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慧瑂像平时一样起了个大早。
虽是新婚后头一天,却不能怠惰,按例还要进宫去向父皇母后请安敬茶。
杨广起得更早,她梳洗的时候,他已经练完一趟剑回来。
看到她在镜前描眉,便过来从她手上拿过眉笔:“我来。”
她想起昨夜的风光旖旎,不由一阵羞涩心跳,脸儿一红,便要闪避。
他道:“别动,小心画坏了眉眼,丑媳妇难见公婆。”
她当真不敢乱动了,毕竟这是新婚后,第一次去见公婆,难免紧张。于是就那么僵坐着,连脖子都硬了。
他微笑,温言细语:“这么紧张,是不相信你夫君的画笔吗?”
“唔……”她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低垂着眼睑,索性随他。
眉笔在额上扫过,微凉,如晨风拂面。
须臾,他画定娥眉,从侍女手中拿过铜镜,亲自擎着:“娘子可还满意?”
萧慧瑂抬起眼眸,看着镜中光彩照人的影子,总觉得像在梦中。
昨日,自己还是个无家可归,处处遭人算计的流亡公主,今天就成了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晋王妃。每个人见了自己都恭恭顺顺,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巨大的反差,竟让她升起一丝悲凉,不由心中恻恻,眼眶红了。
杨广放下铜镜,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语气中满是心疼:“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萧慧瑂更难过了,积攒多日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有时候,人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能装作若无其事。可一句关心的话,却能让情绪在瞬间崩溃。
杨广竟有些心慌。
他千方百计,费尽思量,才说服母后,帮他从中斡旋,把萧慧瑂娶回,就是想一辈子保护她,不让她再伤心难过,被人伤害。
可这才新婚第一天,就把她弄哭了,是她有什么难言的心事,自己还未曾察觉,没有帮她了却吗?
他握住她的双手,想要安慰她。
她却把头埋在他掌心里,哭得更悲切了。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上,就像低落在他心尖上。
好一阵,萧慧瑂才渐渐止住哭泣,抬起头来,用一双湿润的泪眼望着杨广,哽咽道:“我……没事,就是止不住想哭……”
杨广稍稍松口气,他明白,一个人在经历了长期的压抑和恐惧后,突然峰回路转,看到了希望,多半是会喜极而泣。
当年,姐夫宇文赟突然暴毙后,大姐丽华也是这般抱着自己哭泣。
那种感情是非常复杂,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无法感同身受。
他相信,此刻瑂娘的心情,应该跟大姐是一样的。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安慰道:“以后在我面前,想哭就尽情哭吧,只不过,千万别在母后面前哭,看到你眼睛红红的样子,恐怕她会以为我欺负你了。”
萧慧瑂破涕为笑,擦干泪痕:“我们还是快点进宫吧,莫让陛下他们久等。”
“嗯?还称陛下?是不是该改口了?”
“哦,父皇、母后……”
*
杨广与萧慧瑂肩并肩,恩恩爱爱,携手进宫,向父皇母后敬茶。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杨坚也十分高兴,这新媳妇果然带来了好运,连日的暴雨停了,看来,广儿还是娶对了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元孝炬求见,并且,带来了一则消息:百姓在疏通排水渠、护城河的时候,从淤泥中打捞上来一块石碑。
这石碑不同寻常,石碑正面刻着一条肋生双翼的黑蛇,蛇头酷似人面,而背面刻着的文字揭示,此碑是上古大神用来镇压化蛇的之物。
隋帝不解:“这是何意?”
元孝炬道:“《山海经》有记载:‘水兽。人面豺身,有翼,蛇行,声音如叱呼。招大水’。化蛇乃上古恶兽,面目似人,背生双翼,一旦开口发音就会招来滔天的洪水。据说春秋时代,有农夫在魏国大梁城附近听见婴儿啼哭,找到后发现却是一个蛇形妖怪。此后三天,黄河果然泛滥,淹没沿途八百五十多个城镇乡村。”
“丞相的意思是……”
“陛下,如今这镇碑因地动而开裂,但所镇化蛇已不见踪影,可见,关中这次降雨发水,与此物定然有联系。”
隋帝蹙眉:“你是说,这恶兽已经跑到人间了?”
“陛下,关中百姓都已知晓此时,人心惶惶,唯恐化蛇盘踞于此,危害一方啊。恳请陛下下旨,捉拿降服化蛇,为民除害。”
隋帝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丞相去办,务必要将恶兽清除,以保我大隋百姓安泰。”
*
回去的路上,杨广一直沉思不语。
以萧慧瑂对他的了解,深知他一定有心事,便问:“是不是想化蛇的事儿?”
杨广目光转向她的同时,即变得柔和:“你怎知我在想这件事?”
“元孝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咱们给公婆敬茶的时候来上奏,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行啊,有进步,不似从前那般,看谁都是好人。”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么没有当庭找我们的毛病,却启奏了这么一件不相干的事?我都已经准备好要跟他硬碰硬了。”
杨广眉头紧锁:“此事绝非寻常,以元孝炬的性格,不会关心无关紧要的事。这其中一定有名堂。”
“既然这件事是从民间传起,我们不妨干脆到坊间走走,亲耳听一下大家是怎么说的。”
“你……要去坊间?我没听错吧,这可是娘子当王妃的第一天哦。”
“怎么,不可以吗?夫君该不会是……想反悔我们婚前的约定吧?你答应过我,不会把我当小鸟一样养在笼子里的。”
杨广笑了:“怎么会?我既然许你出入自由,便绝不会食言。我只是担心你太辛苦。昨日大婚,虽然仓促间,已经减免了许多繁文缛节,可当行的大礼,一样也没少,娘子不需要先休息一天吗?”
萧慧瑂嫣然一笑:“你我即已是夫妻,自当同心协力,眼下,还有什么比弄清楚‘化蛇’的来龙去脉更要紧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