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远知看向红着眼睛的岳翎，突然笑出了声儿：“岳将军这句话，怕是在心里憋了良久了吧？早便想说出口来？是不是？”
岳翎说出这句话来，就憋着一口气，想要等着听贺远知的回答，直到听到贺远知笑了，才松了口气，他想的没错，说的也没错，总不能因为贾馨宁做的这些事情，他就娶她，他不喜欢贾馨宁那个骄纵的大小姐，又有什么错？
“让贺兄见笑了。”岳翎垂下头，轻轻的摇了摇，自嘲一笑道：“的确如同贺兄所说，这句话，在心里憋了良久了，我……真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
贺远知冷笑一声：“这的确是让我见笑。岳府一家子上下吃着太子妃的，用着太子妃的，差事是往太子妃那求来的，东西是往太子妃那赏来的，甚至岳将军这多少路禁军，也是因着太子妃得来的，现在岳将军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还堂而皇之的用一句，你不喜欢太子妃有什么错来遮掩？岳将军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岳翎很是愣了一下，再没想到贺远知下一句说出这样的话来，半晌，才别开眼去，自嘲一笑道：“贺兄许多事情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决定要迎娶她了，后来……她不是成为太子妃了吗？”
贺远知愈发鄙夷，内里实情他已经完全知晓了，岳翎竟然还说着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怎么？岳将军的意思是，太子妃抛弃你了？不要你了？改去投奔太子殿下的怀抱？就为着太子妃的尊贵身份？”贺远知冷哼一声：“原来岳将军才是那个被抛弃的？痴心不改的那个？岳将军不觉得，你说话前后矛盾？”
岳翎只觉得脸涨得红通通的，声音愈发沉闷道：“贺兄什么都不知道，总归我欠太子妃的，我会还！我血洒疆场也会还！”
“你这样的，的确是要血洒疆场的！你有什么？岳大将军嫡传后人？岳大将军若是知道有你这样的后人，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你们岳府上下，有哪个能说自己对得起祖宗？踩着太子妃的心往上爬，还要说太子妃的心不干净？”
贺远知想到小郡主哭红了的眼，再想到自己无意中在仁明殿见到的贾馨宁，那真的是如同了无生气的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曾经高高在上的姑娘，为着岳翎，做到了什么地步？
这人就算是不爱，也没有这么作践人的！不知感恩，一味索取，被人质问到头上，便说一句以死来偿，泼妇都没这样的！
贺远知也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想到了小郡主的那双红彤彤的如同兔子一般的眼睛，怒指着岳翎道：“你枉为男人大丈夫！连女子都不如！自诩江湖义气，自诩孝子贤孙！我呸！白眼狼！
要死要活的给谁看？家国天下，你哪个也立不起来！派你去打仗，不知道会不会给敌军开了后路，攻到临安城来！看来你的确是要血洒疆场的，卖国贼怎么有脸从战场上回来？”
贺远知说完，连酒葫芦都拿走了，根本不肯给岳翎留。
岳翎自己站在书房里，好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他，他也一直不觉得自己真的错了，他不是没觉得过，他欠贾馨宁的，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来偿还，直到这一刻……
“岳大哥，周奶奶亲自过来了，说是要叮嘱岳大哥几句。”虎子在外面说了一声，没等到岳翎答复，已经掀开了门帘，男人粗心，并没有发现岳翎的不妥当。
周奶奶年纪大了，拄着拐杖，眼睛也浑浊了，到了岳翎跟前，亲自将还热乎的烫手的小包裹塞给岳翎，老脸笑成了菊花：“哥儿好好打仗，把咱们岳家的门庭立起来，咱们岳家从前是将门，出去走着不知多体面，等哥儿回来，咱们便又能跟从前一样了，吃香的，喝辣的……”
岳翎此刻觉得脸火辣辣的疼，再看周奶奶，便想起曾经他们是怎么让自己赶紧去贾府提亲的……
虎子也笑呵呵的说道：“周奶奶你放心，等大哥回来，咱们在京城横着走，也没人敢管，到时候我给您买十几个小丫鬟伺候着，给大哥娶好几个媳妇，生大胖小子……”
岳翎的手慢慢松下去，周奶奶和虎子还在说着，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贺远知从岳府出来，气性怎么也消散不了，长出了几口气，最后还是抬脚往太医院去。
于太医的屋子里没人，他也不着急，就在屋子里吃着花生米，就着小酒，等着，那些个窝火的话，也没别处好说去，这些年，也就于太医，虽然他们两年纪差了不老少，但也算是难得的知己了。
于太医抱着药箱子回来，就瞧见贺远知在他屋子里喝得七仰八叉的，嘴里还在骂着人，得亏着他的屋子偏，一向没人来，不然那些话，被人听了去，也是要要了命的。
于太医踹了他两脚，自己坐在了旁边，晃悠了晃悠酒壶，见还有点，就给自己倒了一盅，骂道：“不想活了，也别在我这儿庙里死啊！你这些话，够几十大板的了，我可救不活！”
贺远知还在骂岳翎：“这么个混蛋东西，妄称岳大将军后人！他也配！岳大将军要还在世，也得被他再气死一回！”
于太医横他一眼：“岳大将军要还在世，你先得被吓死了。”
“去去去，少在我这儿装醉，你什么酒量啊，一壶酒就醉了？蒙谁呢！”于太医没好气的说道。
贺远知被他戳破，也不在意，依旧懒散散的躺在条凳上，一条腿耷拉下来，很没形象：“于老头，你说，太子妃是不是瞎了眼？怎么说也是临安城的第一美人，怎么就瞧上那么个混蛋？”
“我长得比那混蛋好多了吧？我也就是没有岳大将军那么一座大山靠着，但我采买办的差事办得还不错，我说第二，还没人敢认第一，可怎么就没有那么好的姑娘看上我呢？”贺远知嘀嘀咕咕的说道。
于太医使劲儿踹他一脚，差点儿没将他从条凳上踹下来：“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那也是你能肖想的人吗？瑾兰苑的日子本就过得不容易，你少添点乱，成不成？”
贺远知不答应：“你说瑾兰苑过得不容易，你怎么还去添乱？两位郡主跟前的得力人就那么一个，你不还是惦记着，肖想着？”
于太医颇有些自得的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跟着她出宫去，她去哪儿，我跟到哪儿，我一太医，在哪儿不是给人瞧病啊？我要出去也容易，自己求了也好，到时候跟着往国公府去也罢，或是从太医院直接出去，也没什么不成的，反正出了宫也饿不死我，你呢？”
贺远知被于太医噎住了，他不是那种空口说白话的人，说他能跟于太医一样，那不能够，就算他想撂挑子走人，宫里头也不依，就算能找到顶替他位置的人，他真能离了采买办这地方，那他又凭什么娶小郡主？人再怎么落魄，也是郡主。
可若是留在宫里，留在采买办这个位置上，就少不了宫里的勾心斗角，小郡主就会如同聆雪郡主一个样，便是出了宫，也没出了这个牢笼。
贺远知突然沉默下去，于太医喝了口酒，便道：“你趁着还来得及，抽身出来，别害人害己的，到时候，说不得你就成了第二个岳将军！”
这话说的有些重，贺远知面色一下子白了。
于太医砸吧一口酒道：“你也甭嫌我说话难听，我说这话还是看在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上，没想好前路之前，真别迈那条腿，瑾兰苑真是难得安生一阵子，我瞧着两个小姑娘都心疼，别说冉洛那样重情份的了。”
于太医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冉洛身上，贺远知已经习惯了，每每到这个时候，都要怼于太医几句，这会儿却不说话了。
于太医见他不说话，也知道他心里难受，便扯开话题说道：“太后的身子，怕撑不了多久了。”
贺远知从条凳上坐起来，面无表情的盯着于太医：“怎么回事？你刚往慈宁殿去了？”
于太医点头道：“郡主带了我过去的，我也就是给搭把手，这样的事儿，不敢掺合进去，免得丢了命，倒是霍太医，生怕旁人抢了他的功劳，说要离宫了，还这么贪银子，也不知有没有命拿。”
“怎么说？”贺远知沉声问。杨太后这些年在宫里是唯一能够压制韩皇后一些的人，若是杨太后没了，这后宫是真的要变天了。
于太医摇了摇脑袋：“天命吧，人哪儿能争得过命啊？太后自己心里也有数，好在现在还撑得住，该是心里头还有牵挂，有牵挂就好，人啊，就怕没牵挂了，那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几年？”贺远知抓住关键的话问。
于太医没说话，伸出两根手指来，第三根犹豫了好半晌，到底没伸出来：“最多这个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