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公主纵然有一万个不愿意，可也不敢违拗沙钵略。
等金帐内空下来，沙钵略沉吟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久久没做声。
萧慧瑂看出沙钵略似乎很难做这个决定，所以，也就没打搅他，等他自己想清楚。
良久，沙钵略才道：“王妃如若愿意为朕医治眼疾，朕求之不得，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朕都可以考虑答应。但是，与隋国休战，不行。如果因此朕的眼睛再也不能重见光明，那也是天意，朕不怪王妃，看在你外公救过朕的命，朕不会伤害你，还会让人毫发无损将王妃送回隋国。”
萧慧瑂微微蹙眉：“大汗，我想再次申明，这并非是拿治疗眼疾来要挟您退兵，确实是大汗的身体不适宜这样常年在外征战了。”
沙钵略摆摆手：“不必再解释了，朕相信王妃不是要挟朕。可是，真的部下不会这么认为，其他部落的首领们也不会这么认为。他们会说，朕为了自己的眼睛，放弃了尊严，让整个突厥蒙羞！你，退下吧。”
萧慧瑂无言以对了。
她虽然不是很了解突厥的状况，也多多少少也知道，沙钵略这个可汗的位置是怎么得来的。有资格坐这个汗位的人，一直都在虎视眈眈，只不过惧怕沙钵略的勇猛与威望。
沙钵略肯定是权衡了各方面的利弊，才做的这个决定。
他宁可失明，也不要失去威望，失去人心。
萧慧瑂叹口气，默默从金帐中退出。
*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对面几乎看不清人脸。
萧慧瑂没心思理会千金公主的讥讽，也不想回答阿史那公主的询问，独自踩着已经一尺多深的大雪，来到宿营地边沿，望着远处茫茫雪原出神。
“王妃准备放弃了吗？也罢，就当我们没打过赌，反正我堂堂七尺男儿，不会跟弱女子一般见识。”
染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她只顾出神，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染干见她不吭声，咳嗽了一声，把手伸过去：“这个，给你的。”
萧慧瑂低下头，看到他掌心两个又红又大的橘子，有点意外：“橘子？哪儿来的？”
突厥这地方，很少有南方的水果，一般葡萄或干果多些，江南的橘子是极其难见的。
“昨天来了个南方的商人，带来了一筐橘子，大都被可贺敦买去了，我只弄到这两个。”
萧慧瑂看着染干的眼睛问：“这么难得的东西，为什么给我？”
染干避开她的眼睛：“听说王妃的家乡盛产这东西，自来到草原，便一直水土不服，巫医说，治疗水土不服最好的办法就是喝故乡的水，吃故乡的食物。这橘子有助于王妃恢复体质，免得在回太原的路上死掉了，反被隋人诬陷是我们害死了你。”
萧慧瑂差点乐了，染干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她听得出，他只是在掩饰他的关心罢了。
她从染干手上接过来橘子，放在鼻尖下，深吸一口橘子特有的清香，真的好像嗅到了家乡的空气。
同样是隆冬的江陵也会下雪，但落地即化，只会在房檐和树叶上薄薄盖上一层，像美人的面纱，欲遮还露。
下雪的时候，空气湿冷，洗了衣服常常好些天都晾不干，舅母便用炭火，细细的，把大家的衣物一件件烤干。
阿舅家的院子里，便种了一棵橘子树，每年都会结满红红的果实。
大家把熟透的橘子摘下来，一部分入了药，剩下的便存起来，下雪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炭炉前，一边烹茶，一边取出一个橘子剥开来，立刻，满屋生香。橘皮泡进茶水中，甘美清香甜润，不比名贵的茶叶差。
她剥开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染干。
染干却摆手：“这都是女人吃的东西，男人吃这个像什么话？”
“男人女人都是人，为什么吃不得？”
“反正我不吃！”
萧慧瑂也不强迫他，自己掰了一瓣放在口中慢慢品尝，那香甜中带有微酸的家乡味道，让她压抑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染干目不斜视，望着前方，问：“王妃真打算就这样回太原吗？”
“不然呢？大汗已经明确拒绝医治了。”
染干沉默着，像是有无限的心事。
这种气氛，萧慧瑂很熟悉。杨广有时候内心压力大的时候，也是这样沉默着。
染干跟杨广有点相似，也是那种有事情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默默扛着，从不向人诉说。
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在承受某种压力。
萧慧瑂差点就想告诉染干治愈沙钵略可汗眼疾的方法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相比战争，相比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这点眼疾算什么？又不是治不好，还是让那位好战的大可汗，在黑暗中多待几天吧。
雪花落在两人身上，把头发眉毛都染白的时候，染干突然说：“怎么着也得等到咱们的赌约结束，我倒是想看看五尺深的大雪是什么样的。”
萧慧瑂浅浅一笑：“好啊，看来，染干王子已经迫不及待想帮我说服可汗退兵了。”
染干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王妃早点回帐篷吧，雪大天寒，小心冻坏了身子。”
说完，转身径自离去。
萧慧瑂看看染干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橘子，笑着摇摇头，叹口气。
*
这场雪，果然下了三天，果然有五尺深。
萧慧瑂是个闲不住的人，染干找到她时，她正在向牧民传授防止冻疮的方法。
“妙玄真人，我有话要说。”
萧慧瑂跟着染干来到无人处，问：“什么事？”
“王妃不会是忘了咱们的约定吧？”
萧慧瑂笑了：“染干王子不必放在心上，当时，我就那么一说罢了，说服大汗息战休兵，并非易事，他连眼疾都可以不治，也不愿意退兵，只怕王子也是有心无力。”
染干一听这个不愿意了：“我们草原上的男人，说出的话就要做到！我既然应允，焉有退缩的道理？我来，就是告知王妃，染干一定会践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