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陆耳根子烧得厉害,眼皮也突突直跳,心里满满的不踏实,就像用漏斗装着细沙,每一个移动都格外小心翼翼。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将近两个小时了。
可是池疯子说,莫陆陆都平安到家了,还在新闻发布会上解释说明了被绑匪绑架的事情。
她又浏览了一遍报纸,确认了上面的字字句句,报道中没有详细说明莫陆陆遭受绑架的原因,也没有透露出绑匪的任何线索。
但愿一切都是她多想了吧。
池疯子蹦蹦跳跳地走进来,脸上写满了嘚瑟,“好家伙,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将背在身后的手举到前面来,“锵锵锵锵!”
他的手心托着一个黑匣子。
“这是?”莫小陆觉得眼熟,“这不是先前装着血珍珠的那个木盒子吗?”她接过来,在手里把玩着,“普普通通的木盒子而已,有什么名堂?”
“什么名堂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到裴菲菲抱着它慌慌张张地从赫连川的公寓跑出去,你说有没有名堂?”
莫小陆一听,又仔细地瞧着黑木匣子,曲着指骨敲了敲,打开看了一眼,“你拿走裴菲菲的东西,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所以机智如我,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她。”池疯子一路跟踪着裴菲菲,却见她并没有见什么人,而是找了一家酒店住进去,于是——
“我趁着她洗澡的间隙,把这盒子给换了。3D打印,绝对看不出是赝品。”
莫小陆了然地点点头,评价:“你说你一个科学家,又撒谎又偷窃的,还偷看女生洗澡,有时候不要脸起来也蛮厉害的。”
细细咀嚼完莫小陆这句话后,池疯子那张笑得满是褶皱的脸顿时被熨平,“这不是偷,这叫做物物交换。再说了,我什么时候偷看别人洗澡了!”
听到以可转述说老爷子要找自己谈心的时候,赫连川还觉得蛮意外。
他的脚步太轻,亦或是老爷子过于专注,显然老爷子没有察觉到门外的自己。
赫连川就这么站在门外,透过不大不小的缝隙,观察着里面的人。
清冷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黑影。老爷子站在书架前,仰着脖子,目光专注,似乎在找什么书籍,但是年纪大了,站了没一会儿时间,他就腰酸背痛,抡起拳头虚虚地锤了锤脖颈。
小时候总是不喜欢板着脸的爷爷,总觉得爷爷不笑的时候太过于严肃,却没有看出在这种严肃背后强硬撑起的,是孤独。
那时候他未曾想过,在他没有爸爸的时候,爷爷也是同样没了儿子。
莫小陆曾经和他说过,老爷子就和个孩子一样,说几句好话就哄好了。但那个时候,他也不以为意,仍旧吝啬于多抽出一点时间陪陪老爷子,哪怕只是下盘棋。
兴许是因为她在。
是啊,如果她在的话,老爷子也会开心许多,她会唱歌,虽然五音不全,她会跳舞,虽然犹如妖魔乱舞。但她会不计形象地逗爷爷开心。
他一直谨记着莫小陆的叮嘱,让他有空多陪陪老爷子。
老爷子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书,但那书的位置过高,他伸直了手,轻轻地跳了跳,还是够不到,脸部因为发力而涨得通红。赫连川疾步走进房间,“是这本吗?”
老爷子这才发现身旁的赫连川,想起方才自己失态的表现,怪不好意思。
对于高出一个头的赫连川来说,抽出这本书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老爷子更觉自己没用了,遂喟然,“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你还记得爷爷今年几岁来着?”
赫连川想了想,“今年是您八十五岁大寿了。”
老爷子今年虽说是八十五了,依着这天生逞强的性子,装得还和五十岁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人一样。他从不记年龄,更不喜欢别人帮他过什么大寿。
总觉得,那是在提醒自己,又迈进鬼门关一步。
老爷子坐定,“是啊,都八十五岁了,老咯。过不久,可以去找你爸妈了。”
听着几分伤感。
赫连川嘴笨,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安慰,于是又想起,要是小陆在的话,她会说出些说什么来,让这尴尬的场面顿时变得其乐融融。
她总有这样那样的魔力。
奇怪,最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莫小陆。比她刚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更加煎熬了。
“阿川呐,那你记得你几岁?”
赫连川老老实实回答,“过完生日二十八了。”
“你也奔三了。”
“老大不小了。”
老爷子话说到这里,赫连川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揣测。
“该找个媳妇儿,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果然是这么一句话。
赫连川略略扬眉,心平气和地陈述一件事实,“爷爷,我已经娶媳妇儿了。我的媳妇是莫小陆。”
“小陆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老爷子心中戚戚,声音低了下去,“你别等了,等不到的。”
老爷子对莫小陆的宠爱是真的,甚至那偏爱有时候都令他嫉妒。所以赫连川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老爷子会说出这样的话,让他放弃。
至少也不该是这么短的一年不到的时间里。
“从小到大,我都在不断地严格要求你,从读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但你这孩子脾气执拗得很,从来没有一件事是听过我的,都爱自己拿个主意。我知道你这孩子的心思,哪怕她这辈子不回来,你都愿意等下去。可你想过吗?爷爷等不了了,爷爷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赫连家就此绝后吧?”老爷子说得语重心长。
字字合情合理,教赫连川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让他放弃莫小陆,这也是万万做不到的事情。在莫小陆离开的这么多天,他从来都没有感觉真正地失去过她,或许是因为内心一丝希望尚存。
直到现在这一分这一秒,爷爷的话,让他生了恐惧。
那种感觉,好像是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而他还迷失在森林里,到处碰壁,不知归处,只能无助地等待黑夜。
不抱着天还会再亮起来的希望,要怎么捱过那漫长的黑夜啊。
进退维谷之际,赫连川沉默着走了出去,抽了一根烟。
老爷子没再逼他,心想着,给他多留点儿时间考虑,阿川毕竟是个成年人,会自己想清楚。
当赫连川摸着空空如也的烟盒,才看清一地的烟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这里抽了近一个小时,可这一个小时脑海里浮出了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
以可冒冒失失地从身边跑过去,从赫连川身边跑过十米之外,才倏地止住脚步,又调头跑了回去,憨憨地笑着,“川少,原来您在这儿呢,黑灯瞎火的,差点没发现你,我找您好半天了都。”
“您,又抽烟了?”以可挥手,试图散去这亭子里浓重的烟气,川少这烟都戒了好一阵子,怎么又抽了这么多。
“一时没忍住。”赫连川将打火机扔进垃圾桶,“找我有什么事?”
以可这才想起要紧事,脸上又表露出焦急的神态,“那个……”像模像样地朝黑漆漆的四周警惕性地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附在赫连川耳边说,“早上显示的定位是在晋星酒店,就刚才,位置朝着东北方向移动了,现在定在这里。”
然后拿出手机,指着地图上面不断闪动的红色小点,“您可真是太聪明了,不仅仿制了一个假的魔盒,还在魔盒上面安装定位追踪系统。您怎么知道裴菲菲会偷魔盒的?我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学会半点呢。”
“我不知道。”即使怀疑,他没曾想过利用裴菲菲。如果裴菲菲拿着这魔盒回到李维安身边,被李维安发现是仿冒的,那么裴菲菲也会有危险了。
赫连川正色,“我只是确定李维安一定会想办法拿到魔盒。”
他长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地图上红点从某个区到某条街再到某个道,周边的地形慢慢勾勒出来。变成了三维立体地图。
“怎么周边都是山啊。”
地图上显示的地方,在偏离市中心很远的地点,画面上只有连绵起伏的山,远远地露出一点建筑物的形状。
“嗳?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以可抓了抓额头,“地图上都没有名字。”
一经提醒,赫连川才发现,这个角落在辖区内都没有称呼,像是等待世界发现的新大陆。
“李维安在这种鬼地方,该不会又在制造什么莫名奇妙的东西吧。”以可光是想想都毛骨悚然,抱着双臂,捋了捋竖起的汗毛。
考虑到安全因素,赫连川最后还是决定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再出发,连夜就联系了警局那边。宁闻就等着戴罪立功,一听到有消息,立马安排车辆和人手,准备一早跟着赫连川前往。
担心阵仗过大,容易打草惊蛇,赫连川又让宁闻等人稍迟半个小时再出发。以可胆子小,又禁不起吓,真要遇到什么危险,还拖后腿,得赫连川收拾,便让他跟着宁闻等人,换上柯北随着赫连川一同前往。
山脚还是不毛之地,车子在一路坑坑洼洼之中盘旋而上,逐渐看到了植物的生气。
半山腰的位置,有一座立体式别墅,浸在清晨的淡黄色的光辉之中。
手机地图上的红点没有移动,显示他们此刻正处于红点位置。
车子停在一百米之外,赫连川和柯北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别墅,走近了才发现,这别墅外面围着一道足足五米高的白色玻璃墙。用手触摸,却又不是玻璃材质。
比玻璃透气得多,应该是某种高端的分子材料,再看这外墙的建筑,看似开放的空间,但又处处限制。但就色彩和建筑设计感来说,设计者很注重居住者的舒适度,在材料的选购上也是花了大手笔。
可以说,就像是一个富豪将自己关在这个监狱里享受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