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的宋枳如同背阴生长的植物,过于阴暗,仿佛心底是一滩幽寒且恶臭的死水。现如今一切都与过去大相径庭,大部分功劳归功于他的自我治愈,而苏念歌的出现更是一味引子,催化剂一般加速了宋枳的痊愈。
宋枳的内心变化,凌越自然不知道,即便他能通过宋枳摸不清头脑的语句里感受到宋枳真诚的歉意,脸上的皮肤却在隐隐作痛——似乎披上了一层皮,皮下的肌肤依然焦灼着痛楚,时时刻刻提醒着凌越对宋枳的仇恨。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原谅你吗?我根本不会原谅你!原本我做的这一切都是要……”
宋枳淡淡的反问道:“报复我?是吗?”
宋枳早就知道,从凌越那么快就接受周萌开始,他就能感觉到凌越对苏念歌的兴趣——兴趣的最终极原因还是因为自己,这让宋枳更加明白凌越的目的。
尽管他清楚明白,却没有去说破。虽然戒备心是有的,好在苏念歌并未对凌越有任何兴趣。久而久之,即便周萌一意孤行的以为‘眼见为实’,宋枳却在这件事情上相信苏念歌更多一些。
凌越噤声不语,眼前是那个人朝思暮想的身影从记忆里出现,她从一辆车上下来,笑意盈盈的走向自己。那是一切计划的开端,也是凌越忘不掉的梦魇。
宋枳递给凌越一张纸,他的语气仍旧淡漠,或许心结松动的缘故,凌越听在耳朵里倒是觉得宋枳的语气没再有那么多的寒意。
“这是周萌现在居住的地址和日常会去的地点,有几个男人在追她,她一个也没有答应……我想,她应该是在等你。”
在等我……?
凌越的手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仔细端详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白纸黑墨里,他瞪红了眼睛。
周萌离开洛城,去往捷克布拉格的第十天,凌越抱着她留下的pad也登上了去往布拉格的飞机。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在广场上的咖啡店里喝了二十杯咖啡之后,他终于在夕阳的余晖里看到了喂鸽子的周萌。
她裹着厚厚的灰色围巾,长长的风衣将她包裹起来,凌越看不见她的脸,却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她。喂完鸽子,她站在广场巨大的摆钟下停留了几分钟,身影落寞,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便和阳光一起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凌越终于知道,只有在看到她的那一秒,他才有了复生的灵魂。
周萌住在一个当地的民居里,凌越一路尾随,住进了隔壁房间。房东似乎看出了他的来意,一心帮他隐瞒他的存在。周萌长时间的坐在窗边画画,凌越便在自己的房间里炖一碗暖暖糯糯的粥,最后再经由房东太太的手送到周萌手里。
周萌笑着称赞粥好吃的时候,凌越躲在门缝后面偷笑,尽管他的手上刀伤和烫伤有些惨不忍睹。衣服上的油渍和头发里的烟灰似乎都在随着他的欢欣而变得可爱起来。
他出高价买下周萌的画,也是以房东太太的名义挂在了客厅里,他只是想要用尽所有力气让她开心起来。
大雨倾盆的一天,凌越有些发烧,吃过了房东送来的药,他昏昏沉沉睡了许久。他在做什么?凌越醒了之后,不断在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分明是自己伤的她逃离洛城,偏偏还要穷追不舍?她会不会在知道之后更加鄙夷?而他还有资格站在她面前坦白一切吗?
烧退了的第二天,凌越抱着周萌的pad,踏上了回去的飞机。
他试过了,却放不下。
宋枳的话像是在灰烬里又点燃了一粒火星,然后在凌越心里无尽的思念中燃成燎原之势。
宋枳已经卸去了一身负累,起身离开了。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凌越,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始终盯着那一张纸,快要将纸看穿出两个洞来。
宋枳笑了,他知道凌越会去。这么多年来他只因为心里一丁点怀疑就可以紧追不舍的找到真相,更何况是他爱的女人心里还有他的位置,他怎么会不行动?
车子疾驰而去,宋枳路上接了个电话,轻松地脸转而变得凝重,“去米粉店,新江路。”
苏念歌放下电话,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二十分钟的时间,宋枳的车穿过了半个洛城,来到了苏念歌说的这个地方。
米粉店老板娘喜笑颜开的招呼宋枳:“苏小姐刚才也在附近,这么快你就到了,晚上来这里吃吧,我来给你们包些饺子?”
宋枳微笑点头:“谢谢您了,我这就去找念歌。”
他转身便踏进银桦小区,轻车熟路的走向七单元,站在二楼的时候,宋枳才恍然察觉到自己的莽撞。
刚才的电话里,苏念歌只说苏爸爸送她的嫁妆是一栋房子,刚好在米粉店对面,要他一起来看看,却并未说具体的地址。若他此时如同未卜先知一样敲门,一定会吓到苏念歌。
宋枳推到楼梯间,拨通苏念歌的电话:“我到了米粉店对面的马路上,现在去找你,具体是哪一栋房子?”
苏念歌站在窗前,四下望了望,并没有看到宋枳的身影。“银桦小区七单元,二楼。不然我下去接你?”
宋枳轻笑:“不用,我刚好走到七单元,马上来。”
挂了电话,宋枳数了一百个数,然后从楼梯间走出来,按响了门铃。
门刚一打开,苏念歌便迫不及待的扑进宋枳怀里,然后转过毛茸茸的头发,露出一张又哭又笑的脸来:“你来看,爸爸送我的嫁妆。”
苏念歌如数家珍一样,把房间每一处细致的雕工,每一件精美的家具都指给宋枳看。
“这是爸爸亲自设计的,也不知道偷偷摸摸跑过来多少次监工。”苏念歌转了一个圈,满足的说道:“是我梦想中,未来的家啊。”
宋枳笑着,却僵硬无比。
这里的一切,他比苏念歌更熟悉,随手支在柜台上,眼帘里便是苏念歌参加歌舞团时候的照片。宋枳轻轻地拂拭着,笑着问:“你小时候胖胖的,比现在可爱多了。”
苏念歌噘嘴,一把抢过宋枳手里的照片:“你也知道我小学时候胖的像一只小猪,班里的男生都欺负我,后来我把他们打服了。”
宋枳点头:“确实是这样,后来呢?你是什么时候瘦下来的?”
苏念歌眨了眨眼,很努力的回想,用手指尖轻轻地点着下巴,“好像是初中吧,开始长个子,整个人像是一个面团拉长了一样……”
苏念歌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比划着,宋枳终于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是记得的,初中之后的苏念歌再也没有胖过,尤其是到了高考复读的那一年,她瘦的更加让人心疼。宋枳轻轻将正在比手画脚的苏念歌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头发:“你喜欢这里的话,我们也可以住在这里,要是李婆婆喊我们回家,我们再回去?”
苏念歌一喜,本来她就是很喜欢这样的小房子,相比于宋宅来说会更加适合两个人住。房间大了,会空旷的难受。只是她还没说出来,宋枳就像是读了她的心一样,实现了她想要的一切。
“真的吗?我们度蜜月回来之后就住这里好吗?”
宋枳点点头,吻了吻她的唇:“对,住这里。”
苏念歌于是开启了碎碎念模式,再度地毯式搜索,查看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宋枳则站在照片墙前面,用力的咬着唇,将未知的复杂的情绪通通咽进肚子里。
坦桑尼亚的婚礼现场已经准备好,彩排了许多次之后,宋枳终于点了头。工人们纷纷庆祝节日一般喜庆,因为合约上的工资相比于其他雇主可是高出了十倍不止。
宋枳几乎对这些钱没有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婚礼那天,一切都会按照自己的安排,完美无缺的进行。
临近婚期,苏爸爸苏妈妈更是忙的下午茶都没时间喝,且不说知情人都知道苏家女婿是宋枳,光是新闻报道就已经足够的吸引人了。除了邀请亲戚朋友之外,苏爸爸和苏妈妈更是在筛选意图通过这场婚礼来搭边托关系的人,平常时候可以通人情,可宝贝女儿的婚礼,他们不允许沾染一丝的不干净的气息。
许多意图通过这场喜事来认识宋枳的,却连请柬的样子都没看到。
苏念歌也有些恐慌,越是看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她心中的焦虑感更重——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婚前恐惧症?宋枳开玩笑的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就五花大绑,把你绑也要绑到婚礼上去。”
苏念歌一摊手:“只能这么办了,不然我真的可能害怕的跑掉。”
害怕什么呢?苏念歌看了看掌心,似乎周萌应该坐在自己旁边,猛拍自己的后脑勺:“你丫的得了便宜卖乖!宋枳不跑就不错了,我劝你还是给宋枳装个全球卫星定位系统,也许他某一顺间忽然想通了,不自寻短见了呢?”
那么自己一定会扑上去反咬周萌,然后和她掐的花里胡哨的。
想着想着,苏念歌红了眼,是了,因为没有她这个从小就预定了的伴娘在,所以自己的支撑就不会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