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
这个时候正是雨季来临的时候,天空像是破了洞的帘幕,沉重的闷雷和淅淅沥沥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夏冰窝在床上盯着窗外斑驳的雨水,顺着玻璃向下流淌,不规则的痕迹让人摸不清走向。好在夏冰只是望着它们,却并没有想要去捉摸它们的痕迹。
她只是看向‘窗外的方向’。
雨季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了瘫痪,本来工作就悠闲的他们公司,干脆放起了年假。于是夏冰可以这样坐在房间里,坐一个整天。摘掉厚厚的镜片,她的眼睛形状其实很迷人,大大的双眼皮,好看的轮廓——唯独近视的眼睛瞳孔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夏冰还记得,小时候其实并不近视,是学校组织进行视力检测的时候,她假装看不清楚以此获得了一副眼睛。度数不高,她戴上去只觉得有些头晕,一个星期之后,她终于近视了。
那时候是为了什么呢?夏冰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大概是需要那么一个挡住别人窥视自己眼光的东西吧。
在她记忆初始,父母就在吵架,没有一天是安静的吃过一顿饭的。所以每次吃饭,夏冰都要迅速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吃光,然后去房间做作业。
否则很有可能父母吵架掀桌子的时候会把滚烫的汤泼到自己的身上来。
她的胳膊上就有一块烫伤的疤,小时候留下的伤口很容易留疤。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会在心里狠狠地刻上一道痕迹,一刻就是一辈子。
夏冰以为,所有家庭里面的父母都是这样子的,因为妈妈偶尔会在她看电视的时候告诉她:“电视里面的都是假的。”
于是夏冰知道了,动画片里那些和睦的家庭,温柔恩爱的爸爸妈妈都是假的——真正的生活里的所有小朋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
这样想着,夏冰就心里就觉得有了些安慰,原来自己父母并不是奇怪的与旁人不同的父母。所有的小孩子都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自己的爸爸妈妈小的时候应该也是一样的。
夏冰不爱说话,学习成绩却是出奇的好。
学习好的孩子在班级里,却是被冷落的那一类,更何况夏冰本就是整天绷着脸,独来独往。
于是她的座位经常被乱写乱画,涂满了胶水,泼了墨汁——夏冰于是需要这么一副厚重且丑的眼镜,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可以不必那么敏感。
她可以假装看不见那些人的指指点点,也看不到讨人厌的男孩向自己的校服上面甩墨水。
妈妈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洗衣服。
妈妈是个软弱的女人,越是没有什么越是要表现什么,她表现的蛮横,独立,最终却只能将所有的反差带来的痛苦发泄到她身上。
她说:“如果不是为了让你安心学习考上大学,我和你爸爸早就离婚了。”
她说:“你看那些没有爸妈的女孩子,最后都沦落到什么下场?你学习好,我不想毁了你一辈子……”
这些前因后果林林总总,她全部都可以假装看不见了,假装听不见。她夏冰的路,只需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就好了。
夏冰考上大学。那个时候夏冰的爸妈终于要离婚了。
终于。
夏冰看着爸妈拿着结婚证,身份证出发去民政局。门关上的时候,她一直挺立着的脊背微微弯了下来,肩膀也松松垮垮,整个人似乎轻松地泄了气。
她笑了笑,似乎所有的噩梦都将彻底的离开子级。
回来的时候,夏冰的妈妈却拎着一堆补品,她的表情说不上喜悦还是忧愁,带着一种被胁迫着屈从的茫然。
她说:“冰冰,我怀孕了,我和你爸爸决定不离婚了。”
夏冰弯起了嘴角,却不是笑,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表达自己。
她的爸爸妈妈想让弟弟妹妹也将自己所经历的童年重新经历一遍吗?又或者这个孩子的到来会让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惊天逆转?
最让夏冰恶心的是——即便天天吵架,恨不得大打出手,污言秽语羞辱对方最后还能做,爱?
夏冰回了房间,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浑身战栗。
那天晚上,夏冰的妈妈夜里起床去卫生间。一声疾呼之后,摔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还未来到世间的孩子就夭折了。
小产之后,夏冰的妈妈和爸爸再次去了民政局离婚。两张绿色的证书,结束了两个人一段失败的婚姻,也结束了夏冰再也不想回忆的有关‘原生家庭’的一切。
大学生活是夏冰新生活的起点,她拒绝了父母双方寄来的生活费,而是靠着奖学金和兼职收入养活了自己。
她像是在淤泥里新生的枝丫,努力的吸收着阳光,来刷洗自己根深蒂固的黑暗和泥泞。
她开始结交朋友,苏念歌是第一个。她开始不断地自我治愈,大多数时间里还是延续着以往的习惯,坐在图书馆看书。
但也学着和朋友一起聊心事,逛街,聊八卦。
她甚至还学会了喜欢一个人。
中秋节的时候,夏冰仍旧雷打不动的来到图书馆。因为是放假,所以图书馆格外冷清。她坐在角落里,丝毫没注意到时间,直到灯一下熄灭了,她拿起书包打开手电筒向外跑,却只能看见被锁的紧紧地大门。
偌大的图书馆,黑黝黝的透着阴森的凉意,夏冰坐在门口,蜷缩着身子,借着遥远路灯的光数着时间。
突然她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似乎有节奏的撞击地面。咚咚咚……夏冰背后的寒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而那声音似乎从楼道处下来,越来越像自己靠近。
夏冰脑海里已经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从她的母亲流产开始,她就不断地做恶梦,梦见小小的一团哭着来找她,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要我?”
夏冰也哭:“你来了,我的痛苦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所以你就要亲手杀了我吗……”
这样的责问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整晚都要让夏冰不得安宁,她醒来的时候总是全身的冷汗连连。
她妈妈和爸爸没有离婚,而是带着补品准备维系那段令人作呕的感情的时候,夏冰接了一盆水倒在了洗手间的地板上。
她知道她的妈妈有夜里去卫生间的习惯,她也知道她会每天都向卫生间倒水,直到他们失去这个孩子,彻底的分开。
夏冰内心里是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的,因为内心有愧,所以恐惧。
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一道亮光晃在她眼前,她尖叫出声。
“啊!”
这一声反倒把来人吓得倒退一步:“同学,你也是被困在图书馆的吧,我也是……”
夏冰这才深深地呼一口气,却发现脚软的站不起来,男生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整个提了起来。
凑得近了,夏冰才发现这个男生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灯光虽然微弱,他的五官却是精致的像是个女孩子。
“我是白希礼,刚才没吓到你吧?”男生笑笑,好看的酒窝浅浅的堆在脸颊。
夏冰有点庆幸环境暗,才没被发现她通红的脸,和剧烈的心跳声。
“没……没关系,同学你,怎么也被困住了?”
白希礼抓了抓头发,尴尬的笑了笑:“我看着书睡着了……”
夏冰失笑了一下,继续问道:“你在看什么书?催眠效果这么好?”
白希礼指了指夏冰手里这本:“和你的一样,我们同专业吧?”
夏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这本《网页设计潮流的秘诀所在》,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惊讶。
她以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你信了,就陷进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前聊了很久,一直聊到都忘记是谁先睡着的。初秋的天气并不冷,甚至后半夜里气温才开始变得惬意。
醒来的时候,夏冰靠在门边,而白希礼则倒在报纸铺好的地面上睡得正香。夏冰偷偷凑过去看他的脸,看得入神,清醒的时候才发现白希礼也在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看。
夏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正好管理员打开了门,夏冰抓起包一路狂奔回了寝室。
管理员的声音还在飘荡:“那小姑娘你别跑,你怎么回事?这图书馆是公共地方,可不是你们小情侣的……”
管理员的声音渐渐消失,因为白希礼也在夏冰溜走之后走出来解释。管理员听了理由才发现是自己的失职,也就装作不追究的样子把白希礼也赶快赶回去了。
那一次相遇,白希礼的名字印在夏冰的心里。
再见面,苏念歌拉着白希礼给夏冰介绍:“这是我们的学长,我现在和他一起做一个大学生创业的项目,以后晚上可能会回来的晚,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白希礼对着夏冰笑笑:“你好。”
夏冰满肚子的话就因为这两个字重新憋了回去,原来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了。
夏冰嘴角有些苦涩,却还是笑了笑:“你好。”
本来她要说的是:“好巧啊,原来是你。”
她想说:“我们好有缘分啊。”
可最终,她仍然选择了不去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