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琮取出弓箭，命令五百东宫左右率排成防御阵形，道：“既然如此，不妨就在这里决一死战，这场决斗，迟早都要有。只是，晋王殿下非我萧氏后代，没有必要陪着我们，您还是速速离开吧。”
杨广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跟萧琮并肩而立：“怎么，当我杨广是什么人？我既然答应瑂公主要救出国舅，救人便一定会救到底。”
萧琮一笑，冲杨广点了点头：“晋王既然这么说，那咱们就并肩而战，让您看看我这五百儿郎，是如何以一当十！”
打仗自然没有萧慧瑂和张珂什么事，她便搀扶着张珂站在五百东宫左右率组成的铁盾墙之后。
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战场，难免会紧张，心脏跳个不停。
但她并无恐惧。
因为挡在最前面的两个男人，都是可以让她完全信赖的人。
大战的前夕，是寂静的。
杀气直冲云霄，就连周围的鸟兽都感觉到了，纷纷散去，乌鹊在月光下张皇的徘徊几圈后，飞向更远的树林里。
天地间忽然寂静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虫吟。
襄阳城下万余人，似石化了般，与黑夜融为一体。
就连战马，也无声无息。
但萧慧瑂有种错觉，耳畔仿佛听到了“咚咚”的战鼓声，再仔细听时有没有了，或许，是心跳的声音？
*
在襄阳城上，也有人在观察这场即将爆发的战斗。
守城将官问刺史薛平阳，梁兵大举前来，要不要备战求援报告朝廷？
薛平阳用长长的小拇指指甲扣了扣鼻屎，然后不慌不忙从仆从举着的食盒里拿起一个鸡腿，啃了一口，这才道：“慌什么，梁军又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将官心里依然没底：“使君，城下那人，该不会真的是咱们的晋王吧？”
“别听他胡说，晋王怎么会跑梁国？一定是他们想诈开城门。”
“那万一要真是，怎么办？”
“哪来那么多万一？看好你的城门，只要梁兵不攻城，下面就算打成一锅粥，全都死光光，也跟咱们没关系。”
“那如果梁兵攻城呢？”
薛平阳瞪眼：“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本刺史有可靠消息，这些梁兵，只是想抓住出逃的犯人。别人的家的国事，咱们还是少管。”
“哦……”
守城的将官不再发问，天塌下来有大个儿顶着。刺史是丞相元孝炬的小舅子，他说有可靠消息来源，那应该不会假。
反正，只要梁兵不攻城，跟自己就没关系，他也乐得看热闹。
至于薛平阳，在杨广一行人到达襄州的时候，他便接到了姐夫元孝炬的密信，告诉他，晋王杨广去了梁国，让他无论如何阻止晋王归国。最好能嫁祸给梁国。
巧的是，在杨广让人通知他开城门放行的时候，他同时收到了梁国安平王萧岩的密使送来的黄金。
条件只有一个，不要他开城放梁国的太子萧琮和公主萧慧瑂过关。
薛平阳很清楚，现在姐夫是太子杨勇的岳丈，而晋王杨广，一直就是姐夫的眼中钉、肉中刺。
至于那个梁国公主，曾经跟姐夫的独女争夺过太子妃之位，姐夫对之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所以，不管是看在黄金的份儿上，还是看在姐夫的面子上，他都不能放杨广一行人过关。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阻止杨广多久，毕竟人家是晋王，是皇子，早晚他都要放行。
梁国大军的出现，显然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最好，城下马上展开一场大战。
*
萧慧瑂挽着张珂的手臂，与其说她在搀扶阿舅，倒不如说，她在寻找一种依靠，一种可以让自己冷静、镇定下来的依靠。
张珂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拍拍她的手背：“瑂娘，放心，谁要想伤你半根毫毛，得先从阿舅这把老骨头上踏过！”
一股暖流从萧慧瑂心底流淌而过，她知道，不管怎样，阿舅就算拼了性命，都会保自己平安。
从小到大，阿舅就是高山，是大树，是庇护。
不过现在，该是她保护阿舅的时候了。
阿舅老了，花白的须发，羸弱的身体，岁月在无情地销蚀他。
而自己，却在一天天变得坚强起来。
不，仅仅坚强是不够的，这远远不能保护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她得变强大起来。
不然，今后还会不断有像张丽华、像安平王这样的人冒出来。他们碾压自己就像碾压一只蚂蚁，自己却根本无力抗衡，除了不停地出逃。
如果这次还能侥幸活下来的话，或许，她得重新考虑自己的人生了。
萧慧瑂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晋王杨广的背影。
他可以信赖吗？
想到这一路下来，他对自己的种种照顾，若他都不能信任，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
还有大哥萧琮，尽管从小到大，他们兄妹都没见过面，但第一次相逢时，大哥将一把伞擎在头顶，为自己遮风挡雨时，她便认定，这个比神仙还美的太子哥哥，是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的。
月光下，萧琮弯弓搭箭，他的动作轻盈优美，充满韵味，好像面对的不是枕戈待旦的战场，而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上，表演高雅的乐舞。
他问身边的杨广：“晋王希望本宫这一箭射中谁？”
杨广早就听说，梁国太子萧琮的箭术天下无双，无论是谁，只要被他瞄上，就绝无逃脱。
于是鞭指敌方阵营正中的帅旗：“擒敌先擒王，对方人数二十倍于我方，自然是先拿掉他们的统帅。不过，这五百步的距离可是有点远，寻常弓箭射不到。”
萧琮一笑：“寻常弓箭当然射不到，但本宫这张弓可不寻常。”
萧慧瑂早就注意到，大哥的这张弓，的确与众不同，似银非银，似钢非钢，在月光下，发着水银镜面一般的光晕，整张弓除了手握处缠了红丝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雕纹。
萧琮将弓箭抬起一个角度，运力于双臂，拉出一个满月，松开弓弦，随着“嗖”的一声轻响，一支同样发着水银般光晕的箭，朝敌军的阵营飞过去，划出完美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