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一过,时间倒流逝得飞快。
赫连川也不知道,怎么把这日子过成流水账似的,每天睁眼闭眼,就过去了一天。他给自己安排很多的工作,开不完的会议、出不完的差、写不完的报告,逼着自己忙到不可开交,可某个名字却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从罅隙中插进来,有时是落在纸上,有时是落在未接通的通话记录,还有时在一晃而过的梦里。
他想了很多种办法去排解这样的恐惧,最后都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现在,就连一幅画,也看出了她的名字。
这是一幅名为《雨》的画:阴云密布的天气,山雨欲来的趋势,任凭再巍峨的高楼大厦,在这样的自然之中都显得惨白无力,更何况是和高楼大厦一对比,如同蝼蚁般的人类。只能在倾盆大雨来临之前,奋力地奔跑。画中的所有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但仔细看,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有一个女孩笃定地站着,望着遥远的天际。
“你看这色调的对比,还有这建筑物和人的比例,多么大胆的手法,还有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无一不在衬托着墙角这女孩望着天际,无所畏惧的姿态。我想,在她的心里早就掀起过一阵暴风雨,又有什么再害怕的呢?”
“可能她只是在等闪电。”赫连川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恍惚间,那画中的女子,鲜活了起来,她睁着澄澈的大眼,好奇地探索着这个世界,等待着大自然的演奏。
“闪电?”女人睁了睁眼睛,除了灰蒙蒙的云层,没有发现闪电啊,但又转念一想,比起大拇指夸着,“川少果然见解不同,我只看出画中景物,您却能看到这画外之物。”
赫连川轻哼一声,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女人名费桐语,是莫小陆当时给他的照片之中的一个,之所以会见面,完全是冲着她这一双和莫小陆相似的眼睛。上次见过一面,她话不多,懂得察言观色,赫连川便也没有多大反感。
偶尔看她,会有种看见莫小陆的错觉。
这样荒唐的行为,居然会发生在他的身上,说出去一定会笑掉大牙。他竟然被莫小陆神不知鬼不觉下蛊,对她迷恋到这种程度了吗?
可费桐语终究是学不像的,单单就这拍马屁,莫小陆可比她练得纯青炉火多了。
赫连川在心里,事事都拿来和莫小陆作比较,因而总觉得事事都无法称心如意。
因为她不在,也再也不会出现了。
“川少,你怎么了?是不是这画展你不喜欢看?”费桐语怯怯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实在不太明白,他脸上这时而阴郁时而浅笑的意思。先前她是听说过川少有过一个太太,且对其十分上心,所以费桐语并没有抱多大期望能得到赫连川的青睐。
约他出来看画展,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川少会爽快答应的,可既然答应了,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真教人费解。
没有多大的纠结,费桐语就改变了策略,“要不我们去看电影吧?听说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电影叫……”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赫连川挥手示意,费桐语识趣地噤声,看着他拿起手机走出展览馆,心里蓦地腾起一丝好奇:被川少呵护备至的,会是什么样的女人?
“川少,经过一个月的排查,我们将目标物的所在位置缩小到城北区。城北区目前施工的地方,就只有莫家别墅。自去年一场大火之后,莫家急着翻修,据说莫陆陆为了赶进度,让人日夜加工,计划赶在4月前入住……”
“城北区……”一个念头骤然冒出赫连川脑海,他摸了摸下巴,冷然命令,“柯北,马上备车。”完全没有想到展览馆里还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柯北的行动效率很高,十分钟就准备就绪,车子绕了车流最少的一条路,行驶很快,很快抵达莫家别墅地址。
房子已经结顶完工了,只剩下内部装修。
“川少,有什么问题吗?”柯北见赫连川站在门口踱步了好一会儿,仰着头也不知道是在张望着什么。
赫连川的视线最终锁定在斜对角的一幢独立式三层高的老旧洋房,南立面的一扇窗掩映在繁茂的枝叶中,透着神秘的气氛。他左右看了一眼,视线中宛如有一条无形的线,一端是莫家别墅,一端是老旧洋房。
柯北心领神会,立即解释,“这幢老洋房是作为文化遗址,所以才在城区改造的时候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有什么问题?”相比于以可的迟钝,柯北简直算得上赫连川肚子里的蛔虫,“我马上安排人开门。”
“不用,我们先去看看。”
虽是文化遗址,可也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正如赫连川所料,大铁门上只随意套了一把锁,连个看门的人也没有。柯北三两下就撬开了锁。两人走进老洋房,历史的尘埃混淆着檀木香气,古香古色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一种走错了时空的感觉。
赫连川直奔上三楼,柯北紧跟不舍。
三楼的光线较之二楼,好了许多,四面都开了窗户,采光极好。如果需要制造幽暗的环境,单单关上窗户根本不够。可是这几扇窗户,连窗帘都没有,薄得透亮,根本挡不住光。
赫连川回忆着记忆中的片段。他先前和李维安见面的几次,李维安为了防止他发现其所在位置,刻意将环境布置成暗无天日的模样。
但是赫连川听到镜子里传来嘈杂的声音,还有一个巨大的爆破声,由此怀疑李维安的住址可能是在建筑工地附近。而且,有两次,可以隐约看到李维安后面的窗户,建筑物的高度都不一样了。中间相隔的时间不长,说明施工方在赶进度。
镜子里,李维安的背后是一扇窗户,窗户的左边缘正看到半个三角形。
在这里,一定还有某个房间。赫连川双手顺着墙面一路摸索,在摸到桌角的时候,听到石头摩擦的声音。
“川少,你看!”柯北愕然地指着裂开的墙面,“居然有密室啊!”
两人合力推开打开一半的石门。在猜想到这石门后门可能就藏着李维安,赫连川的心上就好像一直紧绷着弦,都呼吸都不敢用力。
“嗯?什么都没有?”柯北诧异。
巡视一周,确实空空如也。赫连川这才抬脚跨入,又仔仔细细再检查了一遍,最后走到密室唯一的一扇窗户口。这是个拱形的设计,窗户口很窄。
赫连川站在窗口,发现这个视角真是绝佳的,窗外有一棵大树,茂密的叶子正好将这窗户遮掩,到了晚上,甚至不需要拿任何窗帘遮盖,透不进多少光线,所以不会有人察觉。但从这里举目眺望对面莫家别墅,却是一清二楚。
他定定地看着远处,眉头拧得极深,若有所思。
“川少,会不会是他知道我们要过来,提早一步离开了?”
“今天几号?”
柯北愣了愣,疑惑地看向赫连川,自从太太离开之后,川少就经常这么失魂落魄的,连日子也记不太清了,“川少,今天是3月1号。”
刚松了一口气,接到秦墨白的来电,听这声音,似乎发生了很紧急的事情。
“你见到莫小陆了吗?”
莫、小、陆?
赫连川感觉心底“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捏紧手机,“她回来了?”
莫小陆,回来了。
他勉定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话里,听到秦墨白进一步解释,“陆陆发了一条短信给我,说她去见小陆。可是她早上出去的,现在也没有回来,将近五个小时了。打电话也没人接,处于关机状态,小陆回来的事情你知道吗?”
一个一个字符钻入脑海,但赫连川却觉得迷迷糊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唯一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如果莫小陆真的回来了,他很高兴。
“我马上过去,你在哪里?”
“莫家别墅。”
单这四个字,让赫连川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我也在。”视线定在莫家别墅前停下的大货车上,几个工人正不断地从货车上卸下家具,往别墅里面搬运,家具在搬运过程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一看到赫连川,秦墨白疾步迎了上去,“我”字刚开头,被赫连川先一步打断。
“你们搬进去了?”赫连川扫了一眼门口堆积的家具。
秦墨白一面领着赫连川进门,一面解释着:“装修还有完成,陆陆迫不及待想要回来,昨天早上搬进去的,门口家具是早上我刚刚搬过来……”
“你说,她们两个会去了哪里?”秦墨白忽然止住脚步,回头一看,身后的人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在听自己说的话。
这么多天以来,在外人面前,赫连川只字未提起“莫小陆”这三个字,照旧吃饭、上班、睡觉,生活作息规律,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陆陆还为此为莫小陆愤愤不平过几次,认为这川少实在薄情冷血,什么都能说忘就忘。
赫连川擅长掩饰和伪装,可刚才那表情就完完全全出卖他的心思。
也许是相同的经历,秦墨白却更觉得能体会赫连川内心的煎熬。
不是不想念,而是恐惧害怕。
想念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不断地提醒你失去她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