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欢看着夏晴岚，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却抓着荀欢的衣袖不肯放开，又道：“阿君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逝者已逝，但有些事情我希望能和你说清楚。”
“冯怜君同你说了什么？”荀欢问。
夏晴岚又摇了摇头，随后将视线落在了顾澜笙身上，抿着唇不再开口。
顾澜笙默了默，却也明白了夏晴岚的意思，转而看向荀欢道：“她既然有话要同你说，我便在外面等着好了。”
说完，便离了开，在铁门外候着。
夏晴岚这才松开了荀欢的衣袖。
“你要同我说什么？”荀欢问道。
夏晴岚却没有立即回答荀欢，她转过身又往墙角走了走，随后自顾自的坐下，缩成一团。
“坐下吧。”她拍了拍墙角置着的的软踏，对荀欢道。
荀欢坐了下来，看着夏晴岚又将自己缩成一团。
“你……恨阿君吗？”夏晴岚忽然问道。
恨？
荀欢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冯怜君对于被推入水中的荀欢不施与援手，眼睁睁的看着她溺毙。
她是应该恨的。
但不应该由自己来决定，被夺去了性命和未来的是原本的荀欢，如何看待冯怜君的所作所为，也是那个荀欢的事情。
也许是一命抵一命，原本的荀欢死了，冯怜君也断送了自己的信命。世上的因果，说的便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说不上来……”荀欢有些无奈道：“怨恨一个死去的人有什么意义呢？”至少对于她来说，我觉得怨恨和憎恶这种事情本身就没有意义。
可是宁赋渊身上的血海深仇却有所不同，荀欢不奢求他放下，只希望他能开怀起来。
“阿君对你做的事情，其实我都知道……先前你落水一事，她也的确是帮凶。”夏晴岚抱住了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里头，只余下一双眼睛看着外面，脸上写满了愧疚。在她看来，冯怜君的确对不起荀欢。
“我和阿君是在六年前认识的，她巫舞跳的极好，母亲说若我想要被选上丹女，就得跳的和她一般好。母亲这般说话，我自然有些不忿，故而去寻了她，让她与我一比……后来，便忽然而然的成了无话不说的友人。再后来，阿君的母亲病了，病的很严重，阿君很担心她的母亲……到了祭天的时候，阿君提出来，要代替我跳巫舞。”
“我两身量相仿，更何况丹女跳舞时都带着面具，这样一来根本没有人认得出。我原就是个畏首畏尾的性子，总担心巫舞时出什么岔子，阿君巫舞跳的极好，她若能代替我我自然安心一些……”
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夏晴岚有些累了，她顿了顿，我荀欢见桌上有茶水，便起身倒了一杯递给了夏晴岚。
夏晴岚接过茶水，抿了几口，道：“再后来……阿君母亲的病就莫名其妙的好了，她进了荀家，做了你的婢女，我和她之间偶有书信来往……她心里有很多的苦楚，不能对旁人说，甚至连亲人都无法尽言……她，在帮一个男子做事。”
“我虽不知道那男子是谁，但他想来是阿君的心上人。她帮他做事，除却为了谋得冯家的利益之外，很多原因是为了因她心悦那人……一份真心加上冯家的利益，便注定她走上这条不归路……”
夏晴岚说完，又叹息一声，对荀欢诚恳道：“我替阿君向你道歉，这件事你的确是无辜的。”
荀欢却摇了摇头道：“你不必道歉。”她顿了顿，便又道：“所以当年祭天时，跳巫舞的是冯怜君而并非你吗？”
夏晴岚迟疑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廷尉史？”荀欢有些吃惊，若是此事是真的，那夏晴岚不是可以洗脱冤屈了吗？为何她既不承认罪责，又不肯为自己脱罪呢？
面前清丽的少女却阖了眸子，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在荀欢看来却异常苦涩。
沉默许久许久，她才道：“这不是我解释便有结果的事情，顾家一开始便打算这般……我便是解释也无用……不如这般僵持着……”
夏晴岚的话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正中了荀欢的意识，脑海中忽然一片混混沌沌的，她原以为这偷盗祭器一事也许只是有着单纯的因果。
又或是，她不敢去想。这太学中结识的每一个人。若是他们代表的世家彼此相互对立，那作为局外人的她，又该如何？
“那顾澜笙……”荀欢犹豫着开口，她有些想要知道顾家对付夏家这件事情，顾澜笙知不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终究不是人人都能够纯粹到底的。
“他大概不知道吧。”夏晴岚回答，“他是个好人，极照顾我，虽然是他兄长将我关在此处，可我却无法连他一同讨厌……顾家竟还有这般温柔的人呢。”
夏晴岚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子旁，视线眺到了窗子外头的天空。她看着窗外的天空，此时已是夕阳欲坠，满目的橙红，映在夜幕将临的紫中，猩红得像血，灼得人眼生疼。
荀欢又听她缓缓启唇道：“我不喜欢这里，像是关在笼子里一样。可是阿君曾经和我说过，世家的女儿应当有自己的骄傲和选择。其实我一直不如阿君勇敢，她愿意为了冯家牺牲性命，而我畏手畏脚，竟还要爷爷下跪苦苦哀求来饶过我的性命……”
说到后面，夏晴岚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荀欢听到有滴滴水声的水声，落在地上，嘀嗒嘀嗒……
荀欢循着声看过去，随后才发现，落在地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水……是血……
血从夏晴岚的身前落下，荀欢急忙上前一步，走到窗前。
夏晴岚的唇角不断滴下血来，脸上还带着温柔浅淡的笑意。
“夏晴岚你怎么了！”荀欢失声叫出，脑海中思绪一片混乱，手足无措起来。方才，方才夏晴岚还是好好的啊……
“原来是他啊……”夏晴岚唇角不断溢出血来，染红了她的整片衣襟。
荀欢伸手扶住了夏晴岚摇摇欲坠的肩膀，她嘴角的鲜血不断溢出，荀欢心中慌乱，眼下这般着急的情况，她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夏晴岚话中的玄机。
“顾澜笙！顾澜笙！”她大声的叫着，想要将顾澜笙唤进来。
荀欢着急着，夏晴岚却安然得仿佛没有一点疼痛一般，她伸手按住了荀欢按着她肩膀的手，缓缓道：“来不及了，荀欢。”
夏晴岚这般说话，荀欢却更加着急。
“顾澜笙！顾澜笙！”她更加大声的叫起来，声嘶力竭，眼泪也随着呼声从眼角逼了出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她分明、分明方才还是好好的啊。恐惧从荀欢的心头漫延开来，她曾眼睁睁看着冯怜意从自己的眼前死去，如今又眼睁睁的看着夏晴岚在自己眼前出事。这种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自己却无所作为的感觉……比用刀扎在心口还令荀欢难受。
荀欢的叫声惊动了顾澜笙，他很快的前来，看着嘴角溢血的夏晴岚他先是一阵惊骇，随后很快的平静了下来，嘱咐道：“小欢你先照料她，我很快便去唤太医前来。”
顾澜笙的话语落下，便很快的冲了出去。
荀欢扶将她扶到了软塌上，用袖子拭去她嘴角的血渍，荀欢的衣袖红了一大片，血却仍在淌着。眼泪从荀欢的眼角滑落，她强忍着，手脚肩膀都在微微发颤着。
她该怎么做，该怎么才能帮上这个姑娘？
她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没用的，荀欢，我已经……”夏晴岚气若游丝的开口，荀欢却不想让她继续把话说完，“夏晴岚，你撑住，太医很快就来了。”
即使夏晴岚不将话说完，荀欢也大概能够猜到，她说出口的会是多么绝望的话语。
“夏晴岚，你撑住，你撑住，无论顾夏二家究竟如何，你不应该牺牲自己，你还这么年轻，有很多的风景未曾看过，有很多新奇的事物未曾经历，你不能，你不能……”荀欢的声音已经近乎哽咽，她强忍心中的悲伤，试着用平静的语气说出口。
这么温柔的姑娘，怎么可以这样死去，就这样死去……
夏晴岚却是又笑了。
“阿君曾说她的女郎虽是寡言冷清，但实际上心肠比谁都软，你看我们分明在今日之前都不相识，你如今却为我的遭遇流泪……你啊，真的，真的很温柔……”
她忽然抬起手，抚上荀欢的脸，她一双眼睛生得空灵澄澈，荀欢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便是石子落入深井之中也有所回响，而她的眼中却什么都没有。
“我不过世家博弈中一颗牺牲的棋子，其实我死了对夏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阿君她可以自己选择去死，而我却只能被动的接受这种命运……”
最后一字落下，夏晴岚忽然大声的咳嗽起来，每咳一下，便喷出一口血来，溅在了荀欢的裙摆上，她自己的裙摆上，像是血染成的花一般。
“你看，我这下是不是便自由了？”夏晴岚低低地说，语气平静的，诉说的却是最深最深的绝望。
夏晴岚的嘴角沾满了血，看着这样的画面，荀欢只觉得心头被刀不断地进进出出。
“夏晴岚！”荀欢嘶哑的唤她，可是她只是看着她笑，却再没有了回应。
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