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不知的是,聆雪经历这一日,倒生出旁的心思来。
这厢聆雪才换了一件家常的水鸭色璎珞纹小袄,浅一色素雪绢罗裙,就听冉洛来禀:“郡主,御膳房李姑姑来了。”
“进来吧。”聆雪到西次间待客。
李姑姑穿着一件雪青色褙子,外头罩了一件灰鼠皮坎肩,笑着上前见礼。
李姑姑方才是跟着秋棠一道来仁明殿的,在膳房的,只看着各处点的东西,便能嗅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李姑姑晓得,韩皇后最近有些冷着锦月楼,但并不知其中缘故,她还担心,荔香在锦月楼里会受了委屈,没想到,还没等着她动作,秋棠便来吩咐了这样的话。
御膳房里,单独开了灶的,也只有端瑞公主的清暑楼,凌穹殿和澄碧堂,杨太后和韩皇后宫里是有小厨房的,如今锦月楼另开炉灶,可不就是瞬间抬举了聆雪与聆婉的地位嘛。
锦月楼好,便意味着荔香好,李姑姑自然高兴。
冉洛不必聆雪吩咐,就站在缠枝海棠花纹落地罩外去了。
李姑姑笑着道:“皇后娘娘吩咐了,日后锦月楼的菜肴,要两位郡主单点,不必跟着大灶,奴婢不知道郡主喜欢吃什么,所以特意走一遭,也好知道郡主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这也不过是客套话,御膳房伺候的都是精明人,打眼一扫,每日里送出去什么样,回来的时候什么样,不过几日功夫,就能把各宫主位的脾性摸个一清二楚。
李姑姑亲自走一遭,主要是为着显示韩皇后对锦月楼的重视。
聆雪认真瞧了李姑姑几眼,晓得这人在掌事姑姑这个位置上待了一阵子,人心有些浮了,前阵子还念着要将荔香调出去。
聆雪不欲与这样的李姑姑说话,淡淡道:“若真要说爱吃什么,一时倒说不出来了,索性我这儿还有个御膳房出身的。”
聆雪说完,吩咐道:“冉洛姑姑且将荔香唤来,让荔香与李姑姑说便是。”
冉洛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见荔香从阁楼上下来。
聆雪刻意给她们母女一些时间,转身去了西稍间,让她们娘两在西次间说话。
“你在锦月楼过的好不好?郡主有没有欺负你?”李姑姑压低了声儿问。
荔香摇了摇头,尽职的将聆雪与聆婉的口味,说给李姑姑知晓,李姑姑听着不是很尽心,只关心荔香:“前几日,我瞧着不好,原还想着,怎么把你调出去……”
荔香打断李姑姑道:“我在这儿没什么不好的,两位郡主脾性都是极好的。”
李姑姑眉宇微皱:“你不懂,跟你一起来的桃香,如今成了香昭媛,这要是你……你还让我活不活?”
李姑姑在御膳房多年,瞧着膳食单子,便能瞧出个三六五来,她推测着,姜帝这个年纪,怕是已经不行了,桃香只是表面瞧着风光,背地里怕是受了不少的罪。
李姑姑只要想想,荔香与桃香原是一样的,心里头就后怕的紧。
荔香皱眉道:“娘日后再不要想这些,我如今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小郡主的,郡主也说过,不会为难我,至于桃香,那是各有各的造化,她说不得觉着,做主子没什么不好。”
荔香不大高兴,忍不住说道:“娘怎么变成了这样?娘也是从宫里头过了许多年的,似郡主与小郡主这样的主子,从前可曾见过?没得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道理。”
李姑姑被荔香说的讪讪,咬牙道:“我还不是为着你?郡主与小郡主虽好,但到底不比在皇后娘娘跟前,郡主上头还有人压制着,也不是她说了算,不然她做什么让你到锦月楼来?还不是为着出了什么事儿的时候,我看在你的面上,也不得善待小郡主?”
“皇后娘娘?”荔香冷笑了声儿,显见是不同意李姑姑这话的:“仁明殿的事儿,娘知道的不清楚,我却是亲眼瞧着春柔和迎碧没了的,便是桃香如今成了香昭媛,那也是皇后娘娘的手笔,我若真去了皇后娘娘跟前,怕这会儿就不能这样与娘说话了。”
李姑姑心中大惊,拉着荔香袖摆不放:“你说的是真的?”
荔香也不多跟李姑姑解释:“总归我如今是甘愿伺候小郡主的,娘你也别学了那起子人拜高踩低的做派。”
荔香说到这儿,怕李姑姑听不到心里去,指着西稍间道:“娘旁的不瞧,只瞧瞧冉洛姑姑吧,那可是跟了皇后娘娘多少年的,我瞧着郡主面上似乎不喜她,可背地里,有什么从不避讳着,冉洛姑姑服侍郡主也格外尽心,难道冉洛姑姑不知道,是皇后娘娘能做靠山,还是郡主能做靠山?”
李姑姑果然将这句话听进去了。
宫里头论资历,比得过冉洛的,还真不多,那是皇后娘娘初入宫的时候,便跟着的,连冉洛都对郡主忠心?
“莫不是郡主也拿了冉洛的把柄?”李姑姑下意识的想到。
荔香再不肯说,张口说道:“晚膳做一个杏酪豆腐,牛乳煨鸡,鸡汤要清淡些,另外包了翡翠虾仁和香菇荸荠的饺子来,酱菜要一瓮葫芦卷,一瓮糖蒜,一瓮乳瓜,也就够了。”
荔香说完,往阁楼上去了。
李姑姑还想和女儿说上两句话,没想到女儿这么就走了,心里不痛快也没法子,再想着荔香方才的话,对聆雪愈发敬重了些。
聆雪没再见李姑姑,让冉洛出面,将人送了出去。
冉洛再回到西稍间的时候,聆雪正在描花样子,年宴上,她们姐妹总要给杨太后与韩皇后送年礼,虽不必绣大件了,但抹额或是帕子之类的,总要做几件出来。
冉洛瞧了眼花样子,估摸出几样丝线来,坐在棉杌子上给聆雪分线,装着漫不经心的说了句:“李姑姑到底是做了掌事姑姑了,跟从前不一样了。”
聆雪抬眸看向冉洛,冉洛并没有抬头,手上麻利的分着线。
聆雪笑了笑道:“人心总是容易变的。”
李姑姑从前也艰难过,好容易爬上这个位置,有些飘飘然也是有的:“不过御膳房很快就要摔一跤,想必李姑姑过些日子,能学的聪明些。”
冉洛原是要提醒聆雪,李姑姑这个人有些浮躁了,不堪用,没想到聆雪不但听懂了,还透露给她,御膳房最近要出事。
冉洛抬头看了聆雪一眼,过了年,面前的人儿才十四,没想到心思就这样缜密了。
才过了腊月初八,各宫吃起了腊八粥,这年节的喜庆越发的浓厚了。
各宫张灯结彩,宫人们忙忙碌碌的。聆雪也没闲着,除了每日进学外,忙着给杨太后做了一条抹额,给韩皇后做了一条腰封,又给韩容泽与永嘉打了两个络子。
每个人都有要忙活的事儿,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日,贾馨宁拉着聆雪与婉婉,另一手拉了端瑞道:“今个儿天塌下来,也不许走了。宫里头难得清静,没人管着,我今个儿入宫可是带了一坛子樱桃果子酒的,今个儿还去清暑楼,喝个一醉方休,如何?”
这一日,杨太后,韩皇后甚至是桃香,跟着姜帝一道去祭祖,姜帝要在别宫住两日,去泡温泉,韩皇后与杨太后便是回来,也得第二日晌午了。
端瑞嗔道:“这到底是你做东道,还是我做东道?便没听说过人拿了酒坛子,就说要到旁人宫里做客的。”
贾馨宁跺着脚问:“到底依不依?我倒是想着要去我家里的,就怕你们又推三阻四的,说不好出宫去,这才将酒带到宫里来。”
贾馨宁话说到这份上,不去也要去了。
聆雪笑笑道:“我们今个儿倒是没什么事儿的。”
聆雪想带着婉婉散散,婉婉年岁还小,没得要过年了,连些玩乐也没有。
端瑞摊手道:“那我不依也不成了,好在我早便猜到有这一日,让白茶备好了投壶呢。”
姐妹四人商量好了,一并往清暑楼去,楼下五个瞧见了,永嘉第一个跳过来:“你们今个儿是不是又要吃酒?”
贾馨宁越过永嘉,扫向岳翎,她心底里,是很希望与岳翎亲近的,笑着问道:“那你们要不要来?”
端瑞知道贾馨宁心思,却想着这酒水下去,几人不知什么形容,太后,韩皇后又不在宫里,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因而张口道:“咱们姐妹玩,带他们做什么?他们喝果子酒,怕还觉得只是甜水呢,要开宴,只管去凌穹殿开去,咱们与他们喝不到一处。”
端瑞说着,就拉着几人走,出了祺云阁,便臊贾馨宁:“你如今愈发没脸没皮了,只差当着所有人面,说你要嫁给他了。”
贾馨宁这阵子早就被端瑞这样的话说了不少回,起先还脸红,这会儿再没有了,笑嘻嘻道:“改明个儿我便当着所有人面说,你且瞧着,看我有没有这样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