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是不信的。
所以荀欢不能说。
她看着眼前红着眼睛的冯怜意,什么都不能说。
“荀欢,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觉得心虚,还是根本不屑对我开口?”冯怜意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口中切切道,“荀欢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底气去哪了?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同你无关时的底气去哪了?你告诉她们,告诉她们是我在污蔑你,而不是这些事情都因你而起。”
你说啊,荀欢。你说啊,荀欢。
冯怜意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在荀欢的耳畔响着。
她该说什么?说什么才是对的?还是说什么都不对?
冯怜意抓着她的衣襟,嗓音因为过于激动的出声都嘶哑了起来,眼泪不断的留下来,她却不肯擦一擦,用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荀欢。
荀欢难过的闭了眼,看着这样的冯怜意,她无话可说。
“够了,冯怜意。”
不知是何人忽然出声。
荀欢睁了眼,发现谢朗从人群中走来。
舅舅,怎么来了?
他强硬的将冯怜意抓着荀欢衣襟的手掰下,冯怜意看了谢朗一眼,便好笑道:“夫子,这是我和她至今的事情,因为她是你外甥女,你便不分黑白的站在她那边吗?”
冯怜意红着眼眶,是个人看了便会心疼。
“不分黑白,什么是不分黑白?”谢朗挡在荀欢面前,将荀欢护在身子后。“难道我教你的,便是在事情没有查清楚前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别人?”
“事实便摆在那里,面对我的质问她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说一句。若不是她心虚,还是因为她哑了不曾吗?”冯怜意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甚至当着师长的面也敢这样说话。
姐姐死了、母亲死了、父亲如今还在廷尉中,她有什么可怕的?
“她不辩解是她的事情,但你一昧的诬陷,这便是你的事情。”谢朗冷声道。
冯怜意哈哈苦笑了两声。
“夫子啊夫子,她害死我姐姐、母亲,我连几句埋怨的话都说不得吗?”冯怜意伸出手,指着荀欢,“她是荀家嫡女,生来便被保护被宠爱,她落水,我姐姐便自杀抵罪,她遇刺,我父亲被关在廷尉狱中,你们觉得她受到要挟,我的母亲却不堪诬陷悬梁自尽,夫子,我在太学两年,从没有学过一条道理是这样的。那么现在却有这种事情,夫子你告诉我,这是对的、还是错的?这是黑的、还是白的?”
荀欢的心仿佛一下子重重的、高高的坠下,落在了地上,血肉模糊的。难道当真是因为冯怜意说得那般吗?她是荀家的嫡女,所以怜君为了抵罪才选择自杀?
她下意识的抓紧了谢朗的衣袖,她很想说些什么话来辩解,但是她只能看着冯怜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分明,不是因为她,为什么……
“是黑是白大家心中自有判断,你若想逼着荀欢给你一个答案大可不必。”谢朗一拂袖,随后背过身去,拉住了荀欢的手腕,“你没必要觉得愧疚她。”谢朗道,是对荀欢说。
荀欢抬头看了谢朗一眼,愣了愣,随后任由谢朗拉走她。
她想,《滟色妖姬》终究是个不圆满的故事。原本荀欢的死,为荀谢二家带来的阴霾,谢微为了她哭瞎了双眼,顾澜笙在三年后选择溺水而亡。
再后来,她‘死而复生’,冯怜君为了承担罪责,死了。事情到了这里却没结束,又有人想要她的性命,遇刺,落水,事情接二连三的,也牵连了更多的人。
究竟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她的性命?
不知道被谢朗拉着走了多久,荀欢才顿下步子来。
“舅舅,我不明白。”她半阖着眸子低了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她为什么要这般说我。又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取我的性命,为什么我非死不可?舅舅,我不明白……”
谢朗犹豫着伸出了手,放在荀欢的头顶之上,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般摸了摸荀欢的头。
“我也调查过你遇刺一事,只是最后调查结果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下手之人应当是极端聪明。目前猜测有几种,我也不敢轻易确认,但或许与南谢有关。但无论如何,凶手是世家之人,这一点的确没错。”谢朗道。
“那和瑶姨有什么关系呢?”荀欢追问道,先前素槐同她说过,母亲那般的调查似乎是和顾澜笙的母亲有关。
谢朗默了默,随后面色一冷:“你瑶姨自甘堕落与南谢为伍,如今北谢已经不愿认她了。”
谢瑶为何会背叛北谢?荀欢很想问,但看谢朗阴郁的脸色,便觉得还是不开口比较好。
“这世家里头的东西,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小欢儿,你是世家的女儿,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些。”谢朗道,又怜爱的摸了摸荀欢的脑袋,“你和阿姐很像,但有些地方,却是不同。”
荀欢不知道谢朗说的是什么方面,但是他似乎极为重视谢微,还有自己这个外甥女。荀欢的眸子转了转,谢朗便忽然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荀欢下意识的捂住额头,抬眼看谢朗。
荀欢初看《滟色妖姬》时,理想中的大周男子便是谢朗这般。如松如柏,像是这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一般。此时他站在青竹之下,阳光透过竹叶一点一点斑驳的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天蓝色的道袍,嘴角漾着笑容,一双桃花眼半阖着,恣意又风流。
分明生着一副潇洒名士的相貌,却在这太学之中为人师长,荀欢多少觉得有些矛盾,但是放在谢朗身上又极为合适。谢朗大概是个极为护短的人,所以当初谢微嫁给不爱她的荀攸时他心中不忿,提剑去找了荀攸。而在她被冯怜意为难质问时,他站出来,将她护在身后。
荀欢是幸福的,她身边有这么多带给她温暖的人。
不由得勾起了唇角,荀欢轻轻道:“多谢舅舅。”
“不必谢。”谢朗又伸手揉了揉荀欢额前的碎发,催促道,“快要上课了,快些走吧,若是那冯怜意又来找你麻烦,你来找我便是,我再同她好好说说。她并不是这么糟糕的丫头,只是一时间被仇恨和悲伤蒙蔽了眼睛,过些日子便想开了。”
荀欢轻应一声,随后道:“那舅舅,我现在便去学堂了。”
谢朗点了点头,道:“去吧,别将她说得那些话放在心上。”
上课的钟声响起,荀欢连忙拿着自己的书匣入了学堂中。
学堂中众人皆已坐在位置上,只余了两个空位。一个是荀欢的,另外一个位置想也不用想,便是先帝的七皇子,如今的六王爷周六。
周六缺勤已是常事,荀欢却不能同他那般肆意,更何况今日还是庄夫子的课。荀欢匆匆忙忙的入了座,坐在桌案前的庄季只是略略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发作。
荀欢这才舒了一口气,自顾自的将书匣中的《明经律典》拿了出来,翻到了上学期庄夫子讲过的地方。
十几人的学堂分外安静,荀欢正思衬着庄夫子什么时候上课时,便听到有脚步声响起。
是周六?
不对,荀欢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周六又怎么会有这么轻缓的脚步声。
没等荀欢回过头查看,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初来太学不甚熟悉,耽误了时间,望夫子恕罪。”
——是程娇。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荀欢还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是回过头,便看到程娇站在晨曦之下,黛紫色的缕金挑线纱裙更衬得她肤质白皙,嘴角的笑容极为娇美。
语笑嫣然,国色天香说得便是程娇这样的吧。
不过荀欢还未来来得及欣赏程娇的美貌,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程娇为何会来太学?
“念你是新生,便不计较了。”庄季对程娇道,随后指了指周六的位置,“你坐那边便可以了。”程娇应了一声是,便到了周六的位置坐下。
荀欢瞧着这架势,想来程娇如今是入学太学了。可是原书中,程娇分明和太学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未曾来过建康城,故事前半段中,因着顾澜笙之死才提出了这个人物,故事的后半段,虽是加多了程娇的戏份,只是她的场合都是与程家有关系。直到后来程娇十九岁,族中为她议亲,她才来了建康城。
可是那也是明启八年的事情,如今才是明启三年,程娇提早五年来建康,究竟是什么原因?
一早上的课,荀欢因为程娇的事情心神不宁,没有将庄季的课听进去半句,与书中的分歧越多,自己需要考虑的东西便越多。荀欢心中低叹,只是总这般想着也不是办法。
时间一晃到了下课,学子们陆陆续续的出了学堂,荀欢正欲离开,程娇却叫住了她。荀清原是要等荀欢的,只是程娇若要同她说宁赋渊的事情,荀清不适合在场,荀欢便让荀清先行离去。
直到学堂中只剩她和程娇二人,程娇才悠悠的开口道:“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来太学,对不对?”
荀欢笑了笑,她自然好奇。但荀欢思来想去,仅得出她是为宁赋渊而来这么一个结论,只是这程娇,当真是个如此意气用事的人?她承认程娇坦率直接、不矫揉造作,但她并非意气用事之人。
她抬头直视程娇。
“所以你为何而来?”荀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