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沐景恒和苏白露都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觉着,虽然他们相信沐景言不会要他们的性命,可现在,却难保证别人会不会一刀结果了他们。
就连原来对沐景恒一直爱慕有加的桑桑,自那日宴席后,那眼神也恨不得把他们戳出来一百个窟窿。
所谓由爱生恨,便是如此吧。
当时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恨不得置他们于死地。
皇后受了刺激,大哭大笑后便睡了过去,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好胜心强的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来自贵妃。
黄昏时分,贵妃身穿凤袍,手里端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皇后一愣,便不顾体面的冲着贵妃上前扑过去,下一秒,她却僵在原地。
那个锦盒里,放着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正是皇后的父亲,沐景恒的外祖。
和桑将军各镇南北的楚大将军。
贵妃冷笑着放下那颗头颅,只说了一句话,“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纸鸢是你怂恿着安和那丫头去放的,也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把火是你差人点的,若不是那把火,皇上定会对那些骨头不了了之,你还真是聪明啊,知道每个人的软肋在哪里?”
“对!就是本宫!那又怎样?别以为你的阴谋诡计能得逞,只要本宫在这世上一日,你就休想做你的安生日子!”
“啧啧啧啧,你这一番义正言辞,本宫还真是以为你是个好皇后的,哈哈哈哈,安和那丫头,从小就没了母亲,从小跟你长大,想不到啊,你心肠比蛇蝎还毒,为了达到目的,连那丫头也不放过,可怜那丫头,现在傻傻呆呆,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她那个好母后下的手。”
“宫里的孩子就是这样,既然在宫里出生,就应该明白,他们享得了繁华,也必须得承担起责任,本宫没有做错。”
“没有做错?你到现在还说你没有做错?笑话!真是笑话!本宫最看不惯你这样的嘴脸!你想扳倒本宫?做梦!想出去?做梦!你就在这里,这么长长久久地活着,看着本宫吧!”
皇后颤抖着双手,想去拿那个锦盒,贵妃的手一松,那锦盒啪得掉在地上,头颅滚了几个圈,被她踩在脚下,皇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沐景恒双目似火,看向曾经那个他敬重爱戴的贵妃娘娘,只见那个她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轻吐出声,“你这孩子,一向顽皮,若是早就听你那娘的,说不定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听话呢!”
说完,她正了正衣衫,款款走了出去。
“母后!母后!”沐景恒声音低沉悲痛,皇后却已是昏迷不醒。
苏白露连忙给皇后做起了心脏复苏,很快,那呛住的一口气便憋了回来,她睁开眼,茫然地看向沐景恒和苏白露,像是不认识一样。
“母后……”沐景恒小心翼翼地低唤道。
“你是谁?”皇后拧眉问道,随后像咧嘴一笑,“我想吃桂花糕。”那神情,哪里像是曾经的一国之母,活脱脱就是五岁的幼童才有的模样。
“母后!”沐景恒心痛地唤道。
“桂花糕!桂花糕!我想吃桂花糕!”皇后拍着手,嘻嘻笑着。
沐景恒和苏白露相互看了一眼,沐景恒的拳手用力握了起来。
直到晚上,皇后才沉沉睡了过去,睡梦里,却也是极不安稳。
沐景恒和苏白露一秒也不敢闭眼,房里一片漆黑,他们二人,背靠着背,警觉地观察着。
忽然,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小角,一缕寒冷的空气从那个角落里蓦地吹了进来。
沐景恒鹰隼般的双目看了过去,一手从小腿处摸出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藏在身后。
一个身影,从窗户那嗖得翻了进来,几个翻滚。
沐景恒手起刀落,正要下手,那人就地一翻,躲了过去,随后,又有两人翻了进来。
两个黑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苏白露面前,苏白露和沐景恒均是一愣。
最后进来的黑衣人,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巾。
“怎么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一直没走?”沐景恒诧异道。
来人正是雪域王子,他指了指沐景恒身后的苏白露,低声说道,“这才是本王此行真正的任务。”
大镜宫深处,一驾马车静悄悄地驶出。
马车上,拉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远远的就闻到一股难闻的骚臭味传了出来。
“站住!检查!”宫门的侍卫不耐烦地喊道。
“是。”一个尖细的小太监的声音响了起来。
马车一颠,一个人跳了上来,木桶上面的盖子刚拉开一道小缝,那股子呛人的味道就蹿了出来。
木桶里,苏白露和沐景恒互相看了一眼,双手都握紧了拳头,沐景恒更把手放到小腿处藏匕首的地方。
正要动手,只听头顶上头的盖子啪得一声又合上了,刚刚透进来的那丝光亮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走走走!快走!”刚刚那个声音更加不耐烦了。
“是是是。”
马车笃笃地驶了出去。
木桶里,苏白露和沐景恒齐齐舒了一口气。
马车一直跑出去很远很远,黑暗中,沐景恒忽然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苏白露不解地问道。
“第一次和你说话,我记得你就是在琢磨着要不要钻那个粪车,没想到啊,今日我陪着你一起钻了。”
苏白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咱们这次行动,非常危险,若是有什么不测,你记着一定不要像在谷底那样的,只要有一点机会就自己逃命,知道吗?”沐景恒声音暗哑,正色说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咱们现在可不是孤军作战。”苏白露目光坚定。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
头顶上的盖子再次被打开,那个年轻的小太监悄声说道,“奴才不敢再送了,殿下,你二位快走吧。”
沐景恒和苏白露双双从木桶里出来,还没等站稳,那小太监赶着车便往回赶去。
苏白露飞快地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是连接京城和沧州府的沧岩山,只要翻过这座山就可以来到沧州府的地境,那里有囤兵渤海郡的三万精兵,他们一定要先一步赶到那里。
就在这时,只听后面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传了过来,苏白露和沐景恒骤然一惊,连忙向山里跑去。
马路声越来越近了,前方便是百里迷谷,沐景恒和苏白露想都不想,便进了迷谷。
驾——
后面的追赶声越来越近了。
为了甩掉后面的追兵,他们七拐八拐,只捡跑不进马的小路钻。
嗖的一声。
一支长长的羽箭劈空射了过来。
沐景恒目光一凛,一把护住苏白露,那支羽箭蹭着他的胳膊飞了出去,尖利的箭尖刺破了他的衣服,胳膊上被带下来一块皮肉,他猛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刚刚好不容易甩掉的那些追兵,一下子又追了上来。
“我拖住他们,你快跑!”沐景恒厉声说道。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走!”
“不!”
“去找雪……”
“我哪也不去!”
嗖的又是一声。
羽箭闪着寒芒飞过,险些刺中苏白露的脑袋,沐景恒脸色变得异常可怕,他冷冷地看了眼身后的追兵,正想把苏白露推出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忽然,前面传来巨大的流水声。
苏白露和沐景恒先是一怔,随即大喜。
地下暗河!
他二人毫不犹豫,循着那巨大的水流声便冲了过去,很快,那道熟悉的瀑布便出现在眼前。
身后,那些追兵越来越近了。
“快跳!”苏白露拉起沐景恒的胳膊就要往里跳,她记得绿娘曾经说过,若是有危险,就从这里逃生,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一转身,却看见沐景恒正死死盯住眼前那道暗河,脸色煞白。
苏白露猛然想起沐景恒惧水,咬咬牙拉起沐景恒就要往回跑。
“你干什么?”沐景恒猛地拽住她。
“找别的路!”
驾——
追兵越来越近了,眼看就要追到这里,沐景恒紧紧握住苏白露的手,坚定出声,“跳!”
嗖的又是一根羽箭。
沐景恒和苏白露双手紧握,跳下那道暗河。
湍急的河水一下子把两人卷入了河底,喧嚣声尽褪,耳边是无尽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从河底浮了上来。
湍急的河水变成了潺潺的水流,沐景恒和苏白露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岸。
“终于等到你们了。”桑桑怨毒而轻蔑的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
“是你?”沐景恒目光一寒。
“早知道你们不安分,我早就来这里候着了,你们还真以为那大镜宫是那么好闯那么好走的吗?做梦!恒哥哥,和这个贱人一起上山入水,你果真快活吗?”
“你不配说她。”
“好好!”桑桑怒急反笑,“既然你们都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恒哥哥,别忘了,你可是答应大婚那日要送我出嫁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了!至于这个女人……”
“你休想动她!”沐景恒厉然出声。
“怎么办呢?我就看她不顺眼!”桑桑厉声吩咐道,“来人,把她也给我像那个爱管闲事的贱人一样,割上三百六十刀!苏白露,你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会雕骨吗?你就到阴曹地府去自己雕吧!”
“你敢!”沐景恒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一样。
苏白露忽然笑了起来。
“苏白露!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吗?”桑桑恼羞成怒。
“你敢。这世上哪里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我只是好奇,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了他的未来太子妃,因为和别人抢男人而疯狂至此,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噢,对了,我觉得这事应该编个曲子,让天下人都听听,他们未来伟大的皇后娘娘,到底是有多么的敢爱敢夺敢抢敢干,啧啧啧,真是不简单!”
“苏白露!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说着,桑桑竟然自己从身后的侍卫手里抢过佩刀,冲着苏白露就砍了下去。
沐景恒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夺刀,只听咣铛一声,那刀被远处射来的一支羽箭击落在地上。
“大胆!到底是谁?竟敢……”桑桑愤然出声,却在看清那人后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远处,沐景言带着一队侍卫骑着高头大马面无表情地看向这里。
苏白露眯起眼睛,看向遥遥领先的沐景言,他仍是一身雪白的锦衣,曾经那张熟悉的面孔,竟变得陌生起来,就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认识过一样。
迷谷深处,曾经的四个人像是隔了千万重山一样,咫尺天涯。
一阵风吹过。
谷底的风声呜咽着怒吼着。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沐景言坐在一匹红棕色的骏马上,深深地看向苏白露,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苏白露也微抬着头,看向他,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她又想起那日,还是在青县的时候,苏白露被围攻,围攻的人走后,沐景言从街角处出来问她。
他说,“小白,若是有一日,我犯了错,你会不会原谅我?”
没想到,从那时起,他便已经有了打算。
苏白露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笑。
她一向自诩能猜度人心,却不想,人心从来向来是最无法猜度的,所谓的读心术,在人心面前,隔着千沟万壑。
忽然,一阵喊杀声传来,紧接着,一队神出鬼没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蹿出,举起寒光闪闪的弯刀,便砍杀了过来。
沐景言和桑桑各自带来的侍卫,纷纷举起佩剑和黑衣人厮杀到了一起,那些黑衣人目的明确,也不过多恋战,只往苏白露身前冲。
沐景恒趁此机会,正想带着苏白露趁乱离开,桑桑一眼看出了他的意图,愤愤出声,“做梦!给我拦住他!”几个侍卫把沐景恒围了起来。
眼看那些黑衣人离苏白露越来越近了,沐景言猛得一抽马鞭,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嘶吼一声,疾驰而出,他弯腰一把搂住苏白露,把她稳稳地带到马上。
沐景恒一个分神,桑桑的人也趁机把他擒住,和沐景言一前一后向帝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放开我!”烈烈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苏白露冷冷出声。
沐景恒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把苏白露抱住更紧了。
“沐景言!你不是问我会不会原谅你吗?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抱住苏白露的手猛得一僵。
“对不起,小白。”那个声音低沉暗哑,一字字碎在呼啸而过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