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门口,荀欢的影子被灯笼昏暗的光拉的长长的,颓然的逶迤在地上。
她在等宁赋渊下朝。
她身为大长秋,处理完手中事务便可自行离去,而宁赋渊如今身居要职,下朝之后,仍要在宫中处理诸多要务。
她原本等着他,总是盼着他早些回来,绛紫色的官袍衬得他面容清俊,他朝她走来,她满腔欢喜,随后跌跌撞撞的跑到他怀里头。
可是如今,她盼着他迟些再来,真相如今到此其实已经明了,可她还是盼着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那个书阁之上朝她微睨而来的少年,竟是这般残忍吗?
他的落寞,他的悲伤,他的苦痛……她曾以为自己是全部明了的,可是如今看来,是她自以为是了,以为看了《滟色妖姬》一书便懂了一切缘由,却不知这么一个只用寥寥数语勾勒的少年人,竟是一切算计的源头……
多可笑啊荀欢。
他看着自己对他认真,对他说喜欢,对他说自己明白他想要做的事……这一切的一切,在他看来应当是很可笑的吧。
多么天真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宅门里头古树上的蝉声窸窣作响,乌衣巷口一辆雕花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被掀开,那人下了马车,见荀欢站在不远处等他,嘴角便勾起笑容来。
荀欢拿着灯笼的手也开始打颤,她努力维持自己平静的笑容,指甲却因为太过用力,嵌入手心里。
昏沉的夜色令宁赋渊看不清她的神情,待走近之后,宁赋渊才发现他的小姑娘已是满脸泪水。
“你……”宁赋渊伸手想要拭去她的泪水,她却不着痕迹的退开一步,自己用袖子擦了泪水。
“我没事。”她忽然笑道:“只是今日是舅舅忌日,想起舅舅便有些伤感。宁赋渊……你说,若是没有这场战争,舅舅是不是如今还会好好的?”
见荀欢提及谢朗,宁赋渊顿了顿,仍是忧心忡忡的看向荀欢。
“大周与羌狄一战……或早或晚,但断然不可避。谢朗夫子一事,是个意外,他不愿求和,便用性命做交换……”
荀欢却是笑得更加厉害,笑得不可抑制,泪水不停落下,她眼前人的模样也因泪水模糊。
她想她早已看不透他了,那个书阁之上神情落寞的少年,忽的在她记忆里变得好模糊。
宁赋渊终是察觉到荀欢的不对,他伸手想要拉她,却被荀欢疯了一般的推开,他踉跄的退开几步,看向荀欢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荀欢……”他出声唤她。
“宁赋渊!”只三个字她便声嘶力竭,“舅舅为大周死的那般凄惨,你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吗?”
她站在那里,手中的灯笼早已落在地上,残破得不成样子,晦暗不明的月色照着她的脸,竟让人看不出在笑还是在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宁赋渊迟疑的开口,他知道此刻辩解已没有用处,那个小姑娘已经知道一切的真相了。
可是,内心油然而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她不能失去她……
“宁赋渊,你真的没必要对我说谎了。”
她看着他,又:“你真的是聪颖绝伦,将这大周做棋局,万民为棋子……我呢?是不是这盘棋局之上最蠢最傻的那一颗?”
“不是的,荀欢你对我来说……”他张口出声欲解释,荀欢却逐渐冷静下来,看着他道:“不必再说了宁赋渊,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回答我是与不是就可以了。”
她仍是有所留恋,盼着他给她的回答不是她猜测到的答案。
“三月初三,我落入水中,是不是你所为?”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不回答,眼下这般状况便是默认。
荀欢冷笑。
“冯怜君私盗祭器,是否为你所指使?”
没有回答。
“那日阳夏船的水贼袭击官船一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没有回答。
“夏晴岚之死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借此引起顾夏二家的矛盾?”
没有回答。
“羌狄之所以攻入阳夏城,是你在推波助澜吗?”
他仍是没有回答……
荀欢觉得嗓子干哑,她不想再问下去了,来到大周之后她遭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竟是都与宁赋渊有关吗……
“宁赋渊,那个雁秋湖刺杀我的侍卫,是你的手笔不是?杀我一次没有死,你还想再杀我一次是不是?是不是?宁赋渊?”
荀欢字字句句直指宁赋渊的心,他以为这一路算计而来,自己的心早已冷硬如刀,却不想见到她这般神情,他便顷刻后悔了。
他连自己的死生都不顾,如今却为了她的一个神情而慌乱。
“荀欢!不是的,我对你的感情或许最初有了算计的成分,可是如今却是真心实意的……”宁赋渊的慌乱那么清晰的写在脸上,连荀欢看到都分外诧异。
她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慌乱的神情。
而这一切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都暴露在她眼前。
荀欢咽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看向他道:“那么宁赋渊,我方才说的那些,你是做过,还是没有做过?”
她这般固执的问他答案,宁赋渊知道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我有苦衷……”
“苦衷?”荀欢嗤笑出声,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他的苦衷?宁家的血海深仇?这便是他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的理由吗?
夏晴岚何其无辜?谢朗舅舅又犯了什么罪过?
那么多的人,因为他所谓的苦衷,全都不得善终。
“宁赋渊,殊容她是不是你最好的棋子,她为你乱了这大周,一步步帮你接近目的。原来她生得像你的母亲冯雅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那个人害了你的母亲你的家族,你便用与你母亲相像的女子去毁了他的一切,宁赋渊,你这步步算计下来滴水不漏,是我太过天真,将你看得太过简单。算计,不得不夸你一句好算计。”
他不解释,那么一切便如她料的那般,原来站在幕后冷眼看着这大周发生的一切的,竟是她眼前这个少年。
不,他已不再是她记忆里头的少年,他是宁赋渊,宁大人。
“宁大人。”她又出声唤他,随后道:“我们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既是一切已经明了,那么她与他之间便再无可能,他有他的血海深仇,她与他也隔着血海深仇,他想做什么,爬上这大周的高位,还是毁了这大周,都同她没有关系。
她以为他只是稍许的利用,却不想这一步步走来,竟都是算计。
荀欢没有一点留恋的回头,最后一滴为他流的泪也在晦暗的天色里头风干。
宁赋渊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他早知道她终有一日会知道这一切,却没有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她对待感情率真又勇敢,对于背叛欺骗自然也果决又毅然,她这一转身,宁赋渊便知道她不会再对她回头。
他追上她,拉住了她的手腕,荀欢却回过头来,咬牙甩给了宁赋渊一个巴掌。
她下手未曾手软,少年人清秀侧脸顿时便红肿,便是如此,宁赋渊也未曾回头。
“荀欢,我求你……”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的求过谁,便是宁家已无,他骨子里也有宁家人的骄傲。
荀欢却是默不作声,只将手从他的手里头抽出来。她没有回答,也不想再回答,甚至连一个都懒得再同他吐露诉说。
一点一点的,宁赋渊觉得她的温度在自己掌心逐渐抽离。
他的小姑娘,真的要离开他了。
他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跑开,站在原地许久,怔怔然许久。
他自以为算计好一切,却唯独算漏了她一颗真心。
荀欢回到荀家之后,迅速收敛好自己的情绪。素槐迎面走上前来,正欲打算唤她女郎,荀欢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随后出声道:“王素?”
素槐立刻低头,跪下身来。
她分明神色平静,眼底却浸着最深最深的绝望。仇恨真的可以改变许多,宁赋渊也好,素槐也好。
“女郎是在怪我欺瞒您?”素槐谦卑的出声。
“怪?”荀欢却是叹息一声,“我怎么会舍得怪你,救不了你的父亲已是我荀家食言,你与他合作复仇,我又怎么会怪你,你如今得偿所愿,应是开怀了吧。”
“婢子欺骗了女郎,心中愧疚。”
荀欢却弯下腰去,将素槐扶了起来,随后道:“你也不算是欺骗我,你能同他说的,最多便是有关我的行踪罢了,算不得什么,日后,也不必愧疚了。”
她可以原谅素槐、原谅冯怜意,只因她们都没有伤及她的根本,也未曾接触她的底线。
而宁赋渊……做的太多太多了,而害死原本荀欢以及将谢朗舅舅这两件事情,教她如何能够原谅他?如何?
“女郎一切都知道了吗?”
荀欢苦笑一声道:“若是可以,我也希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依旧可以做拿个一心一意喜欢他,只顾着追逐,什么都不用考虑的小姑娘。
而如今,她与他便彻底决绝,也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