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程程一咕噜就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阳台上,看向花园一角,沉默不语。
陆向北随后跟了过来,手上拿着她的拖鞋,放在了她脚下。
虽然是个大晴天,但地板还是挺凉的,她穿好那双粉红色的小猪佩琪拖鞋,脚心也跟着一暖。
“你这什么恶趣味?”陆向北看着她的拖鞋,皱眉低声嘀咕。
顾程程笑眯眯的看着他,并没有如同平时那样和他斗嘴,陆向北被她看得不自在的摸了摸脸。“你这是怎么呢?”
“我们还没见面的第一句话,你也是这么说的。”顾程程身子抵在阳台的栏杆上,顺手一指,“喏,就在那里,当时,那里有个篱笆,围墙也不高,我就蹲在那儿……”
“当时,已经快天黑了,还飘着小雨,我恰好从旁边经过,听到个小女孩嘤嘤地哭声,哭得我心里发毛,我以为是哪个小孩恶作剧,扮鬼吓唬人,我一边走边边咕了一句,‘是谁这么恶趣味’,对不对?”陆向北接过她的话头。
“你终于想起来了。”顾程程的眼睛熠熠生辉,好像天上的星星。
“小丫头那时候很好骗,握一伸手,你就跟我走了。”陆向北想到什么,眼里盛满了笑意。
“是呀,很好骗。”顾程程轻轻地靠在他的怀中,“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藏了一天了。说是藏,其实,根本就没人找我。”
她说着,举起两只手,柔美白皙的手在阳光折射下,显得圣洁而美好。“你知道吗,当时,我这两只手上,沾的是人血。”
她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陆向北叹息一声,将她抱在怀里,收紧胳膊。“不要害怕,我一直在这里。”
那天的清晨,是噩梦的开始。
那一年,她旷课、打架、谈恋爱,是大人口中扶不起的阿斗,老师眼中自甘堕落的典范,同龄人避之不及的不良少女。
她也随着放任自流,活得我行我素。只是,她从来没放下过画笔,在她看来,这是对她母亲生命的延续。每天,天一亮,她就在晨光中爬起来,偷偷地跑到花园中,画早上在花丛中跳跃的鸟,在晨风中摇曳的翠竹,或者,是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雨,她没撑伞,裤管上带了水,随着她走过,地上一路水渍。她背着画架,小心地避开在厨房忙碌的佣人,准备回三楼换套衣服,再擦去地上的水渍。
祁氏打着哈欠,趿拉着拖鞋从二楼房间走了出来。她刚好走到二楼的拐角处,而祁氏正要下楼梯,两人不期而遇。
顾程程虽然讨厌祁氏,但并不想惹事,她拢了拢身后的画架,打算侧身走过去。
祁氏看着她的画架,眼神狠狠地一刺,“哟,我们家的小画家又出去用功了啊。”
顾程程横了她一眼,并未吭声,只是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厌恶,唬得祁氏一愣。
祁氏不甘心,看向转弯继续往三楼走的顾程程,蹙眉喊道,“喂,跟你说话了,哑巴了你!大人没教你懂礼貌啊!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祁氏最后那句说得很轻,不过,顾程程还是就听到了。
她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冷冷看着祁氏,“臭婊子,一大早放什么狗臭屁。”
她这一年跟着欧阳瑾混迹市井,天天听着各种国骂,耳朵都听出茧了,粗话顺口就来。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吭哧半天都只会说“坏蛋、骗子、讨厌”的淑女了。
“小贱人,你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祁氏恼羞成怒,她回身,追了上来,胳膊高高扬起,看那架势,明显是想给她几个大耳刮子。
顾程程哪里会站那儿被她打,她赶紧就往楼上跑,头也没回,只是嘴里还在不停挑衅,“臭婊子,臭婊子,来啊,有种来追啊!”
“啊!”地一声尖叫,差点把楼房都给抬了起来。
顾程程被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到祁氏骨碌碌从二楼滚到一楼,最后瘫倒在地面的画面。
顾程程极力压制心中的恐惧,轻一脚重一脚地从楼上冲了下来。
她小心地靠过去,弯腰伸出手推了推地上的女人,她的手突然被扣住了,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祁氏抬起头,恶狠狠地低吼,“顾程程,你个小贱人,我今天废了你。”
她说完,一把夺过从厨房出来查看情况的佣人手中的菜刀,手起刀落,一刀就割在顾程程右手手腕上,嘴里笑得得意而猖狂,“小贱人,我让你画,我让你画,我看你这么话。”
顾程程捏紧手腕,又痛又怕,艰难地挪动身体往后退,手腕上的血水流了出来,拖成一条血线。
“血,血……”这是祁氏癫狂地声音。
“不好了,夫人小产了……”这是佣人们的大喊声。
“咚咚咚……”这是楼上的人急切地下楼声。
只是,这一切都跟她无关。她正被扑过来的祁氏压在身下,不停地被她捶打,脸色扭曲的祁氏好像要生吞了她一般,歇斯底里地叫骂着“小贱人”。
她画架上的画纸散落了下来,一张一张杂乱地铺在地板上,鲜红的血,纯白的纸,混在一起,越加显得触目惊心……
顾白衣抱着祁氏上了车,奶奶拄着拐杖拉着顾筱筱也跟着上了车,佣人们七嘴八舌地吵吵囔囔了一番,最终散了……
偌大的房子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捏着痛得麻木的手腕,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手上,沾满了鲜红色的血,有她自己的,还有祁氏扑过来时,挨到她身上的。
她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她茫然站在客厅,想了了几分钟,看着地上散乱的画纸,突然想起,前几天画画,看到一只流浪猫蜷缩在墙角的篱笆下,安安静静地在眯着眼睡觉。
那里,莫名的给她安全感。
那个女人不会死吧?她看到那个女人流了很多血,比她的手腕上流的血多多了,她很害怕。她控制着瑟瑟发抖的身子,艰难地迈着脚步,一步一挪地钻进篱笆,蜷起身子,就像一只流浪猫。
从清晨到薄暮,没有一个人来找她。
除了那个嘀咕着“恶趣味”的少年,向她伸出手,告诉她,“别怕,到哥哥这儿来。”
她又冷又饿,随着时间的流逝,就在她要绝望时,她终于等来了那个人,等来了她的救命稻草。
那天,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小雨。
少年撑了一把黑色的伞,他将她拉到伞下,伞罩在她的头上,遮住了天空中的阴霾。她抬起头,看着身旁白衣如雪清俊的少年,扑到他身上,“哇”地一声,哭了!
少年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手足无措地将她领到他的秘密基地,那是一处树丛后的一块绿地,少年在那里搭了一顶帐篷,他将她安顿在帐篷里,手忙脚乱地给她煮了几包泡面。
热热地面汤被顾程程喝得干干净净,她满足地打了个嗝,接过少年递过来的苹果,嘎嘣地咬了起来。
少年看着吃完东西,又呆愣愣地少女,嘴里开始念叨,这个地方是他的秘密基地,他为了反抗父母的强权,正在以离家出走的方式进行抗争,本来还能多坚持两天的,可是,她把他准备的干粮都吃光了。
他告诉她,他叫陆向北,她可以叫他“向北哥哥”。他家里有个哥哥,阴阳怪气不好相处,他还有个妹妹,是个看见蟑螂只会尖声大叫地女神经病,他的父母对他很严厉,他的爷爷更加恐怖……
所以,他要对命运进行抗争,他要出走,要从大自然中汲取力量。
她听着他无赖般的话语,嘴角终于有点笑模样。
少年似乎很得意,他变戏法似得,居然摸出一盏提在手中的酒精灯,光线很白,照得少年的脸更显俊秀,他告诉她,这盏灯是在做化学实验时,趁老师不注意顺手拿的,此乃居家旅行的法宝。
她终于被逗笑了。她也有了倾诉的欲望,有了倾诉的对象,她妈妈死了,爸爸取了别的女人,还有了另外一个女儿。今天,她还跟他的老婆打了一架,那个女人流了很多血,看起来快死了,没有一个人理她,他们都不要她了。
少年对她那头乱蓬蓬地黄发很感兴趣,一直在跟那一头杂毛较劲,用手压下去,再捋上来,再压下去,玩得兴致很高,但嘴里不忘安慰她,他跟她说,人死了不能复生,实在放不下,可以换种纪念的方式,不一定时时刻刻以伤心来缅怀。其他人不要她了,她还有自己,自己要爱惜自己。
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说的话也不太正经,却是个极其温暖的人,就像那盏亮了整晚的酒精灯,在茫茫黑夜中,给她这一年晦暗的生活带来了光明。
在那盏灯光下,她穿着少年的白T恤黑短裤,并肩跟他和衣而卧。
少年说了很多话,显然累得慌了。躺下没多久,就传来轻微地呼噜声。
她偷偷爬了起来,用眼睛描摹着少年精致的眉眼,轻轻地喊了声,“向北哥哥。”
她靠过去,依偎着他的胳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