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很清楚,要想与萧慧瑂联姻,必然要得到父皇的恩准。
而父皇在上一次的选妃宴上,对瑂公主的印象,显然并不是那么好。中途离席,下旨驱逐,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在这件事上说服父皇,那就只有母后了。
说起母后在父皇心中的份量,那是全天下人尽知的。
早在元魏时,杨广的外公独孤信看中了老友杨忠的嫡长子杨坚,于是把十四岁的独孤伽罗嫁给了他。
杨坚时年十七,性格深沉稳重,外表木讷而内心有大气魄,这本是一桩门当户对的贵族亲缘联姻。
少年郎杨坚初入仕途,踌躇满志正欲有所作为,命运却和他开了个大玩笑。关陇集团的核心凝聚人物宇文泰去世,遗命其侄宇文护辅政。在其主导下,宇文家族取代了元魏。
独孤信在与宇文护的政斗中失败被逼自尽,独孤家族从此退出权力中心,家道中衰。
因杨家不肯依附宇文护,再加上与独孤信联姻的这层关系,导致杨坚不幸遭到池鱼之殃,他备受猜忌,随时有性命之忧。
杨坚和独孤伽罗在风雨飘摇的巨变中,相依为命,相约白头,永不变心。
直到同样隐忍多年的周武帝宇文邕发动政变,铲除了权臣宇文护,并礼聘杨坚的长女杨丽华为其皇太子宇文赟之太子妃,杨氏才算缓过一口气。
然而宇文邕倾全国之力灭了长期对峙的高齐王朝后,却英年早逝,宇文赟即位,是为宣帝,杨丽华成为皇后。
但宇文邕给儿子指定的辅政大臣齐王宇文宪,却对手握重兵的杨家非常提防,数次进言要宇文赟杀掉杨坚。
但宇文赟残暴多疑,对皇叔宇文宪过多的管控非常不满,便利用岳父杨坚杀掉了宇文宪,并清除了一批政见不合的宗室、大臣。
但杨氏并没有因此而安全,很快,宇文赟又疑心杨坚有异,欲赐杨后自尽。幸亏独孤伽罗闯宫“诣阁陈谢,叩头流血”,才使杨后免死,家族免于株连之厄。
杨家再度处于朝不保夕的危局,若非宇文赟突然暴病身亡,杨氏恐已遭灭族之祸。
继位的静帝年方九岁,杨坚和独孤伽罗利用女儿杨丽华太后的身份,趁机控制了皇权。
多年惊心动魄的权斗,生死一线,让夫妻俩认清了一个道理,与其像宇文护、宇文宪那样做一个权臣,最后或身败名裂,或被诛杀,不如干脆自己当皇帝,改朝换代、成一世之雄。
有了这番相濡以沫的经历,加上独孤皇后通达书史,聪明过人,每次隋帝上朝,她必与之同辇而行,至殿阁而止,派宦官跟随而进沟通联络,“政有所失,随则匡正,多有弘益”。
待到文帝下朝,她早已在等候,夫妻“相顾欣然”一起回宫,同起同居形影不离。
更为重要的是,独孤皇后一有闲暇便手不释卷,因而学问不凡。这让隋帝乃至群臣都对这位皇后十分信服,隋帝更是言听计从,她的政治影响力可以说,不亚于隋帝。
所以,杨广认为,想要让父皇同意瑂公主做自己的王妃,就必须通过母后这一关。
也只有母后能劝服父皇主意。
这一次借迁都之喜,让萧慧瑂与母后再次见面,是杨广谋划已久的事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请母后身边信任的女官,提起过关于瑂公主的传奇故事,让母后知道,这是位集美丽、自强、聪慧、机智、才德、悲悯为一身的公主,清除了元孝炬给萧氏兄妹设下的重重障碍。
这次见面,非常重要,他绝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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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慧瑂并不知道杨广为这次面见独孤皇后做了多少功课。
她走在大兴宫崭新的甬道里时,比先前在洛阳的皇宫里还要紧张。
虽然这次有哥哥陪着,杨广亲自带路,不会在出现被人设套陷害的事情,但她还是非常紧张。
她知道,之前给隋帝隋后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很好,甚至很差劲。
这次来,连身份都变成了被母国驱逐的叛国者,并且是来借兵,想想就底气不足。
但是看到大哥和杨广似乎都很轻松,她又稍稍安心。
毕竟他们俩经验丰富,知道该如何应对,不像自己,有时候傻傻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深呼吸,别紧张,大不了到时候见了隋帝隋后,自己一言不发,让大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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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萧慧瑂想多了。
独孤皇后选在了小书房接见她,这个场合并不是很正规,并且只有她和皇后两人。
萧琮被杨广带去朝贺杨坚了。
原本,萧慧瑂还很紧张,单独跟独孤皇后见面,会不会失态,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见到独孤皇后的时候,萧慧瑂很快便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独孤皇后只穿着平日起居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起,不饰金银,更不佩珠宝,身上唯一贵重的物件,大概就是腰间那块杨坚送给她的玉佩了。
并且,皇后很和蔼,比上次在洛阳见到她时,还要随和,普通的就好像寻常百姓家里的主母。
不过,独孤伽罗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智慧、坚韧和自信,是普通人所没有的,无论她的微笑有多和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霸气和高贵,却只有帝王家的女人才会拥有。
“是瑂公主来了?这里是内宫,没什么外人,不必拘礼,随便坐。”
独孤皇后打过招呼,继续埋头在小山一样的书籍和卷册中,认真誊写着一些东西。
萧慧瑂选了处距离独孤皇后不远不近,即不打扰她,又能随时被她抬头便看到,且伸手能触到一些散放书卷的地方坐下。
萧慧瑂等候了一会儿,看皇后一直忙得顾不上自己,便顺手拿起一本《水经》翻看。
很快,她便沉迷其中,甚至忘了这是在独孤皇后的宫中,忘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曾经在第一次接触时,便不问情由仗杀了尉迟氏。
此刻,她的心里只有这本书,书中所载许多地方,恰好解释了《河运图》中一些晦涩之处,令人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