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大镜宫,同样不眠的,却不止苏白露一人。
那道黑影几个起落,便一跃而进,内宫的窗户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黑影嗖得一下蹿了进去。
“主子。”
“怎么样?”
那黑影摇了摇头,面色异常凝重。
“本宫倒是低估她了。”
“怎么办?”
“这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那咱们……”黑衣人脸色凝重,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没用的。”一个女人背对着身子站着,“既然已经查到这里了,那边就会咬死了咱们,若是被他们揭开,这大镜的天就要翻了,现在,就算把那丫头杀了,咱们也洗不清了,更何况,这件事,查不得,更不能查!”
“那咱们……”
“行动吧。”女人闭了闭眼睛。
“现在?”黑衣人大惊。
“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搏了,本宫运气一直都很好,以后,也会永远好下去的,更何况,有人比本宫更着急。”那女人蓦地睁开眼睛,那双素来温柔慈爱的眼神,此刻却是满满的犀利的寒光。
“主子的意思是……”
“下去吧,告诉那边,准备动手吧。”
“那边……会听咱们的吗?”
“哼,他又怎会是糊涂之人,无缘无故被召回来,你以为他还能回得去吗?”
“娘娘的意思是……”黑衣人一惊。
“他的手伸的太长了,这次的名头,也太大了。”
“是。”黑衣人低下头,“那丫头?”
“本宫向来不喜欢多事之人。”那女人缓慢而坚定地说着。
“奴才明白。”
房里一片沉寂。
女人眯起眼睛,她又想起那日的光景,她辛苦培养的孩子,她千辛万苦塑造成的栋梁之才,却在那日的宴席上,刹那沦陷。
他以为他掩饰的很好,却忘了,她是他的母亲,从小把他养大,他的每一个眼神,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丫头。
她绝对不允许!
不允许她这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下去吧!”女人长吸了一口气。
“是。”
几个起落,黑衣人消失了踪影。
那个女人缓缓转过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内,映在那个女人的脸上,那张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镜历228年,冬月初二。
苏白露的十二具头骨均已雕塑成型,每具黄泥塑成的头骨,均被大红的锦缎红绸盖住,这一日,恰逢桑将军奉旨四年一次回宫述职,一切事由暂缓。
桑将军的车驾已来到帝都三十里外的郊外囤守。
大镜国上下,举国欢腾。
谁也没有想到,大镜史上的这一日,看似稀松平常的一天,却对整个大镜国的历史至关重要,也不会料到,大镜国的未来,也会因为这一日,风云骤变。
为表彰桑将军劳苦功高,且贺桑桑郡主和太子沐景言预结秦晋之好,特,大镜国皇帝亲率百官出宫门相迎。
浩浩荡荡的队伍,迎到门外,四处,跪着黑压压的百姓。
桑将军,穿着甲胄,一人一马,从远处笃笃而来。
皇上率众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太子沐景言,景王沐景恒,昱王沐景泽,端王沐景瑞等一众皇子。
昱王母妃梅妃早已仙逝,原来皇上得着梅妃甚是宠爱,几乎每日都留宿在梅妃的寝宫,后来梅妃忽然生了一场大病,而后,皇上就很少再过去了,听伺候的宫女们说,梅妃是犯了什么忌讳,惹怒了皇上,连带着原来受宠的昱王沐景泽,都自此得了皇上的冷脸,让原先以为能一争皇诸之位,而生了歪心思的大臣们,不得不断了那个念头,这些年,昱王就像是被放逐的皇子,活得更像是一个影子,除非这种重大的节庆和事件,才能有幸露个脸。
而端王沐景瑞,则是淑妃之子,淑妃是御史王长年之女,端庄贤淑,在后宫之中,从不争宠媚上,性子生得清清冷冷,痴迷书画诗词,她的儿子沐景瑞也是随了她的性子,明明是皇子,却更喜欢摆文弄墨,对其他的,向来不闻不问。
桑将军从百米之外下马,早有侍卫把马从他手里牵了过去,他大步向前,跪倒在皇上面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常年征战杀伐,使得桑将军声若宏钟。
“好!好!好!”皇上连说了三声好,忽然,他伸出的手从空中顿好,随后,便是轰的一声,那个明黄的身影,骤然倒地。
“父皇!”
“皇上!”
人群一阵混乱,百姓们争相向前,被侍卫们推了出去。
“回宫!”沐景言冷冷出声,“其他人等,各司其职,若有半句流言传出,杀无赦!”
一向温润的太子沐景言,自即太子位以来,发出的第一道指令。
大臣们先是一愣,随即各自退了下去。
刚刚还浩浩荡荡的队伍,早已不见踪影。
太子沐景言及众皇子,随着皇上的銮驾,火速回宫。
大红的宫门,缓缓关闭。
这一日,大镜国的历史上,发生了三件大事。
桑将军带兵三万返京,囤守于京郊三十里。
皇上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太子沐景言继皇帝位,继位大典于十日后正式举行。
钦天鉴上表,宫内有人行巫蛊之术,御前侍卫苏白露雕好的十二具泥塑,那十二具泥塑盖着红锦绸缎,围成一圈,正中间,一个活灵活现的头像正是皇上,且底座上面刻着皇上的生臣八字,苏白露被裁在宫里行巫蛊之术,带她进的景王沐景恒和皇后被一并关押。
大镜国,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为什么是你?”禁宫内,沐景恒看向身着一身明黄的沐景言,冷冷出声。
“景恒,你带她走吧,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沐景言沉默半晌,缓缓出声。
“为什么是你?”沐景恒向前迈了一大步。
“景恒!”
“为什么?你想当皇上,你当就是了,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你知道的,从咱们小的时候,你为了我,差点淹死我就发誓,以后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可你……为什么?”
沐景言笑了笑,摇了摇头。
“景恒,我想要的,谁也给不了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沐景恒悲愤出声。
“现在都不重要了,景恒,你要知道,从始至终,你不欠我,我也从来都没有救过你,那日在御花园落湖一事,我从没想过救你,也不敢救你,我……也是被人推着落水的,救你?凑巧罢了,我那水游水的技术,不过比旱鸭子好一点儿。”沐景言自嘲道。
“你说什么?”沐景恒脸面一变。
他是被人推下水的,沐景言也是被人推下水的,那他那枉死的弟弟?
“别猜了,你就是猜到,我也不会说,走吧,带小白离开,这里……是会吃人的。”
沐景言眼神空洞,说完自嘲地笑了笑,便要离开。
“是贵妃娘娘,对吗?”内室的苏白露从里面款款而出,笃定地问道。
沐景恒和沐景言均是一愣。
“从绿娘的死开始,这个游戏就已经停不下来了,不,或许应该是更早,我说的对不对?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你看赶来是帮着纪大人驻守县衙,其实是不想让我再接着查,所以那些证据送进了衙门就消失了,所以你明知道纪大人被冤枉,却还是由着给他扣上杀头的帽子,你也早就知道,那几个无辜少女的死,和宫里脱不开关系,我说的对不对?”苏白露咄咄逼人。
沐景言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大步。
“本来我还没有想到贵妃娘娘,直到我把那个人的头骨雕出,那个人,和绿娘长得一模一样,在宫变之前,我恰好问了刘总管,他认出了绿娘的同胞姐姐雪娘,也是从他那里我得知原来绿娘和雪娘这对双生姐妹,自幼便跟着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的左膀右臂,后来,却传出雪娘私通侍卫,绿娘下落不明的消息,这也是绿娘为什么会躲在义庄的原因吧?”苏白露又接着问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她们赶尽杀绝呢?到底,贵妃娘娘是为了掩藏什么样的秘密?先是要把宫内之人,赶尽杀绝,接着,还要把宫外的绿娘,翻天覆地地找出来杀死,再然后,就是那些无辜的少女,那些手臂上有胎记,却被无辜枉杀的姑娘们,她们又做错了什么?绿娘一直等在义庄,又是在寻找什么人?难道……也是那个手臂上带着胎记的姑娘吗?”
沐景言面色惨白,踉跄的后退着,身子抵到后面的桌案上,乒乒乓乓,一阵响动。
桌案上的细瓷茶具,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胎记?什么胎记?你是说那个贱人吗?那个贱人胳膊上就有一块胎记!她那娘胳膊上也有一块胎记,就连他!”皇后从里面猛得出来,头上的金钗乱晃,恶狠狠地指向沐景言,“他的胳膊上也有一块胎记!当时钦天鉴说这是上天示意,是给未来真命天子的记号,我呸!就是一家子都长了一模一样的脏东西,不过是收买了钦天鉴那帮子一起来唬皇上!”
苏白露猛得上前,一把抓住沐景言的胳膊,随手抹了一把桌上的茶渍,冲着那块红色的胎记狠狠擦了下去。
沐景言一愣,把手往回缩,那块胎记却被茶水蹭得东一块,西一块。
“这……这是……”皇后猛得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向沐景言的胳膊。
沐景言脸色一变,猛得缩回胳膊,用宽大的衣袖盖住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假的?假的……哈哈哈哈……那是假的……那是假的……哈哈哈哈……假的……原来都是假的……本宫争了一辈子……竟然……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的一口鲜血,从皇后的喉间喷出,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轰然倒地。
原来,他们翻天覆地要找的那个胳膊上同样有胎记的少女,竟然是……
如果这个是假的,那么,那个人?
苏白露飞快地思索着,原来的一个个谜团都有了解释。
这位贵妃娘娘,还真是胆大包天的很,在这戒备森严的大镜宫,竟然也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只不过,被换的,是个和她同样长了胎记的女孩。
若苏白露猜的不错的话,贵妃定是差了心腹绿娘和雪娘参与这事,事后雪娘被灭了口,而绿娘送小公主出宫,只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把孩子弄丢了,所以,绿娘才一边躲避着追杀,一边寻找着那个孩子!
而苏白露的出现,因那几起案子,阴差阳错,把一直藏着的绿娘又暴露出来,所以,这一次,她便被灭了口,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直留着那幅画,她定是听了雪娘死亡的消息,也料到自己会有那么一天,才把所有的冤屈都画进了画里。
那幅画,有树,有院,有屋,有井,还有……
那座宅院,隐隐画着两个面貌相似的姑娘,怀抱着两个婴儿,那婴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