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的催促声传来,荀欢松了手,宁赋渊却置若罔闻,仍将她紧抱着。
“宁赋渊。”荀欢推搡了他一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宁赋渊却轻叹一声,逐渐松开了她,但却未离去,仍站在原地。
“还看什么,快些走。”一旁的狱卒又催促起来。荀欢知道管制严格,所以也催促道:“别担心我,快些走吧。”
宁赋渊皱了皱眉头,随后扶着荀欢的肩膀叮嘱道:“荀谢二家包括太学诸位先生都在想办法,你好好照顾自己。荀欢,我……”宁赋渊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从前只为自己打算,如今生命中却走进了一个荀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宁赋渊,你真的不用顾虑我,别担心,我相信我很快就会出去的。”荀欢宽慰他。
宁赋渊却皱了眉头,他退开一步,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般,对荀欢定定道:“等我。”
荀欢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只是单纯的安慰,便含着笑,点了点头。
“好。”荀欢道,她愿意等他,无论他走得多远,但只要一回头,她便站在他身后。
时间到了,荀欢被狱卒带了下去,宁赋渊站在原地,看着荀欢瘦小的背影逐渐远去,心中好似被什么碾压过——他开始心软了。宁家上下七十多口人的血恨又浮上心跳,每当他有所动摇,家人惨死的画面便好像浮现在眼前。
母亲死前所经历的那些屈辱,好像污垢一般黏在他的眼前。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他没有忘记,一点都没有忘记。
他的十指紧紧的攥着,恨不得将荀欢的背影刻在眼中。
她知晓他的仇恨与身世,可她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他也不会让她知道。
荀欢在狱中整整待了七日。
当铁门上的锁被打开时,荀欢知道此事便已经了结了。侍卫带着她出了廷尉狱,冰冷、晦暗的色彩在荀欢的视线中逐渐淡去,她不可能有留恋,只是难过一个年轻少女的性命便被葬送在了这里。若当真是夏家人结束了她的性命,荀欢只能感叹一句人心的冷酷,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室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习惯了牢房内阴冷潮湿的视线,荀欢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用手遮了遮阳光。
“小欢儿。”
谢朗此刻正站在前头,见荀欢出来便唤了她一声。
此时晴空万里,谢朗正站在桃树下,阳光映在他的身上,舒朗的眉眼显得格外俊秀清灵。他朝荀欢伸出了手,荀欢一时间有些恍然,比起夏晴岚她已经幸运了太多太多,只是没有被当做一枚棋子,无用时便被轻易丢弃,轻易地取走性命。她是被珍视着的,被母亲、被舅舅、被许多许多人珍视着。
想到这里,荀欢忍不出露出了笑容来,她往前迈了几步,随后忍不住轻快地跑了起来,跑到谢朗面前,回握住了他的手。
“舅舅!”她颇为欣喜的唤道。
谢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微垂道:“我的小欢儿受苦了。”
荀欢摇了摇头,顾琛没有苛待她,倒也不算是受苦,只是为夏晴岚一事入狱,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若是可以,我和你母亲都希望能够将你护得好好的,只是许多事情,我也无法一一算计周全。”话说完,谢朗顿了顿又道,“你为何会忽然去看夏晴岚,你分明和她没有半点交情?”
荀欢犹豫了一会,他说不准夏晴岚一事冯怜意是否知情,但先前冯怜意同她提起这件事时那般暧昧的态度,现在一想,这件事也许也有她的算计在其中。
这世家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是她太过天真,以为答应了冯怜意的要求,先前的事情便能一笔勾销。
她到底还是因为她姐姐和母亲的事情恨着她,如今甚至使上了这般算计。
“是冯怜意让我代她来看夏晴岚的。”荀欢道,但隐瞒了冯怜君与夏晴岚有交情一事,夏晴岚之死虽不是她本意,但终究是经过了她的手,对冯怜君她尚有愧疚,又何况是无辜的夏晴岚。
提到冯怜意,谢朗神色微愠,他倒是万万想不到冯怜意竟然为了私怨连小欢儿都算计,只是夏家处置夏晴岚一事想来冯怜意并不知情,她想要做的便是将荀欢拉入这趟浑水之中。
“我倒不知道那个丫头什么时候会有这般算计,作为师长,我姑且不能过分苛责,但作为舅舅,我会让她对你在此事上做个交代。”谢朗道,颇有些恼怒。
荀欢却摇头道:“此事已经过去,我也不需要她给我做什么交代,只是我和她之间便这般截止,我也不欠她什么,彼此两清,下次见面我也不会在心怀愧疚。”
“这样便好了?”荀欢这般不争,谢朗却有些不忿。
荀欢点点头,道:“这样便够了。”
她不知道人的心肠可以多硬多狠,但是再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下去,迟早会再发生这般事情。
枝头上的麻雀叫的正欢,杨柳吐了新芽,太学中一片生机盎然。
湖畔,冯怜意正站在杨柳树下,一只鹦鹉飞来落在她肩上,她指尖逗弄着那只鹦鹉,脸上笑意正浓。
不远处正走来一白衣少年,冯怜意只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逐渐冷了下来,肩头上的鹦鹉振翅飞去,她的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嘴角挂起一个讥讽的笑意:“郎君找我何事?”
那少年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冯怜意跟前,冷睨一眼便道:“将荀欢牵扯进冯怜意一事,是你的主意?”
冯怜意冷冷一笑道:“是又如何?”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人的眼神冷峻到令人发颤,饶是冯怜意算计荀欢之时已经有所预料,只是见着眼前这人时,心中还是隐隐的惶恐。
“若是为了报你一己私欲,而将冯家植入危险之地,我也不拦你,只是冯怜意你应该知晓,既然我能帮你扶起冯家、也能毁掉它,你若是怨我断送了你阿姐的性命,你尽管恨我就是,可连你父亲都比你明白,若要成就大事,定然会有所牺牲。”
清雅的男声传来,却令得冯怜意不寒而栗。若是未曾亲眼所见他的算计,冯怜意死都料想不到,眼前这人这般年纪,便能够将一切运筹帷幄,世家贵族在他手中便是棋子,就连这大周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个棋局。
他能扶持起冯家,冯怜意相信。他能毁掉冯家,冯怜意也相信。
姐姐爱上这样一个人,终究是幸还是不幸?但她知道,姐姐不曾后悔。若不是父亲将一切告知她,她甚至还被蒙在鼓里。
“我姐姐这般为你,你便这样轻易的断送她的性命吗?那在你眼里,我的姐姐究竟算什么,荀欢为你做了什么?我姐姐甚至为了你送了命!”冯怜意咬牙切齿。
那少年见冯怜意这般,不由得也笑得更冷。
“我根本没有要求你姐姐什么,她当初答应为我做事,是为了母亲。而她自裁,是为了冯家。你若是因为这点而怀有恨意,那你远远不及你姐姐,她能为冯家牺牲,而你,能做什么?”
冯怜意见他这般不屑,脸上笑意也更冷:“我是什么都做不了,不过我也佩服荀欢的好手段,你这么一个无心无情之人也能被她俘获。”
“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但若是你再敢算计她,我不能保证你们冯家之后能够安然。”
“你若是害了冯家,我便将你做的事情公之于众吗!”冯怜意出言威胁。
他却是没有一点在意冯怜意的威胁,只是淡淡回道:“你尽管试试,看看我会不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他既然能将一切算入局中,自然有办法脱身。
“那你信不信,我会把这些事情告诉荀欢?”冯怜意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他。
提及荀欢,他顿了顿,却还是道:“说不说是你的事情,你若是以为我有多看重她,便是你想的太多了,我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她会是这路上的绊脚石。”若是有哪一日他非要做出抉择,他先丢弃的,想来便是荀欢。
“你疯了。”许久,冯怜意才下了结论。这个人他根本就没有心,她原以为他是在意荀欢的,但如今看来,便是荀欢被她这般算计,他也不会在意半分?
冯怜意想了想,片刻便想通了。
也是了,既然荀欢一开始便是他下的杀手,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在意荀欢的死活?
冯怜意忽然大笑出声,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在他身上竟然找不到一丝软肋和弱点,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中,他所做的一件事情,都带着目的算计。父亲曾说这个人是能带他们冯家崛起的救星,在冯怜意看来他却是恶魔。
他活着就是为了复仇,为此可以牺牲一切,这样的一个人,令冯怜意觉得胆寒,她尚且顾念亲情,但眼前这人觉恨不得将一切都赔偿,若是能够达成目的,便是牺牲他的性命大概在在所不惜吧。
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