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大人。”荀欢出言,便是这么一句话。
宁赋渊显然是有些不敢置信,出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荀欢撇了撇嘴,又应道:“宁大人。”
宁赋渊挑了挑眉,却是没有生气。而是拂袖道:“好啊,宁氏阿欢,你竟敢这般对我说话。”
“什么宁氏阿欢……”荀欢错愕,话语出口时却豁然明白了,咬了咬唇,不同宁赋渊争辩,她此时心中不悦,宁赋渊却还这般说话逗她。
荀欢不理会,宁赋渊却笑着拉住了荀欢的手腕道:“我思来想去,这些日子应当没有做什么令你这般不快的事情,怎么了,是谁令得你这般不悦?”
他一眼就看出了荀欢心里头的别扭,但是因为这样,荀欢也愈加不想承认,她把手腕从宁赋渊手里头的抽出来,故作漫不经心道:“我没有不悦。”
宁赋渊却是神色一沉。
“那让我猜猜?因为程娇同我在一起对不对?”
他此言一出,荀欢便抿了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先前程娇初来太学时同她说的那番话,虽是有示威的嫌疑,但是程娇的确比她适合宁赋渊多得多。荀家不能给他什么,而程家却可以。只要宁赋渊愿意,只要程娇想。
先前在太学时可以不用考虑这些,那么如今涉身官场的宁赋渊,自然要考虑到其中厉害,他要面对的是大周的帝王而并非寻常人,便是他有他的谋算,可是凡事不能都凭谋算度过。
若是他要在眼下选择程娇,并不算太晚。
“你若是要选择她,如今同我说,还不算太晚。”她心中自是信他的,只是多少有几分不确定,他的人生并非他一个人,他身上承担了宁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血海深仇。他为了复仇,去做一些交换,荀欢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理解归理解,荀欢心中却仍是不悦。
而先前没有半分愠色的宁赋渊,却在此刻忽的沉了脸色。
“我在你看来,便是这么朝三暮四的人?”他沉声道。
荀欢心中难受,面色却不由作出一番嘲讽的姿态,口中道:“怎么会是朝三暮四,你与她早就相识,是我横插一脚……”
“荀欢!”宁赋渊皱眉看她。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这般刻薄的话,她倔强的仰着头看着他,却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分明伤人的是她,如今心里头难过的还是她。
感受到眼泪快要落下,荀欢连忙低了头,转过身去道:“是啊,我便是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人,自是不比程娇面面俱到,八面玲珑,你若是要选她,如今真的还来得及,你同我说,我也保证不会再做半分纠缠。”
宁赋渊却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强硬的将荀欢拽了来,口中道:“只是我同她在一处说了些话,你心里头便有这么多想法?”
是也不是。
自结业后宁赋渊身上的变化,令荀欢觉得很不安定,她清楚他要做什么,可大概也是因为明白,所以开始惶恐,她惶恐宁赋渊终有一日面目全非。便是她能够为他自闭视听,可是她害怕终有一日与他站在歧路之上。
他若是要选择程娇也不无道理,荀欢的心中早就有这些想法了,只是一直未曾说,今日看到程娇脸上那明媚的笑意,心里头所有的情绪便翻涌而上。
荀欢咬唇,没有回答宁赋渊。
“我对程娇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宁赋渊见荀欢不说话,故而立刻开口信誓旦旦道。
“可是宁赋渊,便是没有半分男女之情,若是程家能给你想要的,你也会娶她吧。”荀欢有些哽咽开口道。
宁赋渊默了默,不再说话。
不说话,便是默认。
荀欢落下泪来,从宁赋渊的手臂中挣开。宁家的血海深仇令他沉重的喘不过去,他甚至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情感,只将自己当做工具,为宁家复仇的工具。
因为这样,荀欢却更加难过,她希望他开怀,不用思考那些沉重的血海深仇,可是那几十口鲜活的生命的逝去,原不是沉重的记忆那般简单,她不能要求他放弃。她甚至没有办法为他承担办法苦痛。
那么,程娇便可以吗?她和他早就相识,她见过宁家被灭族时他,也能理解他那时的痛不欲生。
而自己,除了《滟色妖姬》一书中那开头冷冰冰的文字,其余的,便一概不知。
果然是程娇更好一些。
荀欢恍然间有些想通了,她退开几步,又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她转过身去,眼泪却落得更加厉害。她其实不想说那些话的,只是一时间情绪涌上来,便脱口而出,想来也伤害到了宁赋渊。
“荀欢。”在她走开时,宁赋渊又出声唤她。
他伸手拉住了她,一字一顿极认真道:“我会娶她,若是以前,我会娶她。”
荀欢愣住了,眼泪更加肆无忌惮的落下。
宁赋渊伸手拭去她的眼泪,又道:“若是没有遇到你,我想我会娶程娇。若没有遇到你,我想此生都不会为自己活一次,是你让我懂得顾虑和惊慌,你或许不知道,你为我带来了多大的改变。但是荀欢,我或许会在这条路会牺牲很多,但唯有你,我从来都不想辜负。”
“程娇她很好,可我心上的是你,从来只有你。往日我未曾同你说过,但日后,我会告诉你。”他将她的手按在胸膛之上心口的位置,“这里从始至终,只装得下你。”
他说得这般认真,饶是荀欢也不由得怦然心动。一时间心头涌上太多情感,荀欢久久不能平复,好一会才道:“你总是对我说这些好听的话。”
心上人是眼前人,眼前人将你装在心上,再是圆满不过的事情了。
可为何她的心这般惶惶不安呢?
他微微低下头来,半阖了眼眸,荀欢看着他如光风霁月的眸子,也一时间意乱情迷,逐渐的合上了眼眸。
他的唇落下,贴着荀欢的唇,温热,他含着她的唇瓣。结业已经一年有余,她如今已经十七的年纪,在他眼中早已不算是个丫头。
荀家的娇女也好,如今的大长秋也罢,她是已驻进他心上的女子,便注定了他断然不会放手。
明启五年,贪墨案发,牵连朝中诸多大臣。如《滟色妖姬》书中所说一般,姚卓一案被彻查,彻查之后,竟调查出与顾家有几分牵连。陛下大怒,又削了几位顾家大臣的职,顾家却一口咬定是夏家栽赃,一时间顾夏二家纠缠不清,但顾家终究是扶持周况上位的有功之臣,权衡之下,仍是偏向顾家一些。
听说此事时,荀欢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身居大长秋之职,处理宫闱之时,虽是后宫如女子战场,比起朝堂也不遑多让,但权谋算计,勾心斗角无论在哪都是不能让人省心的。
只是荀欢未曾预料到的是,随着姚卓贪墨一事,流言四起,直指周况治国无道,才导致奸佞横行,战火渐起,民不聊生。
而流言的来源,竟是一首打油诗。
原本明启七年才发生的文字之狱,因为这首打油诗而提前。
打油诗字字珠玑,嘲讽周况为君无能。而荀欢未曾料到,断章取义却也可令士人丧命。打油诗一出,无人知其作者是谁,周况怒不可揭,令顾琛彻查此事。
而顾琛因殊容为妃一事心中早已积怨诸多,但又不可能朝周况发作。故而周况命他彻查此事时,顾琛心中也没有诸多顾虑,行事愈加狠辣起来。将朝中文人的词作掐头去尾,断章取义,只是字里行间肖似,便将人逮捕入狱,除以极刑。
一时间朝中怨声载道,百姓也愈加不满起来。只是狠厉的手段,令得众人敢怒不敢言。
荀欢身居大长秋一职,自然也是胆战心惊,平日头过手的文案都要再三查看,才敢递出。
建康城因为文字冤狱一事,阴霾一片,士人的日子也是步履维艰。
而在这气氛里头,周况终于下旨过了周瑾同谢漱的婚事。既是陛下下了旨,荀欢便也顺着意思将凤印盖在了婚书上头。
故而周瑾同谢漱的婚事也被定下,在下月初六。
婚书写好,便存在了大长秋的官署里头,六王府会派人前来领走。而王府来人那一日,荀欢却没有想到会是周瑾前来。
荀欢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便看着穿着象征着皇室紫檀色大袖长衫的周瑾朝她走来。他生了一双桃花眼,眼角似是带了几分风流模样,走路时颇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味道。
想到这样的人会是日后动摇周况统治的人,令得荀欢不由得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