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赋渊看着荀欢认真的神情,微微动了唇,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心中一番情绪激荡,连唇角的笑意一瞬间都变得有些似是而非。他心头现下为这个少女牵动了太多的情绪,便是面上不曾表现,但是心底却是汹涌澎湃。
他和她之间不可跨越的东西太多,便是勉强走到如今,也是因为眼前的姑娘比谁都坦率勇敢。
而相较之下的自己,卑鄙到令他自己的自惭形秽。
“宁赋渊?”荀欢轻轻的唤了他的名字。
宁赋渊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又是无懈可击的笑容。即便是手段有些卑鄙,但她终究是选择了他的。
“结业之后,我仍是住在太学,你若是想见我,依旧可以来太渊寻我。”宁赋渊道,随后又是几乎本能般将荀欢往怀里头一拉,“荀氏阿欢,你总说盼着我看到你,可眼下,我的眼里心里都是你,你却不愿嫁我做我宁氏的妇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低的像是呢喃一般在她耳畔道,可是字字顿顿又是那么清晰的落到荀欢耳里头。
这般央着他,倒有些不似宁赋渊了。
荀欢笑着打趣道:“那我便要你想着我,一年四季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要想着我。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我未曾嫁你,你便一直想着我。”
让她嫁给他,她自然是愿意的,可是如今《滟色妖姬》的剧情正在一步步走上正轨,谁知道之后,这大周还有什么变数,若是要嫁他,她希望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宁赋渊却是道:“你即便是嫁了我,一年四季、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我会想着你。”
荀欢却实在忍不住笑出声,从宁赋渊怀里头挣出来,推开几步道:“宁赋渊你与我初见时真的……”
初见时他眼中漠然孤寂,让她的目光被吸引了去,眼下他将她置在手心里头,说着这些个甜言蜜语,她心中自是欢喜,可是这般落差还是令她觉得有几分好笑。想到她已经是宁赋渊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了呀,她就忍不住泛起笑意来。。
宁赋渊的眸子却是沉了沉,没有因为荀欢的笑意有办半分的不悦,只是看着她道:“这般你不喜欢吗?”
荀欢立刻摇了摇头。
“很喜欢,宁赋渊我很喜欢。”她抬头看他,脸上又露出甜甜的笑容来。
但是话语落下,荀欢又轻轻扯了他的袖子道:“虽是很喜欢,只是如今眼下荀清正在外头等着我,我可不能再耽搁了,我要先走了。”
“嗯。”宁赋渊轻应一声,
荀欢见他反应这般冷淡,又走了几步,回头看他道:“我真的要走了。”
“嗯?”宁赋渊仍是轻应,只是唇角又挂上了微微的笑意。
荀欢却又走了几步,又止住步子跑了回来,到了宁赋渊跟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襟踮起脚来,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我会想着你的。”
她又轻轻叮嘱道,随后便自顾自的忙忙跑来了,有些害怕自己稍有迟疑便舍不得离开了。一路上,荀欢心中都在暗自鄙夷自己,虽说她同宁赋渊也算是那般回事,可是二人之间这些日子也太过接近了些。欢喜自是欢喜,可她似乎是把女子的矜持全然丢到一边了。
心头懊恼,闯过庭院时便见到了孟夫子。他手中拿着笤帚,正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荀欢走上前去,恭敬的对孟夫子揖了揖,随后唤了一句孟夫子。
孟夫子回过头来,和蔼的脸上带着笑意,他捋了捋胡子,对荀欢笑道:“这便离开了?”
荀欢应了一声是,随后又道:“多谢夫子这一年以来孜孜不倦的教诲,从夫子这里学到的道理,荀氏阿欢终身难忘。”
孟夫子却是笑着摆摆手,用手中的笤帚直起了身形,对荀欢道:“你们都是这太学的学子,是我大周未来的栋梁,老朽学识浅薄,授予你们的,也仅是皮毛,但老朽却盼着你们日后都能成为这大周的栋梁。”
荀欢含笑,接着听孟夫子道。
“大周开国时繁盛昌平,经历百年却有所衰颓,历朝历代皆是如此,避不得,恐不得,但这大周,不是这周氏的大周,也不是这世家的大周。”
孟夫子缓缓道,捋着自己那把花白的呼吸,眼角满是皱纹的眼里头流露出几分沧桑来。
“这是天下人的大周,我们是大周的子民,生于斯长于斯,终有一日也会逝于斯。”言毕,他忽而转而看向荀欢,“你可爱你脚下这方寸的土地?这是大周的国土,曾经无数将士在这里洒下热血,而他们的热血英魂,终究铸就我大周的铜墙铁壁。”
老者苍老的话语中,荀欢仿佛看到了当年金戈铁马的画面。《滟色妖姬》一书中也有提及过,大周开国极其艰辛,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大商的势力几近铲除。荀欢并不喜欢周况,但这不代表她对大周没有任何感情,这是她所珍惜的人所生活的国土,故而她也倍加珍惜,便是如今的大周腐朽没落,但终有一日,能在糜烂贫瘠之下,开出花来。
见荀欢一直沉默没有回答,孟夫子却是和煦的笑道:“是不是我说的话语太过沉重了?”
荀欢连忙摇了摇头道:“夫子说得很对。”
“年纪大了便喜欢说教。”孟夫子道,随后发出爽朗的笑声,“走吧,想来你家中亲眷应早已等着了,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会有再见时候。”
荀欢看着孟夫子的脸,心中不由得便有一阵酸涩,随后开口道:“我会常来太学看孟夫子的。”
孟夫子却是捋了捋胡子,和蔼的笑着看着荀欢。这小姑娘的情绪都在眼中面上,全然不似这世家大多的女郎,故而日后,也注定不会走上同她们相同的道路。但无论如何,她在他看来,却仍然是个孩子。
“走吧。”他对荀欢道。
在她初次来到太学时,是面前的老者给了她感动与憧憬,她因着他的引导,看到了原来在《滟色妖姬》糜烂阴郁的文字之下,孵育着这样一个生机盎然世界。便是先前有过迷茫失落,现在却是满心希望。
这一切都是因为孟夫子。
荀欢微微红了眼眶,有些哽咽道:“我永远是您的学生。”他教给她的道理,令她受用一生。
眼前的老者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这大概便是为人师长的自豪之处吧。
前往荀家的马车稳稳当当的前进着,荀欢坐在马车里头,正对面坐着荀清,荀清原是好好的,进了车厢里头便开始落眼泪。荀欢十二岁便来到太学,对于太学的感情自然比她深得多,但这天下总归是没有不散的宴席的。
荀欢拍了拍荀清的肩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荀清啜泣了一会,便忽然抬头对荀欢道:“阿姐,我想留在太学。”
她一时间没明白荀清是什么意思,便没有说话,听着荀清继续道:“明日我便同太常申请,留在太学做教习。”
所谓教习,大概便是资历浅显的一些学官的意思。荀清这般才学,做个教习自然也是极合适的。结业前太学曾张贴过《明经律典》一科的总榜,第一是宁赋渊,第二便是荀清。同为荀家子女,荀清这般出息荀欢总归是为她骄傲,心中暗暗惭愧,自己却没有半分才华。
“嗯这是好事。”荀欢回道。
荀清却忽的拉住荀欢的手,道:“我先前曾不小心听到父亲同母亲的谈话,父亲说陛下意欲将你引入宫中,只是我不明白这‘宫中’究竟是指什么,为妃为嫔?”
她的话语中流露出关怀之意,荀欢不由得心头一暖,随后反握她的手道:“我想陛下不是个糊涂人,他定然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为妃为嫔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周况虽是心狠手辣,但终究不是个不分轻重的人,他要将荀家拢入掌中有许多手段,但是纳个和她女儿一般年纪的姑娘为妃却是下策,更何况,若是荀欢没有记错,眼下的时间,应当要离殊容入宫不远了。
只是这里却有个令荀欢疑惑的地方,《滟色妖姬》一文中也没有点明,书中的周况听说献艺的是个妓子之后,便不屑一顾,却在殊容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失神。若说殊容美色惑人,姿容绰绝倒也没错,可周况身为一个皇帝后宫胭脂三千粉黛,只一个殊容,便能美到令她不管不顾吗?
这个问题,荀欢眼下自是想不明白的,一切唯有中秋宴上见分晓。
夜凉如水。
建康城的夜市中车马如龙。
秦楼之上,殊容站在阁楼前,月光洒下,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辉,她慵懒的伸了手臂,扶着栏杆斜靠在长椅上。
阁楼的门打开,穿着白色衣袍带着斗笠的男子走了进来。
殊容微微勾了勾唇,随后道:“郎君怎么今日得空来寻我了?那荀家女郎对郎君一往情深,知道郎君来这般风月场所,心中想来会吃味。”
男子却是没有理会她的打趣,只是走上前一步,连斗笠都未曾摘下,便开口道:“陛下不喜欢妓子,你有几分把握?”
“郎君知道我从来不会考虑有几分把握,便是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也是会去做的。”她话语落下,随后慵懒的侧过身子,口中又道,“更何况,郎君你说过,我同你那位故人又几分相似,既是如此,几分把握,郎君心中怕是早已算好了。”
斗笠下男子的嗤笑声传来。
“你很聪明。”他夸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