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欢的声音掷地有声的落下,门却忽然被人重重推开,荀欢下意识抬眼看去,便看见穿着绛紫色官袍的宁赋渊推门而入,面色不善。
方才的话,他是听到了?
听到了也好。荀欢想,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宁赋渊只看了一眼这样的荀欢,便皱起眉头来,他朝她走来,不由分说便拉住了她的手腕。
“宁赋渊你放开我!”荀欢二话不说便开始挣扎,宁赋渊却只是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
程娇见状,出言劝道:“宁赋渊,你稍微为荀欢考虑一下,她如今……”
程娇的话未曾说完,宁赋渊便出声打断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随后他看向荀欢,见荀欢仍在挣扎,便冷冷出声威胁道:“我听说顾嫣如今有孕,你说若是不小心出了意外,一尸两命这可如何是好?”
“宁赋渊!你这个混账!”荀欢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宁赋渊甚至拿出顾嫣来威胁她了吗?
宁赋渊却丝毫不在意荀欢的鄙夷,随后道:“她到底姓顾,更何况当年他们顾氏一族对我宁家没有半分手软,就算我真的做了什么,也不过是算清他们当年对宁家的债罢了,更何况稚子虽是无辜,那么他们顾家,可有饶过我宁家半个稚子?半个孩童?”
荀欢错愕的睁大了眼睛,眼泪汹涌而出,她不知道她是因为宁赋渊而哭,还是为了他残忍的话语而哭。
他强硬的拽走了荀欢,荀欢一路强忍着眼泪,用手捂着嘴,努力的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啜泣声。被宁赋渊拉到了宫门口,一辆马车正听到门口,马车之上镶嵌了宁家的家徽,走到马车前,宁赋渊止住步子,松了荀欢的手对她说道:“上去。”
荀欢倔强的站在原地,盯着他,不肯移动半寸。
“你只当他们顾家的都是好人。”宁赋渊冷嘲,随后便不顾荀欢反抗,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而起,荀欢抬头冷眼看着宁赋渊,随后毫不留情的将一个巴掌甩在宁赋渊的脸上。
宁赋渊不愠不恼,只淡淡的看了一眼荀欢说:“解气了吗?”
荀欢将手收回袖子里,没有说话。
他伸手将荀欢纳入怀中,荀欢不着痕迹避开,他又靠近,荀欢再次避开,直到逼到车厢角落,荀欢避无可避,便被他纳入怀中。
她紧紧咬着唇,竟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血来。
“荀欢,我要如何你才能原谅我?”他有些卑微的说道。
原谅?荀欢好笑,随后微微抬眼,见他正看着她,他竟然奢求她的原谅?多可笑啊,宁赋渊。
“你能让舅舅回来吗?”她也看他,脸上带着笑意,分明此刻他们像情人一般的相拥,她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看着仇人一般。
仇人?他现在是她的仇人?想到这点的宁赋渊竟不由自主的冷笑出声。
“是夫子自己要去阳夏,他若不想去没有人能逼迫他,议和一事由顾家提出,理所应当应是顾家派人前去,而他为了谢家的名声,甘愿以命相换……你若是因为此事恨我,那为何不去恨那顾家、恨那顾澜笙?”
他情绪激动双目微微发红,抓着她的肩部不自觉用上了几分力气,荀欢觉得肩头发疼,却也倔强的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她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好似看着挑梁小丑一般。
他,不喜欢她这般看他。
这个念头一在脑海中浮现,宁赋渊便忽的抓住了荀欢的下巴,他俯身欲吻她,却被她避开。只是她终究抵不上他的力气,便是避开,他也仍旧掰过荀欢的下巴来,蛮狠将唇印上。
她唇上的鲜血被他吞咽入腹,他却丝毫不心疼他此刻的疼痛,仍是不断的加深这个吻。
她被他这般蛮狠的手段吓到,愈加拼命挣扎起来,只是身子被他禁锢动弹不得,她合了牙重重的咬下去,宁赋渊被她咬破舌头身子狼狈的退开。他盯着荀欢,却没有放过她的打算,擦掉了唇上的血渍,他又欺身而上,用手捏了她的脸又吻了上去。
似是要刻意令她疼痛一般,随后他的吻逐渐滑下,落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她拗不过,一时间心生绝望,索性不再动作,任他为所欲为。
眼泪缓缓淌下,宁赋渊触到她咸湿的泪水,身子一僵,随后起身来看着她。
“这便够了吗?”荀欢靠在墙上冷笑看他,说不出的讽刺。
“对不起……”宁赋渊愧疚道,伸手想去碰她,荀欢却伸了手,将他的手打开,“别碰我。”她说。
宁赋渊的眸子一沉,没有再说什么。
一时静谧。
马车到了雁秋湖,荀欢被他拉着下了马车,此时正是盛秋,雁秋湖畔漫山遍野的枫树正开得热烈,鲜红得好似能灼伤人的眼。
荀欢虽不知道宁赋渊拉来这做什么,但定然不是和她游湖赏枫。
被宁赋渊拉着往山上走了一段路,穿过树林中的小径,便看到大片的草地。
而这片草地之间,每走几步,便立着一座墓碑。远远看过去,一时间令人触目惊心。
她恍恍惚惚的想起来,宁氏一族都被葬在这里。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萧索的背影,风吹起,他的大袖被吹起。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那种疼痛却好似能切身体会。
每当他在这场算计中心软时,他便回到雁秋湖后山上的这片坟地之上。
宁家上下七十余口的血债,他忘不了,也不想忘。
满山红叶被吹得疏疏摇曳,他回过头来,视线落在荀欢身上,他凝重开口道:“这便是我宁氏一族。”
一个不漏,都在这里。
“我知道你觉得我残忍,可是这几十条人命,若是我不做这一切,谁来为他们沉冤得雪?他们死时的绝望、哀恸、痛苦,又有谁明白?”他看着荀欢,好似盼着她能理解他一分。
可是她从来都明白,也不是因为此事才绝望。
她看着那些墓碑,又看向宁赋渊,一时间眼泪又被生生逼出眼眶。
“宁赋渊,我知道你是在逼我心软,你的血海深仇你的苦痛我全然理解,也为之痛心,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那些无辜的人牵连到此事之中……”她哽咽,若是他做事不这般决绝,她与他之间也不会被逼得这般境地。
“那宁家便不无辜吗?”他忽的出声,随后木然的看向荀欢,“我父亲死时,被剜去双眼,削断了四肢,我母亲当着父亲的面,被诸多人生生侮辱,我族中的幼弟时年四岁,被人一剑穿心,他甚至什么都没有做,便这样倒在了地上,我的祖父、我的祖母、我的叔叔……她们,不无辜吗?”
“你只当我是恶人,却不知道周况有残忍,也不知道当年构陷我宁氏一族的顾家是多么卑鄙无耻……”他朝荀欢伸出手来道:“荀欢,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和我在一起?”
荀欢十指攥得紧紧的,随后退开了一步,她坚定的摇了摇头道:“宁赋渊,我与你此生再无半分可能。”
她怜惜他的苦痛,但是她还是无法原谅他,她做不到程娇那般自闭视听。
宁赋渊的手缓缓垂下,声音却又响起:“你既是珍惜荀谢二家,那我一并毁去,又如何?”他的嗓音温柔沙哑,说出的话语却是这般残忍无情。
“宁赋渊,你真的没有半分人性了……”荀欢呆愣许久才得出结论道。
“荀欢,你最好不要离开我,不然我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更加令你讨厌的事情来。”
他的话语一字一顿的敲在荀欢心上,荀欢苦笑,她记忆里头的那个少年早已被仇恨模糊了一切。
“好啊。”她忽然笑着开口道:“你是高高在上的宁大人,你想要的东西有什么得不到的,我怎么会离开你,我怎么会舍得你离开你?”她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清晰的映在宁赋渊眼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希望她这般看他,可是自她真相之后,他与她之间早已没有办法挽回了。
她哪怕是恨他也好啊,恨他的欺骗恨他的残忍,她恨着他……至少她心里是有他的。
可是眼下她这般看他的眼神,好似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看不到。
他的心忽然抽疼,她这般看着他,便好似生生将他的心剜开一般。
这一山红叶妖娆灼眼,却不及她一个眼神令他倍感刺目。
他有些后悔,可是他不能后悔。这条路,走至如今,他早已没了回头的机会。
明启七年,羌狄沿陈留而下,攻入大周的关要之地淮阴,战况愈演愈烈,周况任谢安为将领,出征淮阴,命其弟周瑾为监军,一同北征。
荀氏一族欲举族南迁,荀欢收拾行李时,荀清却忽然敲门拜访。
她开了门,荀清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婢女。荀清一进来,看了一眼荀欢收拾好的行李便道:“阿姐怎么这么快便将东西收拾好了?”
荀欢面前勾了勾唇露出笑容来:“我贪生怕死,自是巴不得早些离开。”
荀清微微垂了眼眸,随后道:“如今顾家盯着我们,若是我们一旦离开,陛下的兵马便会到城门口将我们拿下……”
听到这番话的荀欢身子一僵,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停下。
“所以呢?”她问荀清。
“对不起,阿姐。”荀清低低道。
荀欢恍惚感到了荀清的不对,刚想出声叫来素槐,脖颈上却忽的一疼,她眼前一黑,荀清的样子也从她视线里头消失了去,她失去知觉,整个人倒了下来。
为你荀氏一族牺牲一个女儿,想来很是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