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戴着面具的少女边旋转着便跳开,交替着位置。
钟声,鼓声,还有铃铛泠泠作响的声音。
泠泠——泠泠——那许久未曾在脑海中出现过的记忆有攀爬而上。朱红色襦裙的少女,和雪白直缀的少年。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铃铛声摇曳着,在脑海中一遍一遍的。
若说之前出现记忆时只是有些疲倦眩晕的话,现在却是头疼欲裂。她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扶着身下的椅子,她怕自己一个不慎便会立刻晕厥在当场。
人家都说巫舞有招魂的能力,即使萧岚说这个巫舞光有其形未有其神,但怎么说都是巫舞,还是有些能力的吧,想来招来了原本荀欢的魂魄也未必可知,荀欢自嘲的想着。
“小欢儿?”
耳畔响起一个声音,随后便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
荀欢眯了眯眼,见是许久未见的谢朗。
“舅舅。”荀欢轻声道,似乎是被转移了注意力的关系头疼已经好上许多,只是脸色却有些苍白。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谢朗关切的询问道。
荀欢自然不会说实话,她默了默,随后道:“这巫舞跳的极好,有些被震撼到了。”
谢朗微微一笑道:“若祭台上的丹女知道你这般夸她们,定然会很欣喜的。”
荀欢跟着他露出了个笑容,脑海中此刻已经清明了许多。方才记忆中铃铛摇曳的声音,是巫舞的铃声吗?
祭台上的巫女舞着,摇曳着,像是花一般。
荀欢看着她们,意识不由得迷离了开。眼前的画面仿佛走马灯一般,再次回过神来,巫舞已经结束。巫女们纷纷退下场,荀欢站起身来往前瞥了瞥,见宁赋渊便在不远处。
她想到昨天的事情,便打算走下去,同她打个招呼。
于是她离开了位置,往宁赋渊那边走去,宁赋渊此刻背对着她,自然也看不到她。
“宁赋渊!”
荀欢刚想出声唤她,却不料听到一声清朗的少女音色,却并非出自她喉中。
她往前一看,却见方才祭坛之上那个穿着黑色挎裙面生的少女正往宁赋渊的方向跑来。她与荀欢截然不同的是,她脸色喜悦的心情表现的极为明确,而不像荀欢那般无论喜悦悲伤总是可以隐藏着。
“程娇。”她听宁赋渊淡淡的出口,是那个少女的名字。
程娇、程娇。
荀欢记得这个名字。
古老神秘的北方世家程家的嫡女,程娇。《滟色妖姬》中,她与殊容完全是不同的类型。她清纯娇美,性格却坦率直接,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她不屑殊容的手段,但却也不去给她制造麻烦。
‘我和她是不同的两个人,她讨人喜欢自然有她的优点,我又何必自寻烦恼给自己找不快。’当其它贵女在她面前说殊容的坏话时,她是这样回答的。
原书中顾家要给顾澜笙指亲,虽说没有指明是程家的哪个女儿,但荀欢猜测是程娇的几率比较大。
后来顾澜笙溺水而亡,程娇的亲事也耽搁了下来,后文中似乎又提及她的亲事,只是荀欢没有将《滟色妖姬》看完所以并不清楚。
程娇走到宁赋渊面前,落落大方的开口道:“宁赋渊,好久不见。”
众人对宁赋渊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她即使是在众人面前对宁赋渊还是这般亲和直率。
“好久不见。”荀欢此刻看不到宁赋渊的表情,但她总觉得,能隐隐约约的感受到宁赋渊嘴角也许已经泛起了笑意。
和昨晚一样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其实她是想离开的,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好像被定格了一般。难道说程娇前世嫁给了宁赋渊吗?这个猜测刚冒出来,荀欢便将它否定了,她们身份差了太多,先不论程娇对宁赋渊有意无意,程家却是不会允她嫁给宁赋渊的。
只是,真是这样吗荀欢?
你会有这种想法,只是单单的决定她们身份不合吗?
“上次阳夏一别,已是有六年了。”程娇感慨道。
“六年了,你却还能认得出我?”宁赋渊语中含笑。
“那当然了啊,我阳夏可没有哪个儿郎可比你更加优秀的了。自然你那时便驻在我心头了。”程娇打趣道,荀欢能听出是玩笑话,心情却还是划过几丝异样的情绪。
她想她大概,稍许的,有些羡慕程娇。
她的情感从来是大方的,不藏着掖着的,不需要小心隐藏的,不需要考虑别人接近她的心思,喜欢的人便交谈,讨厌的便喝开。
她原是自己在《滟色妖姬》中十分欣赏的一个女角色,但真到了她面前,她不仅羡慕,甚至还有些……嫉妒。
程娇原本是三年后出现的角色,却没想到如今便出现了。这是何故?
荀欢转过身去想要离开,却猛地想起一件事。
原来丹女的人选是谢漱,顾嫣,荀清以及……冯怜意!
想来冯怜意是因为她落水一事被取消了资格,但为何顶替她位置的是程娇?程家与其余三大世家盘踞于建康不同,程家一族的根基在阳夏,虽然健康城中有程家的产业,但程家嫡系却很少离开阳夏,是什么原因让她们不远千里来参加此次祭天之仪?
荀欢心中暗自叹气,心思一旦转移到原故事的剧情中心头那几分不快便少了些许。
她转身离开,因为一时的冲动她好似对宁赋渊泄露了太多的情感。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只能用自己一时冲动来解释。
荀欢迈着步子走了开,又恢复了往日的自己,就好像昨晚那个躲在台阶上哭泣的少女不是她一般。
而不远处的宁赋渊,回过身来,忽然看见了荀欢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暗沉晦涩,像是阴雨天将雨未雨的天空。
素槐在出口处等了荀欢许久,荀欢看见她,便道:“我们回去吧。”
素槐应了一声是,随后又看到了看荀欢有些不太明朗的面色,便出声询问道:“女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荀欢问。
“女郎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开心?”
荀欢有些惊讶,脸上立刻便带上了笑意,对素槐道:“我没有不开心啊,只是今日起得早,有些困乏了。”
她的失落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素槐却是阖了眸子轻应一声,随后跟在了荀欢身后。
“荀欢。”她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听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这声音,荀欢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宁赋渊。
荀欢回过头去看他。他额角落下几缕碎发饿,他原是个从容清雅的人,只是此刻倒显得有些局促。这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匆匆而来,便也顾不上这些。
“宁赋渊。”荀欢听到自己开口道,唤了他的名字,心头一时间涌上许多感情,但最多的那一种,似乎是窃喜?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缓缓道:“你……怎么来了?”她微微垂了眸,随后又抬头看他。眼中有着希冀的神色,可是她希冀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我昨日说过的,‘明日见’。”宁赋渊看着荀欢,定定的说道。他的神情严肃认真,全然不让人觉得他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情,可他却又真真切切的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情。
“明日见?”荀欢口中琢磨着这几个字,竟不由得笑出声来,“嗯,那么你如今见到了又该如何?”
他怎么可以这样?
几句话就撩动她的情绪,让她一下子失落一下子欣喜。
他怎么可以这样?
让她的情绪跟着他走动,让自己快要不像自己了。
“卿卿。”他忽然从口中吐出二字,让荀欢愣了愣。
“嗯?你方才说什么?”荀欢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既见卿卿,我自欢喜。”他字字顿顿说道,荀欢这下是听清楚了,却也更加不知所措。
素槐却是上去一步,道:“这位郎君,休要妄言。”
卿卿是男子对亲昵的女子的称呼,所以素槐出言问责倒是事出有因。只是面对着问责的素槐,宁赋渊却还是笑得一脸淡然。
他在看着荀欢。
他在看她,想到这点的荀欢往后退了一步。
她狡黠一笑,随后道:“明日见。”
这次是她和他说,明日见。
荀欢转过身背着宁赋渊跑开,身后传来宁赋渊的声音。
“明日见。”
他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荀欢却觉得像是绳子一样,让她的情绪就这样系在了宁赋渊那头,她心里头隐隐有些期盼,下一次和她的遇见。
那些因为嫉妒程娇而产生的负面的、不快的情绪,也一下子消散了去。
管它的呢,她现在喜欢宁赋渊,在意宁赋渊,那么便只顾着眼下的心情便好。
荀欢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好像来到这个时空的每一天,她没有一天是不压抑着过日子的。但是因为宁赋渊,但是因为宁赋渊,这一切都不同了。她只有在他的面前,才会笑得格外的坦然和真实。
白色的杏花纷纷扬扬的,吹过枝头,看着步伐渐渐轻快的荀欢,站在远处的宁赋渊不由得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