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澜笙,我忘了。”
她强硬的从顾澜笙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一点一点的,轻飘飘的袖子离开顾澜笙衣袖的那刻,顾澜笙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他呆呆的看着荀欢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来。
荀欢与他之间的回忆有多深厚、幸福,她便要多狠、多果断的拒绝他,推开他。
她的心不是磐石啊。为了让顾澜笙放弃荀欢,她得用多残忍、多残忍的方式,无数次、无数次的告诉他,她当真当真,对他没有那样的感情。
“我说的很清楚很清楚了,你这般纠缠,于我而言是一种困扰,你是顾氏的郎君,应当多少有点顾氏郎君的样子,对我这般死缠烂打,真是叫人贻笑大方。”荀欢冷哼一声,用了一种极为嘲讽的口吻道,“别再让顾家蒙羞了,你到底不是个孩子,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冷冷的话语出口,连荀欢都觉得自己残忍。她的一颗心都在颤抖着,从一开始,她便不断的对这个温柔的少年展露她的恶意冷血,可他一次又一次的包容,令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卑鄙。只是,她不够狠,每次都优柔寡断,不能将他推得足够远,一步一步的把刀子极缓极缓的插进他胸口,他分明很疼,鲜血却流的极慢。
她的冷言冷语伤害了他,她的优柔寡断伤害了他。她分明不想,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了他。
荀欢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拉住宁赋渊的手,对宁赋渊道:“我们走吧。”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顾澜笙一眼,若是看到顾澜笙的表情,她一定会后悔的。
若是,若是,若是原本的荀欢没有死便好了……她不用说出这样绝情的话,顾澜笙也不用因为将她当做真正的荀欢,而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她拉着宁赋渊走了许久,眼前繁华的灯火都被泪水模糊成光晕。
这一次顾澜笙没有再在她身后唤‘小欢’了。
这一次终于能够了断的干净了吗?
荀欢不知道她是该哭还是该笑,她的嘴角上扬着,眼泪却啪嗒啪嗒的落在衣襟上。她伸手想要用袖子拭泪,却发现右手还牵着宁赋渊的手。
她抬起头来看他,却发现他也看着她,他只是看着她,极安静的,眼中没有一点复杂的情感。
荀欢的嘴角动了动。
“那分明不是你的真心话,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为何要对他说谎呢?”宁赋渊开口道。
荀欢从他的手中抽出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随后道:“原因便是告诉你你也不会信的,我只有说谎,他才能够好起来。”
宁赋渊仍是不解,却也没有再追问,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荀欢的泪水,又道:“其实他远比我更适合你。”
荀欢却摇了摇头:“感情一事原本就没有适不适合一说,更何况,顾澜笙很好,只是我不适合他罢了。”
宁赋渊释怀。
“我有时候在想,你当真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子吗?你处事待人的方式可一点都不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子。”
荀欢勉强的笑了笑,她知道宁赋渊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好让她心里头好受一点。
“走吧。”荀欢又伸出手,扯住的却是宁赋渊的袖子,她方才在顾澜笙面前牵宁赋渊的手,也是为了让顾澜笙死心的更加彻底一些。
宁赋渊看了荀欢一眼,也知晓她现在的心情,低叹一声,摸了摸荀欢的头。
“别太难过了。”他说。
荀欢轻轻的应了一声。
同薛崇素槐汇合,便随着程灵一同去了程娇她们所在的道观。殊容的事情因着顾琛的妥协,很好的解决了。其实殊容最终归属谁倒是和荀欢关系不大,荀欢只是想若是一切都和书中偏离的太远,她今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荀欢觉得有件事非同程娇问清楚不可。
待到了道观,发现程萱程蓉皆在外头,荀欢问起程娇,她们说程娇在前头拜织女。
荀欢便也借口拜织女去了前殿里头,程娇正站在同心树下,十指相扣祈愿着。
“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姊妹千万年。”程娇口中轻轻念着,那是自大商以来七夕便有的谚语。
同心树前的程娇婷婷如姝,像一幅画一样。荀欢想起了无波无澜平静的水面,连风都不忍经过吹起褶皱来。
便是心中有些非问不可的问题,荀欢此时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断。直到程娇静静的祈愿完,转过来看了到荀欢。
程娇笑了笑。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她道。
荀欢知晓程娇的性子,所以觉得此时还是有话直说的好,便不同程娇绕什么弯子,直接道:“有件事情我要问你。”
“嗯,你说吧。”程娇道。
荀欢走上前一步道:“几年前我来阳夏时,因为一块玉同你起了争执,这事你记不记得?”
“记得。”
“那么那块玉究竟是什么来历,值得你大动干戈和我抢夺?又或者说,那块玉是谁的玉?”
荀欢紧紧的盯着程娇,生怕错过了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她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随后确凿道:“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程娇这般说,荀欢却是不信的,程娇不可能是那种为了一块玉而蛮不讲理的人,荀欢想,那块玉对程娇来说一点有特殊的意义。
既然特殊的意义,又怎么会不记得?
程娇微微斜了头看向荀欢,随后道:“当真不记得了,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许是当初觉得那块玉佩新奇有趣,想向你讨要了来吧。彼时儿童心性,争强好胜了些,见你不愿给,便想夺了来。”
程娇话语说得轻描淡写,荀欢心中却任然疑虑。
当真忘了吗?
可是《滟色妖姬》中的程娇,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荀欢还想追问,但此时程蓉程萱以及谢漱走了进来。荀欢只好放弃,毕竟她想要知道那块玉佩由来的这件事情让太多人知道也不好。
程灵蹦蹦跳跳的往荀欢这头来,程娇站在原地斜睨了她一样道:“肚子现在舒坦了?”
程灵嘿嘿的笑了几声,立刻点了点头道:“舒坦多了,多谢阿姐的关心。”
只是,当程娇看到宁赋渊时,脸色便稍许有了变化。
“宁赋渊……你怎么在这里?”程娇问宁赋渊道。
但程娇毕竟不是程灵,她既然问的是宁赋渊,荀欢也不好开口。只是宁赋渊正欲开口,程灵便忽然道:“他和荀欢一起来的。”
出卖队友这种事情,程灵绝对是个中熟手。荀欢暗自在心里痛斥了程灵一番,抬眼便看见程娇朝她这看来。
荀欢微微弯了唇角,皮笑肉不笑的朝程娇看去。
而正好此时谢家的马车悠悠而来,马车上下来接应的仆人。荀欢暗松一口气,总算不用同程娇这般面面相觑。
“女郎,夜已深,早些回去吧。”素槐出声道。
荀欢点了点头,看向谢漱道:“阿漱也早些回去吧。”
既然谢家接送的马车已经前来,那谢漱也断没有不离开的理由,她一一向程家的几个姑子作了别,便到了马车这边。
荀欢也跟着谢漱身后上了马车,宁赋渊却在荀欢要掩下帘子那一刻走上前去,对荀欢道:
“我的事情很快便处理完了,我同你一道回建康。”
荀欢愣了愣,下意识的松开了手中的车帘。宁赋渊的面容一下子消失在她眼前,荀欢忍不住笑了笑,十分手指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头。
身后却忽然传来谢漱的声音。
“我先前同你说过,离那个人远一些的。如今看来,你不仅没有离他远些,反而更加亲近了。”
谢漱的语气让荀欢有些不舒服,所以她回过身去,对谢漱道:“宁赋渊他又并非恶人,若因为要自保,因着宁家的事情疏远孤立他,那我岂不是很过分?更何况……”
荀欢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为何程娇便可以堂堂正正的同她说话,我却要离他远些?”
谢漱有时说的话时常令荀欢不明白,但荀欢又觉得她并非而已,这令荀欢多少觉得有些矛盾。
坐在她对面的谢漱却是默了默,随后叹息道:“你与阿娇不同,你知道东西太少了,她知道了的太多,所以有些时候才这般从容坦率。”
“什么意思?”程娇她知道些什么?
谢漱诡异莫测的一笑,不回答荀欢。
荀欢知道谢漱并不打算告诉她,所以也不追问,只道:“阿漱,你认识程娇这么久,觉得她是个会说谎的人吗?”
谢漱很快的摇了摇头,道:“阿娇从来不屑于说谎,程家的嫡女,也没必要说谎。”
既然程娇不会说谎,那线索便从这里断了吗?
《明经律典》和玉佩,都是原本的荀欢从阳夏带回来的,那么这两者之间,是不是也有什么联系?
荀欢八岁那年来的阳夏。
八岁那年,也就是六年前。
荀欢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若是六年前她也和她一起来阳夏,说不定她还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