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空荡荡的白惨惨的房间,似乎没有墙壁,苏念歌像是走在一团混沌中。四周回荡的都是她的脚步声,吧嗒,吧嗒。
苏念歌找到一个角落坐下,蜷缩着膝盖,将头靠上去。她有些乱,快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她记得宋枳。
宋枳。
苏念歌微微睁开眼睛,心里漾出一阵一阵的甜蜜,这个男人从出现开始就几乎满足她一切对于未来另一半的幻想。如果没有遇见他,苏念歌或许会喜欢白希礼,但是因为遇见了他,苏念歌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块拼图,刚好和自己完全拼到一起。
苏念歌不知道的是,宋枳为了变成和她完全吻合的拼图,将自己的棱角打磨的光滑无比,甚至砍掉了七零八碎的形状,去给苏念歌完美的一切。
慢慢的,苏念歌似乎品尝到了一丝苦味,那是从宋枳和苏念歌之间因为白希礼爆发的第一次争吵开始。
苏念歌渐渐看到自己枕边人一直在自己面前掩饰的很好的另一面,那是苏念歌耳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狠厉和决绝。
苏念歌知道宋枳隐藏起来的另一面是如何长成的,童年的记忆加前世的影响铸就了他的性格,苏念歌觉得心疼也觉得欣慰——因为宋枳已经自我治愈了太多太多。
后来呢?
苏念歌四处看了看,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自己……
枪,冰冷的温度似乎还在手上,吸盘一样紧紧拉扯着自己手指的皮肤。苏念歌眼前闪过很多画面,白希礼和浓浓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还有那个,苏念歌似乎完全不认得了的宋枳,他的眼睛里泛着寒气,只是看一眼,苏念歌就快要冷到彻骨。
孩子。
苏念歌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温热的跳动的生命,现在呢?
苏念歌猛然睁开了眼睛,刺目的光让她急忙偏过头去,这才看到同样瞠目结舌望着她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的手里还握着剪刀和纱布,每个人都带着口罩,自己的嘴上也扣着氧气罩——苏念歌竟然在手术途中醒了过来,这让医生有些慌乱。
好在医生经验丰富,立刻要求停止手术,注射麻醉剂量增加一毫克,血液供给不断,注意血压变化。一系列安排都在手上的动作中吩咐下去,医生慈眉善目,看起来像是个四五十余岁的叔叔。
他凑过来轻轻拍了拍苏念歌的额头,慈爱的笑着安慰她:“孩子,睡吧,我保证让你和你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活下来。”
苏念歌却睁着眼,用力的摇了摇头:“麻烦您,如果孩子能保得住,也要告诉孩子的爸爸,这个孩子没了……我和他,不能再有一丁点的牵绊。”
医生怔了一下,这样的请求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但苏念歌严重的坚决让他不由自主的应了下来:“好,我会尽力保住孩子,也会按照你说的告诉孩子父亲,但是之后的事情就是你来承担,与医院没有任何关系。”
苏念歌微笑着点头:“谢谢……”
闭上眼,又是大片大片龟裂的空白。
宋枳不愿意放手,即便手掌心里的温度已经渐渐冷下去,即便他知道苏念歌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可宋枳还是不愿意这样放弃,他已经想好了一万种补偿苏念歌向她道歉的方式,他也自信会有一万种方法哄她开心。
可是苏念歌却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宋枳似乎还想开口:“我……”
苏念歌骤然声嘶力竭的喊叫,她摇晃着手臂将吊瓶连着血管上的针头一下子甩了出去,手背上顿时滚落了一串血珠。
“你走啊!!!”
宋枳忙按住她,一双通红的眼对上她的,他牢牢桎梏着苏念歌让她安静下来,语气也温柔的不像话:“我走,我马上走,你别乱动……”
苏念歌眼里已经溢满了泪水,她从未如此发疯过,所以宋枳知道此时苏念歌心里会有多痛苦。他轻轻地将苏念歌的手背上的血珠按揉两下,塞进被子里,又帮她抚平被子的褶皱。
一下一下,宋枳的动作很慢,他想要把每一处被子都抚平,这样他就能再多停留一秒钟,在苏念歌身边或许是最后一秒钟能这样靠近……
时间慢慢凝固,宋枳还是站直了身子,苏念歌偏过头去闭着眼,似乎再也不想看见他。宋枳还是努力站直了身子,尽管身子酸疼的厉害,尽管苏念歌根本不会看他——他向后退一步,然后转身。
每一步,宋枳都走得格外艰难。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宋枳和苏念歌都选择闭口不提,只有白希礼的父母偷偷的的来探望过苏念歌一次。
他们显得有些局促难安,苏念歌知道即便宋枳未亲自现身,也一定是派手下的人把医院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白希礼父母也是在宋枳的监视之下才被允许来探望苏念歌的,所以两位老人家才会像是惊弓之鸟一样。
此事之后,白希礼被他的父母接回去樊城疗养,他们是专程来向苏念歌致谢的,从白希礼的口中他们知道了苏念歌是如何保护了白希礼,甚至与宋枳彻底的对峙。
除去这些他们真心想要表达的感谢,白希礼父母也说了些词不达意的场面话,甚至他们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都不自然。苏念歌能明白,宋枳也是在借助白希礼父母的嘴在向她传达愧疚和歉意。
他还在努力着,通过各种方式来试图挽回。
可许多事情,宋枳他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想明白,他们之间的的微小裂痕在他将冰冷的手枪塞到苏念歌手里,逼她做出选择的似乎,就已经撕裂成一道鸿沟。
白希礼父母说出来的苏念歌已经没有兴趣去听了,她只需要知道白希礼是安全的,或者说宋枳允许白希礼是安全的就足够了。
其余他们说的话,只会像是催眠曲一样让苏念歌昏昏欲睡。这几日,苏念歌每天要睡上几乎整天,躺在床上等待着所有伤口的愈合。
偶尔醒来的时候,会嗅到宋枳身上的味道,曾让她无比安心的味道,如今却像是毒药一样让她深深地皱起眉头。她知道宋枳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来看她,也知道他会小心翼翼的吻她的额头,像是当初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样。
苏念歌却是,厌恶至极。
苏爸爸和苏妈妈没问什么,他们猜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个人都不说,他们也不愿意再去扯开苏念歌的伤口。他们只是像小时候苏念歌生病发高烧一样,给她带好吃的东西,他们没有提孩子的事,只问苏念歌等她痊愈之后,她想去哪,想做什么。
苏念歌看了看窗外,她的眼神里是一片空洞和寂寥:“我想出去走一走,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也或者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苏妈妈笑着点头嗯了一声,“这个想法挺好的,我去给你倒杯水啊。”转过身,苏念歌看到苏妈妈的肩膀不断地耸动。
赵美丽同志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好像昨天自己还在和她讨论哪家的美容院更加好,哪种面膜保湿效果超级好,可现在苏念歌却看得见她头上的白发,丝丝缕缕隐藏在精致的卷发里。
苏念歌鼻子一酸,也背过脸去。
“妈,你有时间得赶紧染发去啊,不然哪天我爸跟着哪个跳广场舞的的老太婆跑了,你可后悔去吧。”
苏妈妈也笑着,把水杯递到苏念歌手边,她偷偷摸了掉了眼泪,换上一副坦然的笑容:“哪有那么爱美了?我都是老太婆了。”
苏念歌没说话,端起水杯,把眼泪一颗颗砸进滚烫的热水里。
所有的人都在难过着,却还要小心翼翼的不去说破,这样悲伤就会被放大无数倍——他们都很有默契的各自隐忍着不会痛出声音,这样各自保持着假象一般的平和。
苏爸爸则是走出病房,向着门口守着的一个手下要一颗烟,他颤抖着夹着烟,默默地吸一口。
然后呛的眼睛通红。他已经戒烟戒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复吸过。
“谢谢你啊。”苏爸爸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宋枳的手下各个都是人精,忙跟上一句:“不用客气,这包您都拿走吧,不值几个钱。”
苏爸爸有些盛情难却,也就把那包烟放进了兜里,他站在阳台,抽了三颗。直抽到大脑开始麻痹了,也才抖抖衣服回了病房。
周萌和凌越是在第二天从澳大利亚赶过来的,事情她都听赵倩倩说了,苏念歌的流产与宋枳有关,却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宋枳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短时间内任凭周萌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查出来,周萌与苏家爸妈是同样的想法,她也不想再去问什么,她只需要知道苏念歌有着怎样的决定,并且尽全力支持她。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说服自己要笑着,可看到苏念歌的第一眼,周萌还是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