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宋枳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他白色的衬衫上满是血污和泥土。宋枳一向是个极爱整洁的人，这样狼狈邋遢且惨不忍睹的模样，似乎永远不会和宋枳搭边。
可如今那个人就那样坐在那里，脏兮兮的像是被人遗弃的模样。
赵倩倩和苏念歌父母赶过来的时候，苏念歌父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早上开始赵倩倩就念叨着等下会有个惊喜上门，足足吊胃口吊了苏念歌父母一天。
可谁也没想到，惊喜会是手术室上面亮起的红灯，久久不灭。
赵倩倩怒气冲冲走在前面，宋枳起身，腿脚坐的麻木，此时像是有一千根针在扎着自己的脚腕。他还未站稳，赵倩倩的巴掌已经抽了过来，响亮的一声过后，宋枳的脸上落下通红的掌印。
宋枳身边的手下七手八脚的就要动手，宋枳什么时候会被人打？
宋枳却抬手，身边的人立时便不动了。赵倩倩气的浑身发抖，攥着掌心将全身的力气用上，向着宋枳质问：“你知不知道苏念歌怀孕了！！！为什么不好好保护她？”
宋枳似乎是惊讶了一下，但其实他早已猜到的苏念歌忽然间的大出血的原因，只是少了这么一个人当着他的面清清楚楚的说出来。
赵倩倩接连几个耳光甩过去，宋枳仍是沉默不语，接到医院方面电话的时候，赵倩倩就知道了苏念歌进急诊手术室是因为受到撞击和惊吓导致有流产的危险。
赵倩倩还记得送苏念歌回宋宅之前，苏念歌暗淡的眼神，她猜得到小两口之间许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只是她以为那么恩爱的两个人一点小摩擦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更何况有了孩子这么大的喜事面前，什么问题也都该过去了。
赵倩倩却怎么也没想到，结局是这样。
宋枳沉默的低下头，承受着赵倩倩一次又一次的推搡和责骂，他的半边脸颊肿了起来，红的惨烈。宋枳知道痛，却也知道这样的痛和苏念歌此时遭受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一想到苏念歌此时连危险期还没有过，宋枳觉得似乎头上拉扯着自己还能勉强站立的那根线绷紧的似乎再也承受不了丁点的压力。
苏爸爸看不下去了，他上前拉住赵倩倩，细声细语道：“先让宋枳说清楚，事情究竟是怎样的？”
苏妈妈哭了一路，双眼肿成了桃子。此时却眼见着宋枳不还手也不解释，跟着心疼起默默承受的宋枳来：“对啊，到底怎么了？怎么就忽然进了手术室了呢？”
赵倩倩捂着胸口，暴怒之下的她指着宋枳，上气不接下气：“你说，我们把妹妹好端端的嫁给你，你为什么要和她吵架，她回了娘家你也不来寻……是我的错，我怎么会那么相信你能把她照顾好……？”
苏爸爸和苏妈妈这才知道原来苏念歌回了苏家并不是因为宋枳出国谈生意，而是两个人在赌气——可苏念歌掩饰的太好，竟然没有人察觉的到。
赵倩倩倚着墙壁缓缓蹲下，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对于将苏念歌亲自送回宋宅这件事她已经悔恨不已，如果当初不是她的劝说，苏念歌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会不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苏爸爸和苏妈妈闻言同样怔住，他们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一切悲剧的起源竟然是他们最信任的女婿。
宋枳的不解释让苏念歌回到宋宅到进手术室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了更加多的想象空间，只是苏爸爸和苏妈妈不敢想，似乎所有印象里难熬的片段都换成了苏念歌的身影，那让他们的心疼无以复加。
宋枳始终沉默不语，他像是一个稻草人一般站在那里，苏爸爸和苏妈妈没有气力像是赵倩倩一样跳起来将宋枳打一顿，他们也只是绕过宋枳，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等着。
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让人窒息一般的安静和赵倩倩断断续续的哭声，刺激着宋枳越来越沉的意识，直到手术室的红灯忽的灭了，宋枳抬脚便向着门口去走。可腿脚充血，走起来像是走在碎玻璃上一样尖锐的疼，他一瘸一拐，却咬着牙在医生摘掉掉口罩走出来的时候一把拽住。
“她……怎么样了？”
宋枳想象过很多种结果，可真正医生开口说话的时候，宋枳却听不见声音了，仿佛耳朵忽然失聪一样。他只能努力的分辨着医生的口型——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你们送来的时间太晚了，孩子没能保住。”
从郊区到医院，宋枳即便将车子开到一百八十迈却也耽搁了半个小时才到医院，他抱着苏念歌，只觉得她越来越冷，血止不住的流——果然是太晚了吗？
如果，如果，宋枳想了很多个如果，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年过五十的医生轻轻握了握宋枳的手，他的声音像是宣读早就排版好的台词一样没有丝毫感情：“大人还要送到重症监护室观察二十四个小时，希望不会有血崩的危险。”
苏妈妈忽的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念歌，你说念歌她该有多疼啊……”
苏爸爸撑着苏妈妈，不住地安慰她：“没事没事，念歌身子骨没那么单薄，一定会没事的，她小时候就调皮，时不时的就把自己挂上点伤，她不怕痛……”
苏爸爸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说着说着自己的肩膀也开始耸动起来。
这大概是苏念歌睡得最久最久的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只能听见仪器细微的滴滴声，似乎在记录着心跳和血压。苏念歌在很多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画面，那些代表着生命的频率线条在仪器上有规则的却又像是杂乱无章一样勾勒着。
若是苦情剧，当那根线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男主角抱着女主角大哭一场，结局。
苏念歌饶有兴致的抬眼看了看自己的会不会是一条直线，自己会不会其实已经变成了灵魂体？
让她失望的是，她还活着，在人间。
宋枳感受到苏念歌微微的动作，蓦然清醒过来，他的手始终抓着苏念歌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一直到苏念歌度过了危险期，睡到了第二天的这个时候。
午后的阳光很热烈，却带不给人温暖的热度，空气是泛着冷意的，这样的天气正适合穿一件薄薄的外套去街上走一走。
苏念歌喜欢这样的天气，可若是在屋子里，这样刺眼的眼光就让人觉得讨厌了。
重症监护室里的窗帘都被宋枳遮的严严实实的，宋枳知道苏念歌睡觉的时候喜欢严丝合缝的黑暗，一丁点光都会让她睡不着。
全身的知觉慢慢苏醒，感受到手上的热度，苏念歌将头偏向宋枳这一边，然后看到宋枳疲惫的脸和他眼睛里热切的光。
“念歌，要喝水吗？还是哪里痛？”
痛？对了，苏念歌想起来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开口：“我的孩子呢？”
小腹传来微微的痛感，不知道是不是麻药的劲还没有过，苏念歌感觉不到什么，只能开口问宋枳。
宋枳轻轻呼一口气，他的声音里掩饰着极端的痛苦，却要保持着让苏念歌不会情绪激动地平复：“念歌，这个孩子，没能留下来。”
苏念歌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淌出一行清泪。
“你知道吗，我想着等你睡醒了就告诉你这个消息，那时候你一定会很开心……你会和我一起商讨婴儿房的颜色，蓝色的最好，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用……我们会一起去做检查，看一看现在还小小的一团的他长什么样子，你一定很好奇吧……”
宋枳握着苏念歌的手，厚重的鼻音听起来让人格外难过。
“别说了，念歌，求你别说了。”
苏念歌感觉到掌心滚烫的泪水，她笑了，原来宋枳也是会流出热泪的人啊，他将手枪塞进自己手里的时候，他默默地倒数十个数的时候……苏念歌以为这个人的心是铁做的，冷冰冰的谁都没办法捂暖。
“你一定很好奇，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眼睛长得像我，鼻子像你……他一定会很健康，哭声一定会很大声，只是刚出生的孩子都丑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变好看……”
苏念歌说着，笑着，眼泪却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沿着脸颊钻进脖颈里，或是落在枕头上，氤氲出一大片湿润的痕迹。
宋枳开始哭出声音，他在黑暗里呜咽着，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悔恨和煎熬。
苏念歌不说话了，她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开口：“宋枳，你走吧。”
宋枳默默地抓紧苏念歌的手，更加的用力一点点，他没办法开口说话，满是泪痕的脸也深深的埋在苏念歌的掌心里。
苏念歌再度开口：“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宋枳开口，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碾过一样细碎。
可苏念歌只是闭上眼不断重复
“你走吧，走吧，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