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奶奶说了会话，也在医生那里得到脱离危险期的保证后，三三两两的人便都离开了。奶奶也有些困了，陷入熟睡。她的手一直被苏念歌攥在掌心里，而苏念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贴在床边睡着了。
苏爸爸眼圈红红的，拉着宋枳出去说话。
“多谢你啊，能够帮我们将奶奶安排在这个病房里，当时出事的时候，一片慌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苏爸爸拍拍宋枳的肩膀，手也没移开。
家里人正在准备午饭，奶奶还要亲手下厨，喊宋枳和苏念歌回家吃。可一转眼，奶奶就晕倒在冰箱前，甚至咚的一声狠狠地撞在了冰箱门上。
Steven当机立断打了120，将奶奶放平，不断地掐着奶奶的人中和做心脏复苏。救护车到的时候，Steven的汗湿透了他穿的羊毛薄衫。
医院里床位紧缺，若不是院长接到了宋枳的示意，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腾出地方来。尤其那间高级病房还是市长为他的母亲预定的，特别吩咐过旁人不能入住。
这个旁人当然不包括宋枳，整个医院都是宋枳盖的。
苏爸爸对于宋枳的感激毫无意外是发自肺腑的，而宋枳则是像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情一样自然。他握紧苏爸爸的手，劝慰道：“院长还会进行几次专家会诊，相信他们会帮我们好好照顾奶奶，明天国外的专家也会到达这里，奶奶一定会度过这个难关！”
宋枳的声音总蕴含着强大的让人平静的力量，即便成熟如苏爸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面前这个男人不仅强大的让人安心，更令人信服。
苏怀生微笑着，眼里含着点点泪花：“我的父亲年轻时候也是心梗去世，如今我也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只是希望最后这些时日里能够让母亲减少些痛苦。无论怎样，宋枳，我很感谢你。”
宋枳应声，却也皱起了眉：“叔叔，或许这个问题现在问有些不合时宜……”
苏怀生摇头：“你尽管说。”
“奶奶和已去世的爷爷的心脏病会……遗传吗？”
苏怀生大惊，他一把拉住宋枳的手腕，甚至微微颤抖：“怎么？难道念歌的心脏不舒服？”
这样的表情让宋枳也无端紧张起来，他回想着苏念歌昏厥时候的情景，点点头：“我注意到每次遇到大的刺激，念歌会陷入昏迷，醒来的时候也下意识的揪着自己的胸口。”
苏怀生的眼睛渐渐低垂下去，他叹了口气：“有很大的可能性遗传……我二弟不知道，这也是母亲偷偷告诉我的，其实我还有一个哥哥，出生时候心脏就不好，未满三个月就去世了。”
对于早夭的孩子，大人们总是忌讳着闭口不提，尤其每个人心里都悬着‘遗传性心脏病’这把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要砍下来了吗？
苏怀生和宋枳皆默然。病房里Steven在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削着苹果，苏妈妈则拿起一张毯子盖在苏念歌身上。就像是慢镜头里的回放聚焦，宋枳和苏怀生始终盯着的只有那个蜷缩在床边的小小身影和她掌心牵着的耄耋老人。
院长几经召开专家会议，得出的结论也和当初告知宋枳的无异。而专门从国外请来的专家团队则是提出一个放入心脏起搏器的方案，能延长奶奶的生命大概一年到三年。
宋枳眼前一亮，却也慎重的询问道：“心脏起搏器会有什么副作用？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知道你们又有多高的把握？”
白发苍苍的教授推着金丝眼镜，信心满满：“成功率在美国临床试验中已经达到较高的数字，只是副作用是很多人接受不了的。”
宋枳皱眉，但很快他便挥挥手示意教授继续，无论什么总要听下去才能比较。
教授面色也稍显尴尬，顿了顿说道：“首先是排斥反应会让病人非常痛苦，避免排斥反应的有效手段是服用抑制免疫系统的药物。而这样则会降低免疫力——一场感冒都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枳用力拍向桌子，怒气不言而明：“难道延长生命的代价就如此痛苦吗？这样的科研成果又有什么意义？”
教授则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微微笑着：“宋先生，有很多时候人们即便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也要多在这世上停留几天，他们或许是想要完成未完的心愿，或是多看一眼明天的太阳。”
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是对这个人世间无尽的迷恋。
宋枳的怒气渐渐颓靡，诚然，他也无比同意这个同样耄耋年纪的老教授的话。甚至他还要比教授看得通透，毕竟他与真正的死亡——
宋枳打了个冷战，他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他们讨论关于手术的准备和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所有的手术都有风险，即便只是切个双眼皮也会因为麻药过敏而离开人世。国外团队的应对措施做的非常完备，他们已经各尽所能的想到一切可能发生的问题和最快捷有效的方法。
穷尽他们一生所学的方案，就这样摊在宋枳面前。
宋枳有些累了，他以为很多事情只要强大了就可以改变。比如将白希礼逼走，送凌越踏足娱乐圈，甚至让黑手党的头目也在意大利西西里岛折损在他的手中。
可仍然有很多事情，即便是宋枳他，也无能为力。
宋枳将院长和国外专家的两种方案摆放在苏家人面前的时候，他生出一种莫名的愧疚感。苏爸苏妈仔细看着那些报告，Steven则和苏念歌讨论着网上盛传的益气补血的药膳，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挽回一个生命。可自己却没能信心充足的如同往常一样，尤其是望进苏念歌热切的眼神中。
“你觉得哪一种更好呢？”苏念歌不去看那摞厚厚的白纸，她颤抖着询问着。
“可能我接下来说的话，未必是你们期望听到的。”宋枳的嗓音有些沙哑，一连几天，他甚至没有好好合眼睡一觉。
苏怀生则笑了笑，他的笑容里更多的是释然。“你尽管说，这种时候我们自然要听你的意见。”
苏爸苏爸都知道宋枳为了奶奶来回奔波，又是直接将外国心脑血管最负盛名的专家请来。他们对他的感激无以言表，又怎么会怪罪他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宋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药物控制加合理调养，奶奶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这话苏念歌已经听过，所以她的情绪是苏家人里最平静的。而苏爸则是抚上了额头，轻轻叹着气：“时间还是少了些啊……”
那是一种遗憾的语气，听在耳朵里像是钢针穿透心脏般尖锐的疼。
宋枳继续说：“而如果做心脏起搏器的手术，则至少有一年的时间。”
Steven有着敏锐的直觉，他长期生活在国外，自然对这样的手术耳闻目见。他接着宋枳的话问道：“成功率和副作用呢？”
如果这个手术真的四平八稳，恐怕宋枳不会这么为难。苏家人在欣喜的同时也因为Steven的话也在心里敲了一钟。嗡的一声，震得人心里发疼。
“成功率不错，由国外专家来做这个手术问题不大，只是——”
宋枳看了看每个人脸上或喜或忧的表情，终于还是抛出了这个问题：“副作用会很折磨，一边忍受着痛苦，一边生活的无滋无味——甚至只能输营养液和抗生素。”
苏念歌只着胳膊，将脸埋进掌心，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宋枳知道她已经在压抑自己的眼泪了。
“怎么决定，这个交给你们。”宋枳轻柔的说出最后这一句话，也将苏念歌的手握紧，拭去那些湿润的痕迹。
沉默。
钟表滴答滴答的走着，萦绕在每个人思绪里的问题都是选择A还是B。
宋枳蹦出了一句话，也做了最后的定局：“我们交给奶奶选择吧。”
这样的决定，确实应该由当事人来亲自参与，而他们能做的只有陪伴。
苏爸爸抹了一把脸，几天的时间，他似乎苍老了一倍。“等下母亲睡醒，我来跟她说吧。”这些年来，无论事情大小，母亲都会和自己这个家里的长子商议，那么这件事，自己也会有话语权。
所有人沉默着点头，空气安静下来之后，时间就格外难熬。
奶奶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她看起来更精神了一些，吃了些流食，胃口似乎不错。苏爸爸和二叔一起走进来，奶奶还不忘调笑：“看我这两个儿子，多有出息，还是当妈的生得好。”
苏爸爸也笑：“念歌这贫嘴原来是遗传您了。”
所有人都因为这样欢乐的气氛而舒缓了，苏爸爸坐在床边，握住奶奶的手：“妈，你这次生的病可能有些严重，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奶奶无所谓的笑了笑：“一把老骨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这副身子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奶奶豁达的言语让苏怀生有了底，只是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妈，宋枳请来了国外的医生，所以我们现在有两种方案。”
苏怀生叙叙说着，奶奶始终笑着：“不用折腾了，我也不想受那些折磨。这些年我活也活够了，该是去下面找你爸去了，他说好等等我，不知道是不是肯等到现在……”
一句话戳了这些人心窝子，苏念歌转身扑到宋枳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