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言,顾家人的骨血里头,流的狼的狠蛇的毒和狐狸的狡诈。
顾澜笙却唯独是个例外。
大概是因为前头有个优秀的兄长,顾澜笙的性子打小便有些懦弱。父亲的话,听从,母亲的话,听从,兄长的话,听从。他事事听从,却依旧被家族不满。说他做事毫无主见,唯唯诺诺,没有半分顾家郎君的气度。
久病成疾,久语成畸,族中人的讽刺和厌弃逐渐在他的心头埋下阴影,曾几一度,他是想自寻短见的。
那日宫中中秋宴,母亲又责他畏首畏尾,全然不像个世家子弟,他借口身体不适离了宴席,在宫中漫无目的走着,行至湖畔,却忽然驻了步子。
他想,父亲母亲既然这般厌恶他,那么于顾家而言,是不是没有这样一个子孙会好一些?
顾澜笙久久的凝视着湖面,未曾言语。
而恰好那时荀家人前来赴宴,原本被母亲牵着的小女孩,在瞥了他一眼之后,便匆匆挣开了母亲的手,往他的方向跑来,又跌跌撞撞的到了他怀里头。
顾澜笙苦笑,他欲自寻短见的心思,竟是被这样一个小姑娘看破吗?
“顾澜笙!”她抱着他的腰,糯糯的唤他的名字。
顾澜笙垂眸,看着小姑娘清秀的脸庞,忽有了几分印象。这是荀家的嫡女荀欢,听说几月前走丢了,后来在雪地里发现了这孩子,病了好一段时日,才逐渐好了起来。
不过彼时他同她并不怎么熟络,怎么今日这般忽的靠上前来?
顾澜笙一头雾水,没想通这其中的关系,荀家的小姑子却抱着他的腰哭了起来。
她的父母面面相觑,以为是顾澜笙弄哭了荀欢,自家孩子被欺负,做父母的哪会袖手旁观,一时间闹出不少笑话。
而顾澜笙身边,从此也多了一条小尾巴。
她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亲近,可在他面前,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今日厨房了做了四喜丸子,隔壁院里头的婢女小桃红对小厮芳心暗许,陛下后宫里头的一位妃子因为被陛下翻了牌子太过激动,摔在了门槛上磕掉了门牙……
她是那么鲜活的一个小姑娘,每每遇着有趣的事情便要同他分享。他原本沉暗阴霾的世界里头忽然有了这一抹光,而后整个世界都温暖明亮了起来。
若是没有荀欢,他的人生想来会有许多不同,许是会变成哥哥那般狠辣之人,可遇着她,便是他最大的幸运。
她经常央着他,去看建康城的山山水水,分明还是个孩子,心里头却好似有许多未曾完成的遗憾,只是往往看到嘴巴,顾澜笙看着她欢喜又落寞的笑靥,还是觉得不要开口的好。
他不问,她不说,终有一天,他会相信她会对他开口。
她十二岁那年,他生平第一次做出翻墙这般无礼之举。只怕让父亲知道,免不了一顿家法,可是若是为了她,好似也没有办法关系。
彼时他从墙头爬下,她站在小院里头,瞧着他爬进来,笑得很是欢愉。顾澜笙心中窘迫,但眼下到了这一步,又不能说走就走,他只好慢慢下了屋檐,跳了下来。
荀欢手里提着灯笼,月色又格外皎洁,她眉目温柔似水,在顾澜笙的眼里便如同世间灵一般。
“顾澜笙。”她柔柔的唤了他的名字。
心中泛起层层涟漪,他回了一句小欢,随后走到了小院里头。
夜凉如水,空中繁星闪烁。
荀欢坐在凉亭里,顾澜笙坐在她身边,一泓池水静静,荀欢将手里头的灯笼递给顾澜笙,随后脱了木屐,便将脚丫泡在水里头。
顾澜笙见荀欢这般,一时间瞠目结舌。
“小欢,女子这般随意在男子前露出脚是不好的。”他小声叮嘱,她虽是如今方方十二的年岁,他却已经能看到她长大之后的眷秀模样。
荀欢咯咯笑出声音来,道:“你又不算旁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仍是同初见一般孩子心性,见状,顾澜笙蹙眉道:“日后你若是有了心仪的郎君,断不能这般……”
他只当她是个孩子,便是心中有几分喜欢,她也仍是个孩子。
“顾澜笙。”忽的,她又唤他的名字。视线低垂,落在脚下不断泛起的涟漪上,她的声音明朗,眉眼间似乎有化不开的哀愁。
分明只是个小姑娘,为何会有这般哀伤的眼神呢?
顾澜笙默了默,想着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话伤害到了她,刚欲出言道歉,荀欢却忽然伸出了手,挽住了她的脖颈,顾澜笙被这样一拉扯,身子俯下,脸便贴到了荀欢跟前。
荀欢抬眼看着他,只是抿唇而笑,并不言语。
“小欢?”顾澜笙不明白她此举何意,也不动作,只是出声询问。
一霎那,明月当空。有鹊惊枝,二人的身影交叠,于月下贯成一道疏影。
顾澜笙错愕的睁大了眼睛,看着少女温热的唇从他的脸颊上离开。
“顾澜笙,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有些哽咽,眼中隐隐喊着泪光。顾澜笙便是心中有千万种情绪,此刻也都化作一泓春水。
“不会的。”他坚定出声,“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少年时许下的诺言,有些人会因为时光的疏散而逐渐淡忘,可他与常人不同,一旦记着了,便放在心上,她同他说的一句话,他却记了一辈子。
直至死。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与这个少女的缘分早已百转千回,她存着十四岁以后的记忆,知晓她为他做的一切。
那个在火海中和顾澜笙一同葬身的荀欢,睁眼时却回到了七岁那年,高烧之后醒来,她便是七岁的荀欢。
一切的记忆和情感都有了缘由。
十四年前是她,十四年后也是她。
原来竟是她辜负了顾澜笙吗?
她以为这次睁眼是重生,却没有想到是时间的死循环。十四岁那年,她被宁赋渊推入湖中,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
她是荀欢,至始至终都是荀欢。
而她只遗憾,她自始至终都将他辜负。
站在奈何桥前,顾澜笙驻步不前,那位先生许了他一个愿望,但代价便是不能轮回转世。
他既已身死,那么愿望便只剩下一个,便是那个小姑娘能够幸福。她虽是被他的执着打动,但他知道她心里头的仍是那人,这是他的执着无法改变的事情。
死了一遭,到来头便什么都明白。
既是如此,只要她能够幸福,他退出也无妨。
“只要她能够幸福,那么我……”他许了一个愿望,故而她能从现世来到大周,死而复生,经历了多番因果。与他与火海中葬生的那一世,她与宁赋渊再无可能,那么他便祈祷,她来世和那人能够幸福。
喧闹的人群中,他身子透明,站在长梯之上,看着这个与大周全然不同的新奇的世界,这是她原本生活的世界,她感谢这个世界,造就了他与常人不同的小欢。
浩如长龙的队伍逐渐缩短,她站在队伍的最前头,虽是与他记忆中的小欢的模样全然不相似,可他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终于与那人见面了。
这样也好,不会再有前世那般悲惨的结局,这一次,她和他之间没有隔着血海深仇,想来应该能够幸福。
他唇角微微,生生露出一个笑意来。
身子逐渐变得更加透明,最后竟是像光尘一般逐渐散去,一点一点的……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站在人群前头的荀欢下意识的回过头,,视线落在长梯之上,只看着阳光下点点光尘四散,却没有那人的身影。
她恍惚间落下泪来,站在原地捂着嘴泣不成声。
穿着白色衬衣的少年从席中起身,将她纳入怀着,而荀欢此刻已经哭成了泪人,便是他柔声安慰,她也没有半刻止住眼泪。
她欠他的太多,便是那场大火中片刻的相依,也仍未曾还清。
第一个因果时,十四岁的荀欢溺水身亡,他悲痛欲绝,三年后他询问身边的婢女:“你说人死后的世界,会不会很孤单?她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很孤单?”
婢女说:“一个人的话,应是会孤独的吧。”·
于是他想,他的小姑娘,应当是会孤单的。
最后他选择和她用同样的方式死去,死前他刻意饮下了许多酒,造成了不慎失足溺于水中的假象。
这样便是到了那里,她也无需对他愧疚。
湖水窒息他咽喉的时候,他体悟到了她那一刻的绝望。
他的小欢,一定很孤单。
不过,他很快便来陪她了,她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第二个因果时,他看着她在火海中朝他跑来,大声的喊他的名字,
然后像八岁那年一般,跌跌转转的跑到他怀里头。他接住了她,紧紧的抱着她,将她护在怀里头。
他心中涌起的喜悦,胜于此生任何时刻。
她终究是选择他了,他不再有什么奢望。
今后,她能够幸福便好。
荀欢,顾悦之。他此生从头至尾所盼的,便是她一人的欢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