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荀欢的眼眶竟然不由自主的落下眼泪来。目睹怜君死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在刺客手中同素槐交换的时候她没有哭,落入水中劫后余生时她没有哭,在对顾澜笙说出那般绝情的话之后她也没有哭。
但是,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不争气的掉了眼泪。
她想她一直都是这样,拼命压抑着,忽略自己的情绪,甚至不懂和谁撒娇和寻求安慰。自父母双亡后她便再也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后来连唯一的亲人都死去,她便彻底将自己的心关起来。
再也不用在意什么,也没有谁会受到伤害。
眼泪抑制不住越涌越多,她用袖子不断擦拭着,低低的用嗓子中发出几段呜咽声,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情感的表露。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总是她遇到这些。
荀欢的死也好,怜君的死也好,殊容是什么样的人也好,顾澜笙是不是会在三年后死去,这些、这些原本都同她毫无关系啊,她只是刚好和荀欢一个名字,又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故事里,人生变得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今天又听到了顾嫣和周瑾的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积压在心里,不能告诉任何人。她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袖子被泪水打湿,荀欢却还没有停止哭泣的打算。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也不知道怎么样做才是对的。
“荀欢。”
身后轻轻的,是宁赋渊的声音。
荀欢下意识的回过头看去,却因为太过忽然没有收住眼泪。
“宁赋渊?”荀欢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低低的出声道。
宁赋渊站在几步外,手中还执着一盏灯笼。灯笼微黄的灯光映在他姣好的轮廓的上显得极为柔和。
一滴泪从荀欢的眼角涌出,落下,滴在她的衣袖上,宁赋渊似乎也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荀欢会独自一人躲在这里哭,又或者他原本认为的荀欢,是个懂得隐忍十分坚强的少女,但现在看到她这般脆弱的一面,却又不觉得突兀。
“你……”宁赋渊觉得自己此刻开口说些什么比较合适。
荀欢却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宁赋渊喊道:“别过来!”
她被宁赋渊撞到心中已然尴尬混乱,也便没有留意脚下,忘了自己正坐在台阶上。
宁赋渊本就想走上前来,荀欢此时一脚踩空,整个人都往后跌了下去,他便很快的冲上前去拉荀欢。
只是宁赋渊还是慢了一步,只能险险的拽住荀欢的手腕,他的身子却都和荀欢一起跌了下去。宁赋渊将荀欢拉入怀中,自己的背却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台阶上。幸好台阶不高,宁赋渊只是痛的闷哼了一声,却没有伤到骨头。
荀欢诧异,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在惊慌失措下流出了眼泪,她被宁赋渊抱着,虽然一同跌落下来但却毫发无损。
“对不起,对不起……”她没想到自己又给宁赋渊添了麻烦,“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我们快点回去找太医看看……”
眼泪就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有几滴还落在了宁赋渊的身上,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就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宁赋渊却将在她怀中的荀欢扶好,脸上虽没有恼怒埋怨的神情,口中却还是道:“我没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你出了什么事,荀家定然会担心的。”
“对不起,对不起……”荀欢低垂着头不断的道歉着。
宁赋渊轻轻的叹息一声,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他伸手拭去荀欢的眼泪,微凉的指尖拂过荀欢的脸颊,她一怔。
下一刻,宁赋渊却又将她揽入怀中。宁赋渊此时坐在地上,荀欢半跪着,身子被嵌入他的怀中,脸埋在了她脖颈。
然后,然后所有的委屈便无法抑制了。
她埋在宁赋渊的脖颈中不可抑制的哭了出来,也或许正是因为此刻有人能够依赖,她也能够不再拘束。
那晚书阁之上也好,遇刺之时也好,亦或是花朝节上,亦或是太渊之中,还有那一次落水。好像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宁赋渊,她心中充满期待憧憬的时候遇到的是他,她遇到困难狼狈绝望的时候遇到的也是他。
他并非原本荀欢中生命中的重要存在,却忽然变成了她这个意外入世的人的光明和稻草。他对于自己来说,和别人不一样。其它的人,是荀欢的际遇,而只有宁赋渊,是自己的际遇。
“宁赋渊,宁赋渊……”荀欢哭着,抓着他的衣襟,喊着他的名字。加上来到这个世界前的那一世,她生平第一次有这样失控的情绪,可是她并不觉得不好,因为眼前的是宁赋渊,好像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宁家嫡系凋零,他形单影只,被排挤被疏远,他的心一定和她的一样,是孤单的。
她与他心底的某处地方那么相似,所以她才会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逐渐靠近。从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注定了,也许更早。
书中说那个少年用落寞的目光避开热闹的人群时她便已经彻底的沦陷了。
她,是喜欢上眼前这个少年了吗,还是因为她们如此相似,她不想放开他,也绝不放开他?
宁赋渊,宁赋渊。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发泄自己所有的情绪。他很少接近别人,也不喜欢无由的猜度谁的情绪以此来安慰对方。但是荀欢却让他破例了,他不知道眼前的少女为何而哭,他知道她速来隐忍倔强,但是揭开她脆弱的一面,却让他的心也柔软了下来。
她和别的女子一样,却又不一样。这令他觉得困惑,却又挣扎。
晚风吹过,石灯明明灭灭。荀欢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了啜泣呜咽,随后便安静了下来。
“好受些了吗?”宁赋渊柔声道。
荀欢轻应一声,随后从他的肩头离开。
宁赋渊在看她,似乎因为对她没有任何的想法和念头,宁赋渊的目光看起来十分纯粹,他只是单纯的看着她。
只是这样的眼神却令荀欢更加的羞愧。
“对不起。”她轻轻的说道,低下头,显得有些卑微。
“对不起什么?”宁赋渊问他,神情故作严肃,嘴角却带了淡淡的笑意。
“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还有……”
“还有?”
“还有当着你的面哭的这么难堪……”荀欢的头垂得更低,甚至不敢抬头看宁赋渊一眼。
他嗤笑一声。
其实他原本很少笑,但面对她时却好像无法变成平常的自己。
“其实观美人垂泪也是种别样的风情。”宁赋渊调侃道。
荀欢倒是难得听到宁赋渊的调侃,她抬头看他,却见宁赋渊的神色忽而凝重了起来。他的半阖了眼,目光幽幽的,令荀欢的心跳加快了起来。
“宁赋渊……”
“荀欢,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你若是不开心,便不需要隐忍,你是世家的娇女,没必要看谁的脸色过日子。”宁赋渊正色道。
她呆呆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我之间的关系说来有许多意外,但是这样的缘分对我来说并不坏,若你愿意我可以当你倾吐心事的对象。”说着,宁赋渊伸出手微微蹭了一下荀欢的脸,“好了,这下谁也看不出来你哭过了。”
宁赋渊这话说得像是在哄小孩,荀欢知道他是在逗她笑,而她也很顺了宁赋渊的心意,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少年,若是宁家没有遭遇那些,他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明朗温柔光明,许多美好的字眼出现在了荀欢眼前。那样的宁赋渊,会比现在的更加幸福吧。
“谢谢。”荀欢看着宁赋渊说道。
宁赋渊摆摆手,站起身来,将手伸至荀欢面前。荀欢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来。
明明暗暗的灯火摇曳着,荀欢偷偷的将视线落在走在前面的少年人身上。他背影修长,肩膀却是宽宽的,荀欢想到他刚才的拥抱,脸上不由得泛起几丝绯意。若是,若是以后真的嫁给他,也不算是坏事吧。
他这样的一个人,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呢?若是现在没有,那是不是她也可以喜欢他。
一时间心头涌过许多想法,小女儿家初起的情愫,已经让她将宁赋渊情不自禁的想象成世上最好的郎君。其实她还并不怎么了解他,只是每次同她的相处,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温柔他的细心。
一旦打开了心底的某个开关,荀欢便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她深呼一口气,把刚才的那些念头都从脑海里清除掉。她不能喜欢宁赋渊,她要代替荀欢活下去,所以注定不能左右自己的感情。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宁赋渊忽然顿住了步子,停下身来,又忽然将荀欢的手牵起,十指相扣。
荀欢愣了愣,张口欲言,宁赋渊却示意她噤声。
“跟着我走,这样便不会再丢了。”
他道。神情淡淡的,却又衔着丝丝的笑意。
荀欢却想着,这一刻,她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
怎么办,她对宁赋渊动心了?
怎么办,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