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宫墙
东风著意2017-11-28 02:063,267

  五月,夏初至。

  周瑾因故进了宫中,分明才是初夏,宫中却有些燥热,周瑾从袖子抽出折扇来,不停的扇着,全然不似一个王爷该有的样子。他刻意如此,装出这么一副纨绔相,当真时时刻刻不能放松。

  心中叹气,面上却还是一副云端风轻的模样。

  “七王爷。”走过游廊时,忽有明朗的少女声传来,周瑾回过头,姿容绰绝的女子正站在宫墙前。她穿着一身红裳,裙摆逶迤在地上,像是如今这时节开得正艳的牡丹。

  真真美极。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但之前她是她的同窗,如今却是他兄长的女人,众多女人之一的女人。这其中原因他自然知晓,只是如今见着,心中却还有几分不悦。

  他本就知道她生得极美,往日见得习惯也就没有多留心,不知是何缘故,今日见着,便恍然有种惊心动魄之感。她的美经过这深宫的打磨,更加凌厉,也更加令人移不开眼。

  他喜欢漂亮的,美好的。而她是漂亮的、美好的。

  “谢漱。”周瑾一时间不知道被何蛊惑,他下意识的用在太学时的称呼唤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如今是身处在宫廷当中。

  谢漱笑了笑,头上戴的朱钗明晃晃的,有些扎眼。

  “殿下迷糊了。”谢漱回道,替他寻了个借口。

  周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却也不掩饰,坦然道:“刚才好像恍惚之间回到了仍在太学的时候,青春年少,好不快哉。”

  谢漱却轻笑。

  “殿下那时整日只知道玩乐,夫子的课业全然不挂心,烦忧夫子整日对你说教,怎么如今却又想了?”谢漱调侃,彼时她和他都正青春年少,看着他那副纨绔样子,也不知是他的本性,还是刻意装出这副模样。如今知晓了,故而愈加深刻。

  周瑾哈哈笑出声,好一会才止住了笑声。

  “谢婕妤难道不知道,人往往不会珍惜眼前的东西,未曾得到的,或是已经逝去的,方才是最好的吗?”周瑾道,眉头微挑。

  而谢漱的脸上仍是挂着那一层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她总是这样,所以也总是令他看不透。

  “殿下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吗?”她问。

  “有。”周瑾收敛了笑意,视线落在谢漱身上,只吐出一个字。

  晴空之上忽然一只燕子飞过,越过了红砖碧瓦的宫墙。

  她的声音像是春风一般,绵柔的灌进了他的耳中。

  铁骑踏入宫门时,她站在凰台上,身后是一众禁军,他们正挟持着这个女子,换来最后一线生机。

  她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她看着周瑾,竟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好像她早知道会如此一般。

  “放了她,我且饶你们一条性命。”周瑾握着手中的剑柄,不知何时竟紧张的渗出了冷汗。

  他率兵踏进建康城时,都未曾有过半分慌乱,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紧张的渗出了汗来。

  她是谢家的棋子,待在这深宫之中只为了有一日能够里应外合,成就他的帝业,为谢家谋得无上的荣耀。没有人逼迫她,北谢也不屑用一个女子来换取一族的荣耀,而她却说,这一切都出于她自愿。

  “为了谢家值得吗?”他曾问她,埋葬在深宫中的青春韶华,他想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开怀起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谢家沉寂百年,只为了这一日东山再起。”

  “值得吗?”他又问。

  她久久的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未及眼底,最后却又坚定的吐出二字:“值得。”

  清一色黑色铠甲的禁军中,她穿着明红色的宫装,风扬起她的绣摆,她额心的花钿正开得妖娆。

  “请七王爷为我们众人让开一条道。”为首的禁军将领将刀挟制在谢漱的脖子上,一道红痕顷刻出现。

  周瑾沉了脸色,对身后的士兵吩咐道:“让开。”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的让开一条道来。

  禁军纷纷从那条道路离开,而挟持着谢漱的首领却留在了最后。

  “殿下。”谢漱忽然出声唤他,她的声音明朗一如当年,“记得你之前许诺过谢家的吗?”脖颈上的刀又深入了一分,是在报复她不安分的开口,脖颈之上,鲜血缓缓淌下。

  周瑾紧皱着眉头,心中担忧万分,为何这时候她还在想着谢家!

  “殿下,这些人是周况的亲兵,如今不除,日后必有后患……”她朝他喊道,飞快的伸出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随后毅然决然的插进了胸口。

  她做事从来这般果断,好似没为别人考虑过,却又是步步在为他人谋算。

  “谢漱!”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周瑾看着那缓缓栽倒下去的女子,终于撕心裂肺的喊出声来。

  不知是谁先喊的一声‘杀’,三千铁骑一拥而上,凰台前顷刻变成了一片战场。

  周瑾抱起谢漱,她的胸膛仍在汩汩的往外流着血,浸没在了明红色的衣裳中,很难看出痕迹。便好像是她这个人一般,心中的想的事情从来不说,从来只用行动来证明。

  “谢漱!”周瑾咬牙唤她的名字,强忍住此刻漫涌上来的情绪,“谢家很快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你若是想要亲眼见证,便撑住……”

  谢漱看着她,尽管脸色苍白,她却是笑了。

  “陛下。”往日这个称呼她都用来唤着那个人,如今终于可以用来唤他了。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嘴角衔着极为温柔的笑意。

  “我的陛下。”她轻轻的说,带着无限的缱眷和留恋,有些事她不说,她只想来证明。

  就是用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随后,她的手忽然垂下,再没了什么声息。

  宫墙之上的飞燕尽数飞过,也不知飞到了哪个寻常百姓家。她曾有最好的韶华,如今却愿意为了一人埋葬。

  “殿下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吗?”

  “有。”

  其实他想要的东西,早在他手心里头了。

  而她从来不曾后悔。

  “值得吗?”

  “值得。”

  红砖碧瓦的宫墙也不曾埋葬她深藏在心里的,最原本的心意。

  四十年后,年近花甲的周瑾站在龙椅前,他的两鬓早已斑白,眼角也已有了皱纹,只是依稀还能看得出原本的风华。他的不远处正站着萧岚,四十年过去,萧岚看起来仍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

  他原是不信鬼神的,如今却觉得,信一信也无妨。

  “陛下,宁赋渊已经将祭器归还。”萧岚半弯着腰,将托盘中的盒子呈上。

  室内只有萧岚周瑾二人,周瑾接过盒子,却不急着打开,只是放在手中把玩道:“宁赋渊用这祭器花了什么代价,许了什么心愿?这二十年才能用一次的玩意,朕先让他使了,他倒是一点都不曾感谢朕,说走就走,说隐居便隐居,将这大周的烂摊子交给我一人打理。”

  萧岚朝着周瑾一揖,便回道:“使用祭器代价每个人都不尽然相同,所以宁赋渊是何代价,草民也不清楚,至于愿望,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听了萧岚的话,周瑾嗤笑一声,又将盒子放在托盘之上。

  “陛下若是不需要它了,草民便将它归置到祭鼎之中,不过祭鼎早已损坏,便是如今再将祭器放进去也不能恢复如初。”萧岚道。

  “这祭器真的能实现人的心愿?”周瑾忽然问。

  萧岚默了默,随后道:“大商传下来的至宝草民不敢断言,但若是付出了代价,定然会有所回报。”

  周瑾微微一笑,笑意浮上眉梢,几十年前那个顽劣少年的模样仿佛历历在目。

  “这祭器如何用,你且教一教我……”

  许个什么样的愿望呢?周瑾这样想着,那个女子的模样便忽然浮现在眼前。

  似乎,许个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也不错?

  元启初年,七王爷周瑾推翻其兄周况,取而代之,登临九五之尊,立谢家嫡女谢漱为后,北谢扶持周瑾登基一时间尊荣至极。那些她未曾看到的,如今都一一呈现在她眼前,壮丽的山河,秀美的河川,这是他和她的大周。

  凰台前,周瑾拉起谢漱的手,行至殿前却忽然顿住了步子。

  “陛下?”谢漱不明白为何她忽然停下步子,疑惑地出声唤道。

  周瑾回过头看谢漱,眉目温柔,笑意缱眷。谢漱穿着正红色的凤冠霞帔,一时间美得惑乱了周瑾的心神。

  “有样东西我一直都觉得难以得到,如今忽然得到,仍是有种惶惶然不切实际之感,好像是梦境,又好像不是。”他握紧了她的手,缓缓道。手心传来的温度,告诉周瑾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谢漱却一笑道:“殿下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吗?”

  “有。”周瑾也含笑回答,“不过是以前了,现在我想要的,都已经拥有了。”随后他亲昵的刮了刮她的鼻子,又道:“以后便要唤陛下了。”

  “是,陛下。”她乖顺的回答,笑意却漫上眼角,“妾知道了。”

  他终于成为了她的陛下,她一人的陛下。

继续阅读:番外: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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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寻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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