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倒是生了好奇心，这种偏僻的地方，竟然藏着故人？他实在想不起在江南还有个做尼姑的故友。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人家已经知道自己要来，就不要再露怯了。
于是，跟着小尼姑进了清慈庵。
*
庵内松柏掩映，夏花盛放，梵音绕梁，香火寥寥。与世隔绝的清幽，让人完全忘了外面是个兵荒马乱的世道。
杨广随着小尼姑来到一间禅房，禅房里窗明几净，除了花香、檀香，还有茶香。
禅房中，坐着位气宇不凡的老妇，鬓发斑白，容颜却依旧端庄秀丽，依稀可见她年轻时，定然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
老妇见了杨广，含笑道：“未亡人柳氏，见过晋王殿下。”
“柳太后？”杨广这才突然想起，当时破了建康后，带陈后主和沈皇后北归，当时本应将柳太后一起带回大兴，无奈太后年迈，刚巧身染疾病，难以成行，便留在建康。
但陈国已亡，她不能继续留在陈宫，杨广便令人将柳太后安置到城郊一间寺院中，同时，帝女陈婤也一同安置在寺院中，以便照顾病重的祖母。
想不到，她们祖孙两就是被安置在这里。
柳太后向杨广表示感谢：“城破之日，老身还以为将死于乱军，可没想到，晋王治军严明，赏罚分明，不但帮我们惩治了那些祸国殃民之辈，还厚待我这个将要入土的老太婆，安置在这么清幽的地方，衣食无忧，实在感激涕零。”
“太后客气了。”杨广敬柳太后的身份，虽然陈后主已被废去帝号，但大隋依然保留了柳太后的丈夫陈高宗孝宣帝陈顼的帝号和陵寝，派专人看护，因而，他依然以后礼对待柳太后。
“先帝在时，晋王和王妃同来建康，老身眼拙，竟然没认出贵人，怠慢之处，还望晋王原谅。”
“当日小王不得已掩藏了身份，冒犯太后，还请太后不要见怪才是。”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柳太后夸赞晋王来到之后，治理江南的种种措施，深得民心，诸如此类。
杨广客气了一番，言辞非常谦逊。
看看日头已经偏西，杨广便起身告辞：“小王城中还有许多政务要办，就不打搅太后在此养病清修了。”
柳太后也没挽留：“政务要紧，老身就不留殿下了。”
她起身亲自相送，到了院子里，忽然，从寺院深处传来一阵袅袅的琴音。
那琴声，干净透明，如清溪流水，叮叮咚咚，悦耳怡人。
杨广不由放慢了脚步。
那琴声也慢了下来，变得婉转轻缓，似有无限心事的少女，在轻轻叹息。
他停下来，直到一曲终了。
“这是……婤公主吧？”
柳太后一直从旁观察着杨广的面色，见他发问，便微笑道：“殿下好耳力，确实是婤儿。”
“她……还好吧？”
“好与不好，殿下何不自己去问她？”
杨广犹豫了一下，这是个敏感时期，陈国遗留下的问题太多，太复杂，这时候见谁不见谁，都会引起大家的猜测，如果他知道这庵堂里是柳太后，可能一开始就不会进来。见前陈公主？尤其是还未曾出嫁的，只怕更会引人注目。
再说，朝中因为母后欲废立太子的风波还未完全过去，自己更要小心谨慎，容不得不点差错。
他并不想永远做晋王。论才干、论实力，自己都远超过大哥，只因为大哥是大哥，所以才理所当然做了太子。如果自己想要取而代之，除了比大哥更优秀，一定得取得母后的支持。
那就更不能见婤公主了。
柳太后意味深长地说：“婤儿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可这孩子又不肯说是谁，就这样一直荒废年华。殿下是婤儿最敬重的人，或许，可以劝劝她。”
杨广何等通透聪明的人，当然明白柳太后的意思。
想到当年那个脸上无时无刻不带着甜蜜笑容，崇拜的目光从不离开自己片刻的小姑娘，杨广的心，是柔软的。
他差点就想去看看现在的她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瑂娘的影子浮现在脑海里。
不可不可，他不能做对不起瑂娘的事。
自己与瑂娘患难与共，恩爱情长，瑂娘帮自己做了那么多事，他怎么可以背着她去见另一个女人？而且明知道那个女子对自己有情？
这种错误，万万不可犯！
若是让母后知道，太子就是前车之鉴！
杨广暗暗出了一身冷汗后，一下清醒多了，果断道：“柳太后是婤公主的祖母，尚且劝不动，我一个外人，就更无能为力了。不过请太后放心，小王会让王妃留意，如果遇到家世清白、品学兼优的年轻才俊，一定会帮公主牵线。”
说完，杨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柳太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须臾，一身白色素衣的陈婤走出来，神色有些失落凄婉：“祖母，他走了吗？”
“嗯。”
“摐哥哥不肯见我，是不是已经把我完全忘掉了？”
柳太后却摇头：“依我看，未必。”
“此话怎讲？”
“他若心中没有什么芥蒂，自然会大大方方见你，你们是故交，你有帮助过他，有什么不能见的？他不见，自然是心里觉得不自在。若非对你有情，又怎会不自在？”
陈婤的双眸中燃起一线亮光：“这么说，我还是有希望的？”
“必须的！婤儿，别忘了，他是亡我大陈的仇人！我们身为女人，虽然不能像男人那样上战场保家卫国，但可以用我们的方式，来洗雪这亡国之恨！”
陈婤打了个冷颤，眼眸中的光亮又黯淡下去，似有无限心事。
*
杨广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缰绳扔给马童，问前来迎接的家令：“王妃回来了吗？”
“王妃已经回了，备好了晚膳，只等殿下您呢。”
杨广在餐厅外站了一会儿，尽量让情绪平复下来，深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进去。
温暖的灯光，配上饭菜的香味儿，顿时让人觉得心情放松，无比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