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又是盛夏,阳夏战火蔓延,逐渐逼近了建康。建康城久无波澜的环境也发生了改变,无论贵族世家还是百姓们终于感受到了慌乱。
荀家商议之下,决定举族搬往江州,但因为谢微身体抱恙,故而一时搁置。
谢朗的忌日到了,荀欢避开了谢家人拜祭的时间,独身一人前往。
她有很多想同谢朗舅舅说的话。
六月没有梅花,荀欢采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放在墓前。她跪在墓前,用手指摩挲着墓碑之上那谢朗二字。
她知道舅舅喜欢看她笑着,所以强忍住眼泪没有落下半滴来。
“如今六月初没有梅花,便为舅舅你采了这些花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如今阳夏仍是没有收回……羌狄人一路南下……如今快要直逼建康,建康城里头人心惶惶,便是原本奢侈放纵的贵族世家,也全然忘了享受……我很快也要走了,去往江州荀家,我那么胆小,只顾着自己的性命,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用处,舅舅你应当对我很失望吧……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分明这颓废腐朽的大周,也不会因你所为有丝毫的改变的……”
她的声音极低极压抑,她往往觉得自己心中仍然是怀有希望的,可是如今看来,再绝望不过了。
她至今仍是有些惶惶然,未曾想过那个疼她爱她的舅舅会以这样的方式从她生命里逝去。
但是又的确,没人再唤她小欢儿了。
她伸手,将手中的纸钱放入眼前的小火堆之上,薄薄的纸钱触到火苗,顿时燃烧成灰烬,荀欢看着一一点有一点火星被风吹灭,最后灰尘落到土中,又什么都不剩下。
她的谢朗舅舅,也像这般,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为苍生而死,夙愿却未曾实现。
她起身,仍是含笑,随后道:“谢朗舅舅,愿来世你幸福安然,再不要经历这般苦痛。”
收拾好谢朗舅舅墓前的废墟灰尘,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荀欢立刻回过身去,便见是许久未曾见过的冯怜意,她如今穿着一袭白裳,神情平淡。
见状,荀欢出声道:“你来做什么?”
“谢朗夫子也曾为我授课,也是我的师长,如今是他的忌日,我自是得来看看。”冯怜意道。
荀欢虽是不喜欢冯怜意先前对她的算计,但她为拜祭舅舅而来,她自是不能说什么。
冯怜意再墓前跪下,行了三拜之礼,随后仍是跪着,但却忽的出声道:“我真是可怜你,至今仍是蒙在鼓中,什么都不知晓。”
“你是什么意思?”荀欢蹙了眉头,已猜到冯怜意想来来者不善。
“宁赋渊对你所做的一切,你可都清楚?”她冷冷出声,只宁赋渊三字,便令冯怜意心中不快。
宁赋渊吗?
荀欢半阖了眸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分明清楚他的蓄意算计,却始终装聋作哑。
“我知道他接近我过程中带了几分刻意的算计,可即使如此,也是情有可原,你这般挑唆,是为了报复吗?”
冯怜意大笑出声。
“是,我是为了报复,但并非为了报复你,而是宁赋渊。他远比你想象得可怕的多。例如这之所以羌狄会发动与大周的战争,也有宁赋渊的一分功劳……”
冯怜意一点一点走进,一字一字说出残忍的真相。
荀欢退开了一步,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你在说谎!”荀欢回驳。
他知道宁赋渊想要报复周况想要报复顾家,可是与羌狄联手,那岂不是连家国都弃之不顾?甚至,连大周百姓的性命都弃之不顾?
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如果是这样的话,若是没有这场战争,舅舅便不会死了……宁赋渊怎么会这么做?他分明只是要报复周况和顾家而已。
不,宁赋渊不会的。他不是这般残忍的人。
冯怜意起身,看向荀欢道:“那你可知,我阿姐之所以在你们荀家为奴为婢,只是因为他的一步暗棋?七年前宁赋渊以治好我母亲为诱饵,令阿姐私盗祭器,祭器治好了母亲,也令阿姐付出了代价。随后,宁赋渊又以扶持冯家为条件,换的阿姐去荀家做暗棋,却没有想到你未曾死去,阿姐彼时已经对他动心,为了事情不败露也为了冯家便服毒自尽……你当真不知道那个推你下水的人是谁?是不知,还是故作不知?”
冯怜意一字一句语气缓缓,却也咄咄逼人。
荀欢又退开一步,眼中已有了明显的动摇。
“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是个着白裳的男子,腰间别了块紫色玉佩。”她神情恍惚,语气发颤,冯怜意确是笑得更加得意。
“你说的玉佩,便是这块吗?”冯怜意从袖中掏出块玉佩来,荀欢迟疑的接过,竟是与那块一模一样……
“你这块玉从何而来?”她愣愣的开口道。
冯怜意笑得得意,随后将玉佩收回袖中,从袖袋中拿出一张纸来递给荀欢。
“这块玉只是我找人做的仿品,真正的玉仍在宁赋渊手中,这张纸是当年的当契,我从李贵的家眷手中得到。上面记载了这玉典当的年月,典当人是谁……”
荀欢接过纸来,玉的纹样花色,皆被清晰的写在上面,连质地价值都完整的标好,而最下角,正写着宁赋渊三字。
看见荀欢的神情冯怜意笑着将纸抽回。
“我怎么知道,这上面记载的东西是真是假?”荀欢强作镇定,但身子已经在微微发颤。
“大朝奉李贵早已被灭口,此事死无对证。是真是假你自己去揣度。当年宁赋渊初到阳夏身上无半分银钱傍身,只得典当了那本《明经律典》和那块玉佩,而他凭借着这点银两,在阳夏安身下来……多可怕,那时他尚且还是个孩童。”
“你永远不知道仇恨能令一个人多快成长,从令阿姐私盗祭器开始,一切便在他算计中。祭器被盗,鼎器损坏,陛下勃然大怒下令彻查,牵扯夏家。官道之上的水贼,原本的目标是袭击顾家的船只,而你巧合前往阳夏。他算计的太远太广,我也不能一一细数。但这棋局之中——那名妓殊容正是他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殊容,做了多少事,你再清楚不过了吧。”
冯怜意逼近一步,荀欢跌坐在谢朗的坟前。
她分明是不愿相信的,可是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解释的清楚。
她为寻顾澜笙而前往秦楼离开时,曾经撞上过一个人,而若是冯怜意不提及,荀欢甚至不会想起。每次遇到殊容之后,她总能巧合的遇上宁赋渊,想到在楼里殊容对她用那般香,便是料定了宁赋渊会来寻她吧。
而殊容生得像他的母亲冯雅,原来也不是巧合。
一个女子,将大周的政局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后,竟只是因为一个人的算计吗?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多么令人不敢置信……
他其实有诸多报复的手段,但却偏偏选择这一种,目的是为了羞辱周况吧。
但听完冯怜意的话,荀欢却异常的冷静,她开口道:“我知道了。”
见荀欢慌乱之后又沉静下来,冯怜意脸上张狂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她又道:“你不觉得不敢置信吗?”
“他的事情我会自己好好考虑的,而你既然知道你阿姐因他而死,我也是受害者,应当好好反省你对我先前的诸多算计和误解。”荀欢淡淡开口,神色平静。
冯怜意见此冷哼一声,随后道:“那我在这里对女郎说声不是,可你应当清楚,你我二人之间的误会也是宁赋渊一手导致。”
“我知道了……所以你走吧,你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吧,如今话说完了,你没必要留在这里了。用这般手段报复宁赋渊,你想来心中也畅快了吧。”
荀欢的平静,令荀欢自己的都不敢相信。
冯怜意见荀欢这般平静,迟疑了一会,随后道:“我虽是想报复宁赋渊,但多少也不愿见你这般蒙在鼓里,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该如何做是你自己的事情。”她的声音落下,随后转身离去。
荀欢跪坐在谢朗的墓前许久许久,随后眼泪缓缓淌了下来。
一滴一滴,打湿了谢朗墓碑前的土壤。
“舅舅,对不起……”
和宁赋渊有关的画面一幕幕的涌上脑海,他的每个笑容,每句温柔的话语,牵手、亲吻、相拥……每一次,都是算计,每一次都是算计……
那么他对她的感情算什么?害死了原本的荀欢,又与如今的她成了这般关系……利用?算计?还是该感谢他在其中夹杂了几分真心?
荀欢捂着嘴,将呜咽都吞入腹中,她靠在谢朗的墓碑前,因为情绪上涌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若是这场战争真的同宁赋渊有关,那么舅舅又何其无辜?
他本可以不用死的,不用那般悲惨的死去……
“舅舅,对不起,对不起……”荀欢一直说着,也不知道在谢朗的墓前跪了多久。
他有他的血海深仇,她有她的丧亲之痛。
这令她如何理解他?原谅他?
往事还历历在目,却好似镜花水月一般。孰真孰假,她好似豁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