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素槐掀开帘子,便看到荀欢缩在车厢内。她立刻放下食盒,靠近了荀欢。
荀欢见是素槐,神色稍微清明了些许。
“我带了饭菜回来,女郎要稍作歇息再用吗?女郎看上去有些疲倦了。”素槐关切道。
荀欢默默的抬头,此刻她的神色很是疲惫,被蒙面男子刺伤的伤口用纱布包扎着,原本早上被素槐绾好的发髻也耷拉了下来,几缕碎发掉在了额头前,若是脸上再多些灰,说是小乞丐也不为过。
世家女子皆注意妆容,时刻谨记,她们家的小姐却是个例外。但看到这样有些胆怯像只兔子的荀欢,素槐甚至都不忍心出声叮嘱。纵使懂得隐忍,但经历那般生死场面的女郎,终究是个孩子啊。
“我有些饿,先吃饭吧。”荀欢道。
素槐应了应,随后蹲下身来为荀欢打开了食盒。放在食盒最上面的是一碗奶白色的羹品,乍一看荀欢觉得有些像鸡蛋羹。
“这是‘糖蒸酥酪’吗?”荀欢下意识的开口道。
素槐点了点头,将碗与汤匙递给荀欢,结果来的碗边还有些温热,但却不至于烫手,荀欢用汤匙尝了一口,暖甜的香气溢满口中还带着一些花香。
素槐看着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吃着的荀欢道:“这是顾三郎知道女郎爱吃,特意为女郎带的。”
“顾澜笙?”荀欢在口中低低的念了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更加难过了。“恩,他很好,我知道的。”荀欢道,却不知道是说给素槐还是自己听。
但是,对不起啊。我不是,我不是真的荀欢,你的好,我不知道她以前知不知道,只是以后,她却再也不会知道了。
荀欢慢慢的吃完了一碗糖蒸酥酪,仍然觉得意犹未尽。她看了空碗一眼,随后看向素槐道:“我看上去很疲惫吗?”
她是觉得疲惫的,却不能表现出来。她分明不是荀欢,却不能说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将她当做‘荀欢’来对待。她是荀欢,却不是真的荀欢。
想到这个,荀欢不由得有些怀念书阁上的那个少年,他对她微笑示意,却不因为她是荀欢。
还有……宁赋渊。
无论他知道她是否是荀欢,他对她的态度都是那般不卑不亢。大周的礼制并不严苛,却唯独在这世家与平民之间做了严格的划分。而她身为荀家的嫡女,不知道必须被冠上多少的荣耀,荀欢刻意去忽略这种东西,但若是她想要在这个时代好好生存下去,她是无法忽略的。
“女郎是有什么烦恼吗?”素槐询问道,虽然她被分派来侍候荀欢没多久,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子似乎有许多许多的烦恼。而她若不是经历过那些事情,大概也无法察觉到的。
“哪来的这么多烦恼?”荀欢忽然看向素槐一笑,将手中的碗递给她。在递碗的时候,一块帕子从荀欢的袖子里掉了出来。
荀欢将碗放回了食盒里,把帕子捡了起来,随后对素槐道:“你能帮我洗干净吗,我原是想是自己洗的,但是我的手……”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她的手背受伤被纱布包扎不能沾水。
素槐接过带血的帕子,道:“这是婢应该做的。”
荀欢抿了抿唇,却也没再说什么。大周的等级尊卑,不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能够改变的。
素槐掀开了帘子出了去帮荀欢洗帕子,荀欢则缩在角落里默默地抽出了一本《大周通礼》。
“上次看到了第几页来着?”荀欢口中喃喃,手中翻到了第二百七十一页。为了尽早融入大周的文化氛围,荀欢将前面她看过的部分重复的看了十几遍。她私下里有算过日子,如今是她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三十一天,除去那段对于背景的介绍,恰好对应《滟色妖姬》的开场。而《滟色妖姬》一文,虽然连载还没有结束,但故事以及接近尾声,所以大致的这个时空大致的脉络荀欢还是可以把握的。
而此时帘子忽然被掀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女郎。”
荀欢下意识将手中的《大周通礼》一合,抬头看来人,原是成碧。
“你怎么回来?”荀欢惊讶道,成碧应当是在家中和母亲在一起的。
“夫人和郎主也在雁秋湖,听闻女郎受伤便立刻赶了过来。”成碧道。随后她往一侧挪了挪,荀欢便立刻看到了站在马车旁的谢微。
谢微的眼睛有些红,她见到荀欢便立刻走上了马车。将荀欢抱入怀中,口中安慰道:“幸好夫子派人知会了我此事,我知道你从小到大便事事隐忍,但是连涉及性命的事情都自己瞒下来,你眼里是没有我这个母亲吗?”她的话语有苛责的意味,但语气却十分的温柔,令荀欢一时间无所适从。此事的是她欠缺考虑,这些事情原本同原来的她是毫无关系的,她忽然来到这个世界,忽然面对着这一切,自然是手忙脚乱的。
可是谢微这番话,却忽然令她的整颗心都柔软下来。即使是原来的荀欢的,但眼前这个人,是她的母亲,是她的亲人,骨肉相连,爱她至深。
荀欢的嗓子一时有些哑,许久她才艰难道:“母亲,此事的确是我欠缺考虑,今日花朝节,我原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影响大家的心情……却没想到令母亲担心了……”
谢微却是松开了荀欢,随后温柔的抚着她的脸颊道:“我只是担心你啊欢儿……算上这次便是第三次了……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人要害你……”
说到这里,谢微的眼睛更加红了,手中的帕子已经被她揉成一团,她并非不知道是什么人要害欢儿,只是怀疑的对象太多令她无法确认。
“第三次?”荀欢抬头看谢微,《滟色妖姬》提及荀欢的次数屈指可数,着墨最多的便是荀欢溺死水中这一事,前几次提及荀欢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若有人要杀荀欢的话,她一定会记得的……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欢儿如今大概也不记得了。”谢微此刻心中郁塞,并不打算提及那些不好的国外。她理了理荀欢的衣服,整理了自己容色,随后退开对荀欢道:“你阿父也来了,在太常那里这件事情的始末,素槐也被唤去了,我现在带你去见他。”
荀欢乖顺的点了点头,谢微心中不知为何又苦涩了几分,她叹了一口气道:“纵使你身处太学之中,天子的眼皮底下我也不能安心,我待会同你阿父商量,将你接回家。太学之中确实有好学问,但是若你出了什么事情,我怕是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母亲不要担忧,我次次都安然无恙,证明我命不该绝。”荀欢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谢微,只能假装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
谢微叹了一口气,随后被成碧扶下马车,荀欢跟在谢微身后也下了马车。
诘晓三春暮,新雨百花朝。
花朝节确是百花盛开的好日子,前几日下的雨恰好滋润了初绽放的花朵。荀欢走在小径中,一眼便看到了这样的美景。花朝作为女主殊容艳妓之路的重要转折时刻,自然在《滟色妖姬》一文中被详尽的描述,如今书上那些旖旎的文字像是画卷般铺陈在荀欢的眼前,她不由得有些发懵。
也不知道过去的那二十一年是她的梦境,还是眼前的。
每年花朝节来雁秋踏青赏红已经是太学历年的传统,故而雁秋湖旁有几许修葺好的竹楼,供太学学生使用。
荀欢跟着谢微走进竹楼里,竹楼内空旷的得很,摆了几张竹案竹椅。宋砚站在桌案前,荀欢见过他一次,所以一眼便认了出来。
宋砚前方的桌案旁站了两个人,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上戴了一顶方冠,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神色的严肃,但却不难令人看出他年轻时文弱清秀的相貌。
而他身后那男子则是侍卫打扮,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
“太常,我包扎好伤口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荀欢回头看,原是宁赋渊走了进来。荀欢看到了宁赋渊,他自然也看到了她。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惊讶,荀欢也是一愣,随后朝他点头示意。
宁赋渊也点了点头,从荀欢身边走过,到了宋砚面前。
荀欢却还在想着宁赋渊方才进来时说的那句话,受伤?他受伤了吗?
仔细回忆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荀欢想宁赋渊大概是在抱着她躲剑的时候受伤的,只是不知道伤在了哪里。但是宁赋渊并没有表现出受伤的样子,所以荀欢也一直不知道,他甚至也没有同她说过。
想到这点,荀欢心中不由得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好感,也添了几分内疚。
宋砚见荀欢和宁赋渊两人已至,便开口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从宁赋渊口中得知,如今叫荀欢你前来主要是为了核实一下此事的细节。”
荀欢点了点头,示意宋砚开口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