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始终笑着满脑子古灵精怪主意的苏念歌,似乎死在了那个偏远的满是尘土味的小木屋里。
苏念歌倚在病床上,回头对着进门的周萌盈盈的笑,却不说什么话。周萌顿一下脚,还是拎着手里的大包小包走进来,随手又甩给苏念歌一个大红包。
“咱们关系实在着呢,你想吃啥自己随便买,我给你拿的这些是别人给我妈和我爸送的吃不完的,咱也别浪费了不是?唉你还别嫌弃,你看看这脑白金……”
周萌自顾自的说着,苏爸爸和苏妈妈已经一脸黑线了,对于周萌他们完全当自己女儿一样看待,所以加上苏念歌两个人简直是一对活宝,每天对着说话就和说相声似的。这样的场景苏爸爸和苏妈妈只能表示无奈,好在这样的气氛里,周萌的出现让终日压抑的苏念歌难得的有了点生气。
苏爸爸接过周萌拿的补品,笑问道:“怎么?老周现在居然敢收礼品了?当年可是往他兜里塞红包的人都被他一脚踢了出去。”
周萌摆摆手,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我爸爸现在长大了,懂得人情世故了,有些礼他收了才是唯一的出路。”
周萌这话说的格外有深意,苏爸爸眼前一亮:“老周的女儿才是天生的当官的料,可惜他却培养你从商去了。”
两个人一言一语说着,其乐融融的谈论着两家的近况。周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苏念歌的,轻轻地揉搓着她的手背,苏念歌的手背冰凉,而周萌的手却格外温暖。
即便和苏爸爸聊起天来就滔滔不绝,周萌仍是时不时的看一眼苏念歌,苏念歌也带着笑静静听着,只是不爱说话。
这样周萌心疼的厉害。
午饭时候苏妈妈和苏爸爸去准备午饭招待周萌,周萌也丝毫没有把他们当做外人一样客气,点了几道洛城极富盛名的特色菜,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澳大利亚可吃不到家乡的味道,麻烦叔叔阿姨了。”
苏爸爸和苏妈妈应声,走的时候轻轻地关上了门,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连周萌垂下去的眉眼都格外的温柔。
凌越去找宋枳打探情况去了,即便他心里知道宋枳未必肯说,可他想要帮忙却也只能从原因开始查起。屋子里便只余下了静默的苏念歌,和霎时间安静下来的周萌。
“苏苏,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
周萌很想软着语气安慰苏念歌,可她做不到,她不喜欢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的苏念歌,甚至责备。苏念歌还是不说话,眼睛里却是泪汪汪的看着周萌,这一眼,周萌马上就投降了。
“好,好,我不说了,你别哭,我什么都不问。”周萌轻轻地拍着苏念歌的手,看到手背上被针头划开的伤口,也猜测得到苏念歌的挣扎和发狂。
苏念歌多么喜欢小孩子啊,从小周围邻居家的小孩子都把她当做仙女一样围着团团转,她的亲和力和对待小孩子的耐心是周萌怎么也无法拥有的。周萌只会在小朋友哭的时候顺路抢走他的棒棒糖,她最讨厌小孩子的哭声,因为哭泣是最没有用的——尽管小孩子还不懂,甚至小的时候哭泣是一种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的一种手段。
可如今,周萌却低着头,收敛了所有的气势,难过的像个孩子:“苏苏,你做好决定了吗?”
如果这个男人不能按照当初的承诺保护好你,甚至狠下心来伤害你,你的决定还会是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吗?
周萌没有问出口,苏念歌却似乎能听见周萌的心声一样,她终于开口。
“我没办法再面对他了,或许离开才是能让我们都活得下去的方法。”苏念歌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难得的含着发自己内心的温煦的笑容。“只是希望宝宝不会怪我,没有让他的爸爸陪伴他一起长大。”
周萌愣住:“孩子……孩子难道?”
苏念歌点点头:“孩子还在,医生还是帮我保住了他,也帮我保守了这个秘密。”
医生亲自来探班苏念歌,给她讲了一个关于他自己女儿的故事。
医生忙碌了大半生,没日没夜的加班工作,年纪轻轻就被评为主任医师,事业有成。然而妻子在为他生下一个女儿之后,就与他协议离婚了,他才发觉自己疏忽了家庭。
他试图将所有的爱放到女儿身上,可事实是事业的压力让他与女儿之间的联络少的可怜,甚至十六岁的女儿跟着网友离家出走,三天之后他才发现。
因为那三天他正在准备竞争院长的准备材料,三天没有回家,而且势在必得。
他在聘选院长的竞争中失败了,他的女儿却了无音信。
他继续用大量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终于有一天送进来一个难产大出血的病人,危在旦夕——是他刚刚满十八岁的女儿。
两年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的女儿在手术台上相遇。
她女儿紧紧地扯着他的衣服:“爸爸,救救我的孩子。”
他伸出手帮她擦汗,笑着说:“相信爸爸,一定会让你们都平安。”
但最后,大出血,女儿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死在了病床上。手术室外面没有人在等,当初把女儿骗走的男人他也没有寻到,他不怪那些坏人,只是怪自己给了坏人伤害自己女儿的机会。
女儿在最后,回光返照的时候对他说:“爸爸,我爱您。”
他蹲在太平间里哭到昏死过去,直到女儿去世了一年,他才重新返回医院,顺利的继续工作下去。
“你长得很像我的女儿,眼睛里明明还是那么的清澈干净,却要经历着巨大的痛苦保护孩子。”医生抹了一把脸,苍老的面容更显得疲惫:“我愿意帮你隐瞒真相,也希望你能早点解决自己的事情,就当做是给我一种念想——代替我的女儿好好活下去。”
苏念歌于是知道,原来自己的孩子真的还在,像是幻觉一样,苏念歌似乎能感觉到肚子里另一处微弱的心跳,在一下又一下清晰的跳动着。
“谢谢您,我相信您的女儿也是深爱着您的,否则命运不会把她送还到你身旁,永远的陪伴着你。”
苏念歌看着年迈的医生对她点点头,微笑着退出了病房。
周萌惊讶的捂着嘴,同时也惊喜的差点尖叫出声,她不住的碎碎念着:“太好了,太好了,没事就好……只要你好好的,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这话和苏爸爸苏妈妈所说的大同小异,默默地深沉的爱就是这样让人感觉到温暖且深厚的力量,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一样让人安心。
这是只有周萌和苏念歌知道的秘密,即便是苏爸爸和苏妈妈也是在苏念歌把孩子的照片发过来之后才惊喜的互相拥抱,他们升级做姥姥姥爷了。
一个月之后,苏念歌出院了。
宋枳派车来接送,苏念歌却直接无视,上了周萌的车。
关上车窗的时候,周萌瞥了瞥宋枳站在风里,落寞的神情。苏念歌则是转头看向另一边,似乎根本没有看见那个默立在风中的人影,还在嬉笑着问周萌:“去我爸妈那吃,还是您亲自下厨?“
周萌也便不去看宋枳,驱动车子离开,和周萌两个人磨着嘴皮子:“去我家,我亲自下毒,保证毒不死你这个祸害。”
一路上苏念歌震惊如常,周萌注意到了后面偷偷跟上来的车子,想来也只有宋枳会这么不放心苏念歌。周萌有些唏嘘,却并不为宋枳觉得不公平,周萌知道苏念歌是多么好的人,如果不是彻底的伤透了她的心,恐怕苏念歌不会这么决绝。
所以,周萌不会像凌越一样去打探,因为猜得到事情的惨烈,知道了却无能为力。
车子停在周萌家楼下的时候,苏念歌推开车门便吐了。一个月的修养再度有了孕吐的反应,苏念歌即便胃里翻江倒海却是觉得欣喜的,医生说孕吐反应再起的时候,说明肚子里的宝宝胎相也就稳定了。
苏念歌接过周萌递过来的纸,擦了擦嘴角:“上去吧,我要吃三份饭!”
周萌穿过苏念歌的实现看着遥遥跟着的黑色车辆,停在周萌车的不远处。尽管坐在车里应该听不清苏念歌讲的话,周萌却有些担心宋枳会不会发觉苏念歌的异常,于是赶快拉着苏念歌上楼。
宋枳这号人物,周萌和苏念歌这样的小人物根本惹不起,惹不起,只有躲。
周萌的手艺出奇的不错,只不过她不喜欢油污脏了厨房,所以她住过的所有的房子,厨房都没有用过。今天也算是为了苏念歌破了例,她亲自下厨做了好几样苏念歌爱吃的菜,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苏念歌狼吞虎咽。
现在的苏念歌正是两个人的饭量,苏念歌想着很多事情就要藏不住了,于是她开始尽快的规划起行程来。甚至周萌帮她出谋划策的时候,苏念歌还不忘记嘲讽一句:“环游世界的梦想,我竟然要比你先实现了。”
周萌笑着,心里却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她宁愿苏念歌一辈子活的像一个小女人,也不愿意她奔波着治疗自己伤痕累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