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这样走了也好,这一生伶仃到最后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留下,哪怕是在别人的心里也没有留下一尘一埃。
如今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弥留前的折磨,眼前的黑暗渐渐被驱散,玉兰仿佛又闻到了青草的香气,睁开眼面前是奔腾的骏马飞驰而过,眺目远望,却是当初的她和周铎。她仿若置身幻境,虽然有阳光照在身上可她依然觉得寒冷 ,身边虽看到昔日的人和事,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到最后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忽然一阵冷空气如刀刃从口鼻一路划到心肺,玉兰痛得身子一弓一口水从口里咳了出来,有人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她也顾不上抬头去看是谁救了她,只是不断的有水咳出来。到最后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才隐约发现自己在离人群较远的地方,人群那头仍有人在大呼小叫着,想来距离陈香楚被救也不过须臾,只是于她来说生死一线仿佛已是万年。
有人提了灯笼向她走来,救她的人本扶着她的背,见到有人来急忙松开了手,借着灯笼的光线她这才看清救她的人原来是周铎。
此时他身上已经湿透,但仍将身子挺得笔直,提灯笼的宫女身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二弟不在正殿呆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周铎睨了眼伏在岸上狼狈不堪的玉兰:“听闻有人落水,原来是王兄姬妾。”
吕嘉禾拢了拢坎肩,粉色的狐毛将她容颜姣好的脸愈发衬得粉雕玉琢,脸上漾起的笑容浅淡得宜说出的话却绵里带针:“二弟想英雄救美却是救错人了,陈良娣早就被殿下救上来了。”
说完扬了扬下巴,顺着她的目光只见远处太监宫女围成一圈生怕冷风吹了周昱怀中的人,绘秋抹着泪抱了小毯来被周昱一把接过裹在陈香楚身上。吕嘉禾再回头时视线和玉兰不期而遇,目光中的阴冷让玉兰心中一阵寒意。
周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后招手唤来一个小太监低语了几句便随着那太监去换衣裳了,吕嘉禾本也打算回去了,经过玉兰身边时又顿足下来:“下贱之人果然命硬。”
玉兰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但转念又觉得吕嘉禾这样偏执的人,恐怕自己说什么也是枉然,于是索性不理会她。吕嘉禾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看了眼玉兰就走了。
远处周昱也将陈香楚遮了个严实开始责问周遭的宫人为何陈香楚会落水,宫人们个个吓得噤若寒蝉,最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说是看到玉兰将陈香楚拉下水的,一旁的人纷纷符合。
周昱蓦地抬首视线越过众人一眼锁住玉兰,目光冷厉如刀,眼里的责备和恼怒让她不由得垂下头去。
须臾,周昱收回目光亲自抱了陈香楚回毓秀阁,陈香楚落水宫女太监个个吓得不行生怕周昱问责,都殷勤地跟了上去。
四周渐渐归于平静,只有阵阵夜风吹过,远处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光线也在玉兰脚下明灭。四月的晚风依然带着料峭的春寒,玉兰裹着一身湿衣被风一吹便冻得瑟瑟发抖。
所幸咏荷轩并不远,她双手环肩一脚一瘸的往回走,心底也和这个夜晚一样一片荒凉。经过假山的时候有人叫她,回头就看到苏昭站在身后,仍是一身禁军甲胄。见她停下来也没有旁的话,只是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上前替她系上然后就转身走了。
披风上仍带着原来主人的体温,裹在玉兰单薄的身上稍稍有了些暖意,但仍是抵不住心底升起的彻骨寒意。
回到咏荷轩的时候小鱼已经在铺床了,见她披着禁军的披风先是一愣,然后又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听说有人落水,原来是姐姐。”
玉兰觉得又累又冷,也没有应小鱼的话只是擦干了头发换了身衣裳就睡下了。小鱼看了眼被扔在床角的披风终究还是没有将心中疑惑问出来,只是吹了灯盏提着灯笼回了侍勤院。
第二天一早小鱼刚到咏荷轩就见有人来传要将玉兰关禁足,询问之后方才得知是周昱因为陈香楚落水的事要责罚玉兰。小鱼心里不服气,但命令是周昱亲自下的,要真闹起来她也不见得能讨到便宜,于是只能作罢。
气鼓鼓地进了殿里才发现玉兰还没有起来,小鱼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这个时候她应该早就起床收拾妥帖了。
“姐姐,起床了。”
小鱼一边唤着进了内殿,床上的人仍是没有回应。她忽然没由来想起那日玉兰自戕的场景来,心里一阵狂跳两步来到床前撩开纱幔,伸出的手刚碰到玉兰的肩就被惊得缩了回来。
玉兰浑身烫得吓人,小鱼将侧躺的玉兰翻过来只见她脸色潮红,已经没有了意识。小鱼心知不妙赶忙从矮几上倒了杯水扶着玉兰灌下去,然后一路跑到吕嘉禾的寝殿求她传医,可吕嘉禾却借口昨夜吹了冷风染了风寒推脱不见。
小鱼又只好去求沈学志,可东宫传医都是入宫请太医没有吕嘉禾和周昱的话谁也不敢贸然进宫去传人。吕嘉禾自然不能奢望了,周昱自昨夜起就一直在毓秀阁,绘秋一见小鱼来求见一顿奚落之后就叫人将她撵了出去。
四处碰壁,左右求救都无门,耷拉着脑袋回了咏荷轩看到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玉兰小鱼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从前总觉得自已是个命苦的人,为了爹娘卖身为奴,被周铎派到玉兰身边起就日日担惊受怕。可自那日出宫回来之后小鱼才知道真正命苦的人,是连希望也没有的,孤苦伶仃,被爱人利用抛弃却连拒绝的余地也没有。
床上原来昏迷不醒的玉兰忽然一把紧紧地抓住了小鱼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小鱼手腕肌肤里,小鱼疼得直吸冷气。她低下头看见玉兰瞠大着双眼毫无焦距的盯着帐顶,因为发烧而干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小鱼以为她醒了,一边掰她的手一边说:“姐姐快松开,你抓得我好痛。”
玉兰却仿佛完全失聪,手上越发用力,许久才哽咽着说:“别走。”
说完手上刹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又陷入了昏迷。小鱼这才明白玉兰这是烧得糊涂了,思及如今的孤立无援的处境她也不禁绝望起来,转眼却看到床角的披风,思虑许久最终小鱼还是决定孤注一掷。