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赋渊接连几日登门拜访,荀欢闭门不见,虽是原因只有荀欢素槐二人知晓,但尚在病榻之上的谢微听说此事,便将荀欢唤来询问。
荀欢刚踏进厢房时,谢微便已起身,她坐在榻上,见荀欢推门而入,便朝她招了招手。
“母亲。”荀欢走上前去,站在谢微面前。
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谢微的脸色看起来很是苍白,荀欢半阖了眸子,心中涌出几分愧疚。
“坐下吧。”谢微道。
荀欢应了一声是,随后坐在塌旁的凳子上。
“欢儿近日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谢微道,孱弱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荀欢低了低头,待自己将笑意强装在脸上时,才猛地抬头道:“没有什么烦心事,只是想到舅舅的夙愿,再想到如今的大周,心中一时感怀罢了。”
“阿朗啊……”听见荀欢提及谢朗,谢微的眸子也黯了黯,“你舅舅他,自出生那刻,便注定他为谢家而活。他这般离去……族中人亦是悲恸,他本该是下一任家主的。说起来,我曾问过他,为何这么多年都未曾遇过令他心仪的女子,族中虽是不曾插手,可他年纪却的确不小了。”
“可是……他却同我说,这世间风月三千尽数因循而过,他的缘分,许是来得太迟,或是,命中无缘。”
“人这一生,仍是谁都会有诸多遗憾,可我却盼着你别同我这般,一直在遗憾中度日……你同那宁赋渊,究竟如何了?”
荀欢摇了摇头,握住了谢微的手。
母亲心中为舅舅伤怀,若是将宁赋渊的所作所为告诉母亲,只怕徒惹母亲伤怀。
……更何况她,心中仍是存了几分柔软。
“他同那程家女郎自小青梅竹马……是我在其中横插一脚,如今我想明白了……日后同他,也再不会有什么牵扯。”荀欢冷静的说道,努力使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平和一些。她许是说谎欺骗了谢微,但此事也算是事实。
宁赋渊与程娇诸多前缘,是她因着自己一厢情愿的心动便横插一脚。而他的接近与回应……只是因为那诸多的算计。
他与程娇藕断丝连,想来也是因为程家能给他更多的东西吧。
她是荀家的嫡女,能带给他的只有这一颗真心。如今知晓了他的算计,她的心早已重重的摔在地上,血肉模糊了。
还有谢朗舅舅……
“当真如此吗?”谢微询问,“我瞧着那宁赋渊对你,似也是有几分情谊的。”
荀欢却是勾了勾唇握着她的道:“母亲还不信我吗?”
荀欢是她的女儿,她自是信荀欢的,故而谢微缓缓道:“即使如此,有所了断也好,别同我和你父亲这般,勉强了这么多时日,两个人相看两厌,近而不欢。”
荀欢见谢微有些伤感,便立刻转移话题道:“母亲为我取名为欢,是盼着我能够此生无忧欢喜吗?”
谢微笑着揉了揉荀欢额前的发道:“这个名字是阿朗为你去的,彼时我同你父亲为了名字起了争执,索性便唤了初任太学学官一职的阿朗来取名,他见我同你父亲不欢,索性便为你取名为欢。”
“竟是舅舅为我取得名字吗?”荀欢勾起嘴角,笑意却显得很是苦涩。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话,便有敲门声响起,有婢女前来通报,说是顾家主母前来探望夫人。而这个顾家主母,便是谢瑶。
谢微神情平静,随后对婢女回道:“让她进来吧。”
她知道谢瑶来寻她应不是探望这么简单,故而便又对荀欢道:“欢儿你去看看我的药煎好了没有。”她其实大可换婢女去,只是眼下要寻个由头将荀欢支开。
荀欢也明白谢微这般用意。故而应了声是,随后出了门。
不久谢微的房门便又被打开,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谢瑶从门外走来,与因病而面色苍白的谢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你会来看我,倒是令我意外?”谢微出声。
“自不是来看你。”谢瑶讽道,“你们荀家欲举族迁往江州本家一事我已知晓……”
谢瑶的话还未说完,谢微却出声道:“你是如何知晓的!”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剧烈的咳嗽起来。
谢瑶抿唇而笑,随后自然的坐在了塌前的椅子上。
“我自是有我的办法。”她说。
谢微确是心中大骇,分明此事只有荀家人知道,且是私下商议,也未曾有什么下人在旁,谢瑶是如何知晓的?
谢瑶自是不管谢微在想些什么,又自顾自的开口道:“如今建康岌岌可危,你们荀家却想着逃跑,当真没有半分世家风骨,也难怪,毕竟你们是后继的世家,哪管什么荣辱,只要保住命便好。可是谢微啊谢微,你到底是个谢家人,怎么嫁到了荀家,便成了这般贪生怕死的模样。”
谢瑶这般说话。谢微确是不愠,不仅不愠,还讽刺道:“那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如何模样,北谢容不下你,你便自甘堕落与南谢为伍,你为了这顾家手里沾了多少血,做了多少腌臜之事?一桩桩一件件,你心中自是清楚。”
“我哪里比得你干净,我坏事做尽,残忍歹毒,自是不比你谢微干净。”
“我的夫君爱你至深,我的儿子也对你女儿情根深种。谢微,我到底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我所珍视的东西,都会轻而易举的到你手上?”她看着谢微,目光怨毒。她恨透了谢微,只盼的她能早些离世。
“谢瑶我告诉你,这是报应!当初顾家构陷宁家,你分明知情,却不告诉宁愉!而事发之后,我谢家为了自保,不敢参与过深!这是报应!也是我的报应!我嫁给了宁愉爱的男人,他心中无我,只有宁愉!这是报应,谢瑶!这是报应!”谢微一时间情绪激动,竟不管自己还是病体,也朝谢瑶咆哮道。
“可是你如今躺在病塌之上,我却还好好的。”她知道谢微一直有自生了荀欢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好,谢朗离世之后,她心中郁结,如今仅是个风寒,便令她倒下。
她这般要强性子,自是不会将这些事告诉荀攸。
谢微却是笑了笑回敬道:“可是有些时候人活着还不死了,尤其如你这般歹毒。”
“谢微,我们彼此彼此。”谢微道,“你可知,当年你的欢儿会走失,是出自我的手笔?”她恨极了她,故而想看看,若是她疼爱的那个女儿死了,她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除了你还会有谁?我不欲再同你计较,你却又自己提及,真是无耻之极。”
“我只恨那个姑子没在当初便那般死了,竟又被救了回来,而那姚大夫,竟是我的夫君为你请来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谢微隐隐察觉,谢瑶前来不只是为冷嘲热。讽这么简单。
“我要你将荀欢嫁给阿笙。”谢瑶直言道。
“凭什么?”谢微倒是好笑,谢瑶怎么便敢恬不知耻的提出这般要求。
“如今建康的态势你我也清楚,夏家打压顾家,而那宁家后人又扶摇直上,陛下已对顾家有所猜忌。荀家要在这般时刻前往江州的消息若是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你心中想来清楚。不如你我二家联手,将荀家在朝中的势力移交给我,你们荀家乘着亲事初初结束,陛下未曾有戒心,前往江州。至于你的女儿,既是嫁到顾家便是我顾家的人了,为你荀氏一族牺牲一个女儿,想来很是划算。”
“你……真是疯了。”谢微道,“我便是死,也不会将欢儿嫁到你们家。”谢微道。
荀欢刚端药前来,便听到这番话。
她立刻推了门,随后将手中的药置在桌案上,她走到谢瑶面前,隔开了她与谢微。
“瑶姨来看母亲这番心意自是好的,只是母亲眼下正病着,只盼着瑶姨收敛好自己那番做派,免得令人觉得滑稽可笑,贻笑大方。”荀欢出言讽刺道。
谢瑶却是一笑道:“倒是个牙尖嘴利的姑子。”不过该说的都已同谢微说话,她也再懒得同荀欢计较什么,便拂了袖子起身道,“谢微,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
谢微没有回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谢瑶走后,荀欢便将药端了上了,她将尚且有些发烫的汤药吹了吹,随后又一勺一勺的喂给谢微。
“母亲,方才瑶姨同你说了什么,竟提出那般要求?”她问道。
“你都听到了。”
荀欢摇了摇头回道:“只听到一两句。”
谢微苦笑一声:“荀家离开建康的计划被她知道了。”
“所以她便用此事来要挟您让我嫁给顾澜笙?”荀欢立即想通。
谢微点了点头。
“荀家不是谢家,能够三代立于世家之中,也有几分投机的关系。荀家人不愿死守建康,我尚且能够理解。谢瑶便以此要挟,希望荀家能将在朝中的势力移交给顾家。”
嫁给顾澜笙便能换得荀氏一族苟延残喘吗?
荀欢垂了眸子,许久不曾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