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容泽垂眸不说话，周身清冷的气息无一不在表达着他的冷漠疏离，若聆雪熬不过这一劫，他……
太皇太后看着韩容泽神情，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看向另一侧的丁嬷嬷，道：“你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吧。”
丁嬷嬷上前福身见礼，面对着韩容泽的方向，娓娓道来：“当年先帝曾立下太子，后被老辅国公史大人辅佐的姜帝打败，先太子败北，逃离临安，最后被追杀而亡。这桩旧事，想必韩将军听说过。”
聆雪与韩容泽之间，从来没有秘密，这桩旧闻，自然也知晓，当年先帝无子嗣，寻了皇族中人，立为太子，然被先帝看重的太子，对太皇太后甚是不敬，后老辅国公寻了姜帝出来，最终取代先太子的位置，承继皇位。
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先太子被诛杀，这桩旧事慢慢被掩盖了下去。
韩容泽之前误以为云涛道士是先太子旧部寻来的人，还特意命人去彻查，结果吴卓办事不利，倒察觉了吴卓父子有些隐秘，虽然韩容泽这会儿还不曾见着吴卓的父亲，但如今得到的消息来看，吴卓的父亲是先太子旧部无疑。
韩容泽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并不作答，丁嬷嬷看了眼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冲她点了点头，丁嬷嬷便继续说道：“当年……太皇太后留下了先太子的妃嫔，藏在慈宁殿中，那嫔妃怀有先太子的血脉，那时是老奴伺候着的。”
韩容泽到得这会儿面上才有几分表情，抬眼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手中拿着一串玉髓佛珠，轻轻的拨动着，似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见韩容泽望过来，没有一丝隐瞒的说道：“先帝与哀家有些误会，哀家也是迫不得已才会辅佐姜帝登基，但……先太子是先帝选中的人，哀家不可能让他断了根，因而派了丁嬷嬷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后来……她因为孕期惊惧，诞下一个男婴来，自己送了命，追随先太子去了。”
太皇太后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向韩容泽，目光从他的面上一一扫过，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像你生母多一些。”
韩容泽清俊的面庞瞬间罩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与方才判若两人。
韩容泽的生母，乃是镇国公夫人宋氏，从来没人说过，他长得像宋氏，那么这个生母……
太皇太后不给韩容泽一丝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那时韩氏皇子夭折，镇国公送自己的儿子入宫，哀家就让丁嬷嬷在路上换了人……”
到得这一刻，韩容泽便是想要装作不明白也不能了。
太皇太后却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哀家与先帝虽有误会，却知他心系天下，一心想要姜国强大起来，哀家怎么能容忍韩氏坏了姜国的百年基业，动摇赵家的江山？
所以，你不姓韩，你同样姓赵，与永嘉一样，是赵家子孙，永嘉胎中带出来的愚钝，怎及你经纬天地？
你……只要有心，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坐到那个位置上，不拘是韩氏，还是朝堂百姓，都由你一力担起。”
太皇太后目光深远：“你不止对聆雪一个人有责任，还有这江山，这天下，你父亲当年没有做成的事情，你现在可以一一弥补起来。
哀家虽身处深宫之中，却也知道如今天下风雨飘摇，危在旦夕，永嘉不是不能为帝，而是他只能做一个安乐皇帝，如今的江山，需要你，姜国需要你撑起来。
哀家大限将至，当初将丁嬷嬷送到护国大将军府来，本就是为着以防万一，没想到，哀家临死前，还能赶上。
哀家想要瞧着韩氏死，先帝当年做过最错的事情，就是给了韩氏遗诏，现在哀家要带着她一道，去给先帝赔罪。”
韩容泽许久不曾说出话来，但却明白，太皇太后不会用这样的话来诓骗他，依着聆雪与他说的往事，太皇太后与老辅国公并没有情意，是极忠心于先帝的。
当时韩太后抚养韩容泽，又抚养了永嘉，其心昭然若揭，偏巧在那个时候，同样月龄的婴儿在身边，太皇太后自然要动了心思。
韩容泽目光沉静，却懂得太皇太后当年的心思，将他换到韩皇后身边，一个是赵家皇族的永嘉，一个是先太子遗腹子，同样姓赵。
韩太后谋算那么久，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从一开始，太皇太后就换了那个孩子，所以太皇太后才能眼睁睁的看着韩太后在永嘉与他之间摇摆不定，因为不论选他还是永嘉，都是赵家子孙。
太皇太后见韩容泽一直没说话，循循善诱道：“你也不能容着她活下去，不然就算聆雪醒来，你们两人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她也不会答应，是也不是？”
韩容泽缓慢的点了点头，声音凛冽道：“太皇太后说的是，她的确是不能再活下去了。”
永嘉今日这样护着韩太后，韩太后只要拿捏着自小抚养永嘉的情份，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左右朝政，左右她们所有人的性命。
太皇太后露出欣慰的笑意来，面色都透着红光：“哀家这就上朝去，哀家……等不得了。”
“太皇太后先行，微臣去与聆雪说一声。”韩容泽在谈及聆雪的那一刻，锋芒瞬间消失了去。
太皇太后心情极好的点头道：“不急，哀家乘马车，总比你慢一些。”
太皇太后说完，又看向丁嬷嬷：“这些年，也就是你……”可以将这么大的事情，守口如瓶。
丁嬷嬷懂得太皇太后未尽之言，笑着说道：“老奴知道，这是做梦也不能说出来的事情，还以为就要这么带着进棺材里去了，没想到还有说出来的一日。”
太皇太后何尝不是这样想着的，两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丁嬷嬷跪下身去，声音都有些颤抖：“老奴恭送太皇太后。”这一别，日后再不会见了。
太皇太后却是带着笑意出了护国大将军府，看着天空泛着的鱼肚白，心头说不出的畅意：“汪嬷嬷，哀家没想到还有说出来的这一日，你说先帝在地底下见着哀家，会不会羞愧的抬不起头来？哀家可从来不跟先帝似的，‘喜欢’二字，只是随口说说。”
汪嬷嬷眼含泪光道：“先帝该是含笑等着您的，先帝那会儿不过小孩心性，倒了还不是给您留着位置呢？”
太皇太后想到先帝身边还空着的位置，笑了笑道：“哀家如今是当真可以瞑目了。”
韩容泽没想到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情，更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身份，只这样的震惊，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聆雪占据了。
韩容泽过去的时候，聆雪已经退烧了，于太医跟着熬着，这会儿抹着汗与韩容泽说道：“郡主这只脚，总算是从鬼门关给拽回来了，如今补充着水份，约莫午后能醒来，将军也跟着熬了一日一夜，如今郡主病情稳定，您也休息会吧。”
韩容泽摇了摇头，接过冉洛手中的帕子，亲手给聆雪擦拭汗珠。
冉洛在旁皱了皱眉，低声与韩容泽说道：“将军，郡主如今睡着倒好，若醒来，再想起小郡主的事情……”
韩容泽听后，也跟着皱了眉，用力的捏了捏聆雪的柔夷，轻声说道：“我……如今有资格能帮你报仇了，我进宫两个时辰，立时回来瞧你。”
他，总要去给她取些代价回来。
这一日的朝堂之上，太皇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当年之事，从姜帝登基，先太子出逃开始说起，事无巨细，先太子的妃嫔各个都是登记在册的，连那会儿起居注都留着，足以证明韩容泽的身份。
朝堂之上人人都是震惊的，最震惊不过的人是镇国公。
从前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实则是先太子的儿子？镇国公连说了几句“不可能”，人疯疯癫癫的追问太皇太后，那么那个被换下来的孩子被送去了何处？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的回道：“让人带出了宫，该是送出了临安吧。”
镇国公是韩太后的哥哥，太皇太后若不是心善，根本不可能留下那个孩子的性命。
镇国公整个人都恍惚了，几次看向韩容泽，呐呐不得言。
韩容泽则冷漠至极，从前他是镇国公之子的时候，也没见镇国公府待他多么好，从前尚有生恩，如今什么也没了。
韩容泽看向永嘉，一字一句的说道：“韩太后秽乱宫廷，折辱太上皇，罪大恶极，当刺毒酒一杯，立时行刑。”
永嘉用力的摇头，口口声声的喊着“大哥”。
永嘉还是不同意的。
太皇太后却在这个时候吐出一口血来：“韩氏这个毒妇，因哀家知道她的丑事，在哀家的茶点里下毒，哀家发现之时，积毒已深……”
韩太后本就犯下众怒，再加太皇太后只余下一口气，立时被所有朝臣附议。
韩容泽声音冰冷的好似腊月冰雪：“余下的事情，日后再处置不迟，韩太后之事，刻不容缓，我亲自去办！”
韩容泽说着，大踏步往仁明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