极轻极冷的，对着殿外的夜色说道：“永嘉，我只当咱们这些人，一同从这些风雨走来，终有一日，可以携手立在汉白玉石阶顶层，含笑俾睨天下。
告诉那些曾经费尽心机迫害咱们的人，咱们不是她们手里的棋子，咱们虽然吃的饭，比她们吃的盐还要少，但最终的胜利，还是归咱们的。
我从前以为，你待我的好，是因为你也想要挣脱了这桎梏，原来是我错了。
只我从来没想过，我们这些个娇花，最终是枯萎在你手里的，你这样，比让我们死在韩太后的手中，还让人寒心……
但凡你还有一分良心，便想想韩大哥这些年是怎么待你的，想想至今每日里不曾断的红豆乳是哪个给你送来的，想想婉婉从前银铃一般的笑，你做这样的决定，又对得起谁？”
贾馨宁缓步离开延和殿，她知道，她日后该是再也不会来了，两日前还在昭阳殿饮酒高歌，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不成想，等待她们的竟是永嘉……
贾馨宁不肯坐轿撵，就那么一步步的走回去，秋葵搀扶着她，不知如何安慰。
此时的护国大将军府中，聆雪依旧不曾醒来，高烧难退，呓语不止，聆雪陷入沉重的梦境里，不能自拔，婉婉仿佛一遍遍的在她耳边说着：“阿姐护了婉婉这些年，也让婉婉护阿姐一次。”
韩容泽木然的看着架子床里单薄的聆雪，怒意，悔意不断的在身体里翻转，复杂的感情像是要将他吞噬，让他的身子越来越弯，背脊越来越沉重。
头发银白的丁嬷嬷看着正房里的这一幕，无声的退了出去。
深夜，丁嬷嬷上前福身道：“将军，您去偏厢歇一歇吧？”
韩容泽不为所动，冲着丁嬷嬷摆了摆手。
他一步也不想离开聆雪。
丁嬷嬷再张口：“太皇太后在偏厢等着将军。”
韩容泽似是到这时，才看清楚面前这个人。
丁嬷嬷，是跟着昭儿到的护国大将军府，听说是尚仪局的老人了，比陆嬷嬷资历还深些。
韩容泽犹豫了下，即便聆雪此刻昏迷不醒，还是认真的与聆雪说了句：“太皇太后来了，我去去就来。”
偏厢里，太皇太后被汪嬷嬷搀扶着，端坐在罗汉榻上，见韩容泽脚步沉重的进来，给她行礼，轻叹了口气，直奔主题：“皇上是被太后教养长大的，当初要让永嘉登基为帝，也是因为你不听她的话，她才选中了永嘉，看重的便是永嘉的老实，本以为这样的事情，要到哀家下去见了先帝爷才会发作出来，没想到，才一年……”
韩容泽不说话，他现在心里只有聆雪，余下的一概听不进去，声音冷冽至极：“太皇太后是何意？”
深夜来访，自然不是说空话的，韩容泽现在一盏茶的功夫也不想耽搁。
太皇太后咳了几声，用力压住了，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也清楚，她被撕去了伪善的皮，又有永嘉护着，她日后必然毫无顾忌，府邸里不说，朝堂上也必然是血雨腥风，姜国生灵涂炭不过朝夕之间……”
“太皇太后说这些与微臣听，也无济于事，皇上不肯处置太后，微臣也别无他法，如今微臣只盼着聆雪好起来，远离这些朝堂纷争，这样的生活，原就不是她想要的，是为了微臣，她才委屈求全……”韩容泽这念头在心里转了几百遍：“朝堂，百姓，这样的话，太皇太后说给贾伟宁或是林大人吧，微臣无力回天。”
太皇太后声如洪钟：“若哀家说，你有资格翻了这个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